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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新的挑战 那天晚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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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家宴,阿市坐在上手,茶茶坐在她对面,阿江挨着阿初,阿初旁边坐着明智玉——浅井家的家宴头一次有外人参加。明智玉对柿种很感兴趣,问这个叫什么,茶茶说柿种,阿江抢着补充“是清须城下町的特产,姐姐让堀部从米商那里引进的”。明智玉尝了一口,说这个可以在宴会上当酒后小食推广——问茶茶以后所有清须的公务宴可不可以都配这个。她用筷子夹起来闻了两下,思索片刻后毅然决然地又夹起一粒,还不忘补上一句:所有试图推翻这个决定的提案都应在正式提交前予以否决。阿江被她的口吻逗得喷了一口粥。阿初默默地擦着被喷到的衣袖,明智玉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将那碟柿种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
阿市看着这一幕,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眼角微弯的笑——是那种看到自己的孩子终于从漫长旅途中松了一口气,自己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她端着茶碗,没有说话,但在心里静静地完成了一次只属于她自己的告别。大女儿会领兵远征,二女儿会管理账册和流民名册,小女儿会骑着她那匹矮马追在所有人身后喊你们别丢下我。她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路。她已经可以放心地往另一条路去了。
茶茶看到了母亲的笑容。她没有问母亲在想什么——她知道。
回清须的第四天,德川家康的前锋本多忠胜率部抵达清须城外。忠胜骑着他那匹栗毛马,蜻蛉切扛在肩上,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天守阁上的五七桐纹和三盛龟甲花菱纹,对身边的副将说了句:两枚都是这个女人的。
甲贺组与浅井军的整编在宗兵卫和服部的主持下已经完成,萨拉查留下的工匠昼夜赶工,将最后一批新式铁炮的瞄准具校准完毕。阿江挨个检查了每匹备马的蹄铁,在马厩里蹲了一个下午,把超龄的三匹老马从出征名单上划掉,在旁边用小字注了一行:已安排城防杂役接替照料。宗兵卫看到那行字时,眼眶微微泛红——这两匹马是他从安土城撤出来时骑的,其中一匹的右前蹄蹄铁还是他自己打的。他什么也没说,把名册还给阿江,去库房领了新蹄铁。
竹次郎是在出发前一天的傍晚请求觐见的。
他抱着一摞纸,站在正殿门口,手指把纸边捏出了褶皱。服部领他进来时低声说了句“他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没敢进来”,茶茶放下手里的军报,示意他上前。
竹次郎的汇报确实紧张。他读错了好几个字,翻纸时手指在抖,有一页还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时额头差点磕到案角。但他画的仪器结构简图干净利落,每一处刻度标注都用细线引出,旁边写着功能说明——是用炭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手心汗渍洇开了。一共画了五张,报废了一台设备。
他说完仪器的事,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我用星盘和六分仪连续观测了七个晚上,算了一组数据——结论是,哥白尼神父说的可能是对的。地球在绕着太阳转,不是太阳在绕地球。”
殿内安静了一瞬。服部站在门口,听不懂,但看到茶茶的表情,本能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知道这话在京都的和尚嘴里是什么罪吗?”茶茶问。
“知道。”竹次郎的声音还在抖,但他回答的速度比之前快,“我还知道他们没来过清须。”
茶茶看着这个还在发抖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页被汗渍洇开的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自己案上。
“继续算,算到你能用无可辩驳的数据站在任何人面前说这句话的那天。以后晚上可以早点回去睡觉,不用再担心会被解雇了。这几个月的俸禄给他补上,按照清须城普通足轻的俸禄来。”
竹次郎用力点了一下头,表情从紧张变成如释重负的激动,他退后三步,行了个礼后转身跑出了正殿,跑得连服部都没来得及给他让路。
茶茶坐回案前,把那页观测记录压在军报名单下面。然后她站起来,朝母亲房间走去。
阿市正在整理藤箱里的茶具。那只朱漆印盒放在藤箱最上层,盒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茶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阿市抬起头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往前迈。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茶茶的颧骨,茶茶低着头,斟酌了许久还是小声开口:
“万一事情没有向好的地方发展,还请您照顾好她们,羽柴家不会为难——”
阿市的手急速落下,食指点在了她的嘴唇上。她在最后一刻堵住了那句话,脸色依旧温和:
“我不会那么做的,你的妹妹们也不会让我那么做,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茶茶愣了愣,又一次靠在了母亲怀里,母亲拍着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看到祖父养的大黑狗之后一样。她闭上眼睛,轻轻说了句:
“我会回来的。”
阿江已经等在门外,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茶茶从她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把她肩上歪掉的肩甲正了正。阿江没有躲开,在原地转了一圈向姐姐证明自己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阿江了。茶茶看着她的肩甲——这次确实没有歪。她想起几天前阿初蹲在名册前,给她分析阿江两个月来所有寄回清须的信里,笔迹从歪歪扭扭到越来越稳的趋势变化,以及最后一封信末尾那句很有气势的签名。阿江说签名是我特意找明智玉姐姐借了字帖练的,怎么样。茶茶把手指从她肩甲上移开,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而此刻阿初的房间灯还没有灭,名册翻开着,她正在核对最后一批流民的个人信息。月光落在她手边那碟还没来得及吃的干栗饼上,但她没有抬头。她知道自己今夜必须把这份名册核对完,明天清早就站在城门送姐姐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