《烬中凰：从战国花瓶到天下人》星遥

26、山雨欲来 天正十年十

　　天正十年十一月九日，织田·德川联军在尾张完成了合流。德川家康本队的一万三千人——比盟约约定的少了两千——在清须城外的河滩上与织田军会师，信雄集结了一万五千人，剩下五千被九鬼嘉隆带去了北陆，加上森家的两千兵马。联军总兵力约三万人，离秀吉北线军队的数量还有差距。但茶茶在军议上说了两个字：够了。

　　军帐中，信雄坐在主位，左侧蒲生赋秀，右侧茶茶和泷川一益，对面是德川家康和他的家臣本多忠胜、酒井忠次、井伊直政。案上铺着越前和南近江的地形舆图，几个关键位置的铜符已被赋秀提前摆好：北庄城、安土城、长滨城。

　　泷川一益第一个开口：“秀吉的兵力——五万五千人不到。其中三万五千人正在围攻柴田，上杉一万人在越中方向牵制，越前北部大约还留有两千人往北庄城外围挖土垒。他摆在越前的部队看似很多，但实际能抽出的机动兵力不超过一万五千，这其中还包括池田和宇喜多家的部队。从越前全军南下回援安土至少需要五到六天——我们够了。从日野走官道，不理沿线的烽火，直插安土。”

　　蒲生赋秀的炭笔从清须经日野向安土划出一条线：“这条路线比绕行琵琶湖东岸节省两天脚程。安土是近畿防务最关键的节点，安土一失，秀吉的东线大门就彻底被撞开了。”他在舆图上把安土城的位置圈出来，炭笔敲了三下。“秀吉还在越前围柴田。如果我们攻下安土，他的后方防线就被从中间拦腰斩断。粮道从近江往越前走必须经过安土，断了这里，他连回撤的路线都没得选。日野有我父亲坐镇，后援可以保障。安土守将是蜂须贺正胜——此人忠诚可靠，但麾下兵力不过三千，因此我们要速战，在秀吉主力回援前拿下安土。我认为应先全力围城，同时打探羽柴军动向，待探明他们来的路径后，由我和酒井殿率军拦截。我们有三万大军和十门南蛮大炮，十日内攻下安土应当不成问题。”

　　茶茶看着舆图上安土城的位置。几个月前她从这座城里逃出来，带着阿市、阿初、阿江和母亲的朱漆印盒。现在她要带着一支军队打回去，把秀吉逼得从北庄城回撤。她想起佐久间盛政跪在岐阜殿上讨救兵时颤抖的手，想起母亲把自己推出房门时轻描淡写地推着她的掌心。秀吉必须撤围，待联军拿下安土，秀吉在越前的所有补给都将被动停止，围城自动瓦解——届时柴田残部从北压出，联军从南堵死，秀吉将全无后路。

　　“秀吉什么时候会撤围？”信雄问。

　　“最迟在他收到消息的三天内。”茶茶在舆图上安土的位置加了一枚铜符，“蜂须贺正胜会在我们抵达安土的第一时间派快马向越前求援，秀吉就会陷入两难——不回援，安土丢，江被破。回援，就必须连夜南下，撞上赋秀殿的防线，只要我们能完成迟滞，安土照样是我们的。”

　　信雄点了头。联军即日出发，从日野直插安土城。

　　两日后，加藤清正站在木之本以南的丘陵上，望着远处安土城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他身后的五千兵马已在山道中连续行军数日，从越前一路南下，人困马乏，但队列未散。石田三成策马从后方赶上来，手里攥着一卷刚送到的文书。

　　“秀吉大人主力与丹羽军三日后南下。池田军三千人、宇喜多军一千五百人已在途中，预计次日傍晚会合。”

　　“三日。”清正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北庄城的围攻还在继续，羽柴军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但他对破城并不抱乐观态度。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脊下正在休整的队列——士兵们靠在岩石上啃干粮，有人在用溪水擦拭铁炮的枪管，军容尚整，但连日行军的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他让三成传令多休息半个时辰。三成吩咐传令兵后，与他并排策马走上山脊最高处。

　　“蜂须贺正胜，三千守军。”清正说，“三千守不住安土。”

　　三成没有反驳。织田·德川联军至少三万，蜂须贺再能打也撑不过十天。如果安土在秀吉主力南下之前被攻破，联军可以据守安土，切断秀吉从越前南下的粮道——北线的围攻将前功尽弃。

　　“我们不能只靠行军速度。”清正继续喃喃道。三成没有追问，他知道清正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张地图。

　　两人策马下山脊，回到队列中。池田恒兴和宇喜多军已在日暮时分抵达会合点。恒兴在篝火旁展开了一份截获的联军奏报——织田信雄发给清须城堀部的物资调令，提到“粮草辎重已运抵攻城阵地，南蛮攻城大炮共计十门预计两日后抵达日野”。恒兴补充说，斥候还发现了联军的仓库设施，日野官道沿途每五里设一处哨站，仓库外围也有守军巡逻。

　　“两日后抵达日野。”清正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他把奏报折好放进怀里。三成看着他把目光转向舆图上标注的官道——从日野到安土，每一处哨站的位置都画了圈，每个圈旁注了驻守人数。清正的指尖沿着那条线缓缓移动，在观音寺山以南的某处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三成知道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同日，联军已完成对安土城的合围。织田信雄在巡视完前线阵地后回到中军大帐，召来蒲生赋秀与茶茶，询问攻城器械的运输情况。

　　“仓库已经加固，日野官道沿途每五里设一处哨站，每处哨站派驻十名足轻轮值。南侧笠缝山地所有已知隘口都已加派岗哨，日夜巡逻。”赋秀站在舆图前，用手指沿着官道划了一条线，从日野一直划到安土大营。

　　信雄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哨位标记——仓库、日野官道、笠缝山地每一条路旁边都画了圈，每个圈旁注了驻守人数。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补给线现在是安全的。”

　　“是的。”赋秀说。

　　茶茶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既不了解具体地形，也不清楚布防的门道。她只是看着那张地图，那上面每一个隘口都有哨，每一条路都有人守。从纸面上看，确实找不到任何漏洞。但她还是看了赋秀一眼，并非怀疑，而是觉得“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剩下的只能看运气”。

　　赋秀回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们都知道，上一次他们都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秀吉的信使比他们快了一步。

　　“补给线交给赋秀殿，攻城的事我们按计划推进。”茶茶转向信雄，“等明日大炮到了就开始攻城，三天之内拿下安土。”

　　信雄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远处安土城的天守阁轮廓。那座城是他父亲建造的，如今是敌人的要塞：“好，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