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中凰：从战国花瓶到天下人》星遥

24、旧事落定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传令兵的马蹄声就把岐阜城的石板路踏得震天响。信使是佐久间盛政从北庄城外围据点派来的——马在昨天跑死了一匹，剩下这匹也撑不了太久。柴田胜家亲笔：秀吉已于十月中旬发大军北上，分三路围攻越前，上杉军自北线策应，四路共起五万大军。臣已令麾下坚壁清野坚守不战，然敌我之差悬殊，情势万分紧急，臣请信雄公即刻出兵，解北陆于燃眉。

　　军议在天守阁紧急召开，茶茶过去时蒲生赋秀已经站在舆图前用炭笔标注完了柴田家残余防线的位置。柴田胜家以不足两万之众困守几座坚城，北线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赋秀快速给出部署：德川家康征调一万五千人经东海道西进至清须，尾张部队也向清须集结，伊势方面则向日野集结；九鬼嘉隆作为先锋率军五千先北上救援柴田；茶茶回清须整顿，在清须等候尾张和德川家兵马抵达。

　　军议结束后茶茶走出天守阁。明智玉站在城门内侧，手里牵着一匹备好的马，已经换上了一件清须留守家臣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阵羽织。阿江从明智玉身后冒出来，手里攥着两卷干粮，说明智姐姐的骑术至少现在比我差一点。明智玉没有理会这个指控，只是看着茶茶的眼睛，等着她的回答。

　　茶茶微微点了下头，翻身上马，朝清须方向骑去。清晨的日光照在岐阜城下的石板路上，马蹄踏过时溅起碎光。回去见母亲和阿初，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去打仗。

　　上杉景胜的使者是在九月下旬抵达京都的。秀吉在本圀寺接见了他，在场的只有黑田官兵卫和石田三成。使者的措辞恭敬但条件明确：上杉家愿意从越中方向出兵牵制柴田，战后上杉家应获得柴田胜家在越中的全部旧领，以及能登一部。秀吉没有还价，当场应允。使者退出后，黑田低声说了句“上杉家这次倒是痛快”，秀吉没有回答。他知道上杉景胜从来不是痛快的人——景胜之所以痛快，是因为柴田胜家在越中侵占的领地本来就是上杉家的旧土，景胜要的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十月初，长宗我部元亲的回信也到了。秀吉开出的条件是整个四国——元亲可以不受限制地统一四国全岛，秀吉不干涉、不驻军、不派代官。这个条件优厚到黑田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

　　“殿下，四国全岛——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四国不是我的，”秀吉说，“是长宗我部自己去打的。我只是告诉他，我不拦着。”

　　黑田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秀吉的意思：四国是一张空头支票，兑现这张支票的前提是秀吉打赢这场仗。如果打不赢，四国是谁的根本不重要。

　　十月下旬，北线部署全部完成。秀吉亲自率主力从近江北上，上杉景胜从越中南下，对柴田胜家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同时长宗我部元亲在四国发动攻势，牵制毛利家和四国诸势力，确保西线不会出现意外。十一月初，秀吉军抵达越前，分三路围攻柴田胜家。柴田军收缩防线，退守北庄城、丸冈城和大圣寺城三座据点，粮道被截断，外围据点逐一失守。

　　同日，岐阜会盟的消息传到秀吉营中。石田三成拿着情报走进营帐时，秀吉正对着舆图标注围攻柴田残部的进度。他读完信报，把信纸往案上一搁，让三成把官兵卫叫来。官兵卫进来时看到秀吉的表情，没有问为什么——他直接走到舆图前，看了一眼柴田残部的部署位置，然后开口了：

　　“看来德川家入盟了。”官兵卫顿了顿，“会盟一旦完成，织田和德川的联军就会北上。从岐阜到越前，轻装急行军只需要十天。而我们还在围攻柴田——北庄城还没拿下。”

　　“柴田还能撑多久？”

　　“如果上杉军能按时切断柴田最后的补给线——最多半个月。如果联军在我们拿下北庄城之前赶到越前，我们就腹背受敌。”

　　秀吉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岐阜划向北庄城，又往南划到安土城。“他们不会直接去北庄城。”秀吉说，“他们去安土。”

　　官兵卫顺着秀吉的指尖看向安土城的位置，顿了一瞬，随即点头。“围魏救赵，攻其必救。”他的手指在越前和安土之间来回划了一下。“如果我们现在回援安土，北线功亏一篑。如果继续围北庄城，安土一旦失守，近畿就丢了，这是他们会做出的选择。”

　　营帐里沉默了很久。秀吉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案上，不是愤怒而是计算。他之前在京都对黑田说过，必须在那个女人把家康拉进来之前解决柴田，现在家康已经被拉进来了——推手并不是他们想的人，当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一点时，就容易忽视其他地方。

　　“北庄城还能撑多久？”秀吉问。

　　“半个月。”官兵卫说。“也许更短——柴田的粮道已经断了，上杉正在切断他最后的补给线。”

　　“半个月够我们拿下北庄城。”

　　“拿下之后呢？”官兵卫看着秀吉。“殿下，如果我们继续围攻北庄城，安土一旦失守，我们连退路都没有。联军会从安土直接北上切断我们的粮道，上杉家不会来救我们。”

　　秀吉没有说话。三成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官兵卫殿说得对。安土不能丢。”

　　秀吉转向三成，让他在三天之内拟定好回援安土的兵力调配方案——主力继续围北庄城，由加藤清正率五千人先行回援，秀吉本人再率本队跟进。北线不能白打，必须在撤退之前，尽可能削弱柴田的有生力量。官兵卫补了一句：让池田恒兴从大坂方向再调三千人，会和宇喜多家的部队在安土城外设伏。如果联军来得太快，至少能在半路上拖住他们。秀吉点了头，他不是没想过现在的局面，但当最坏的打算变成现实时，他那颗强大的心脏还是涌现出了一丝许久未有的恐惧。

　　茶茶回到清须时已过午后。堀部在城门口迎接，将半个月积压的公文呈上。茶茶没有接，只是问了一句阿初在哪里。堀部说二小姐在偏殿读书，流民名册已经全部抄完了，但她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出来过。

　　茶茶穿过回廊，在偏殿门口站了片刻。阿初坐在案前，背对着门。茶茶没有进门，只是倚在门框上，看着她读。阿初读某处时停了一下，把书搁在桌台上，然后低下头，用袖口按了按眼角。茶茶走上去蹲在她身前，用手帕帮她擦了眼睛。

　　阿初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桌上摊着书和那本誊完的流民名册，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籍贯、年龄、旧伤位置、技能。阿初的字迹比几个月前更加工整，但茶茶注意到最后一页的某个名字旁边，墨迹有一小块被水渍洇开的痕迹。

　　“明智光秀的女儿，明智玉，几天前在岐阜找到了我。”茶茶说。阿初没有看她，把笔重新拿起来，在墨迹洇开的地方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愿留城防杂役，能修马具。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是不是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茶茶停下来，像是要让自己把这句话说清楚再继续。阿初的目光悬在纸面上，没有看下去。

　　“我答不出来。”茶茶说，她放在桌上的左手指节收紧又松开。“我一直以为只要挡在你们前面就够了——只要完成我自己的愿望，只要能让自己变得更强，你们自然就不会再遭受小时候的痛苦。但我没有说我需要你们，没有你誊的这份名册，没有人能帮我把这批新兵的管理工作串联起来。今晚做栗饼，你一块我一块，这才是我想要的。”

　　阿初默不作声地把砚台挪开，从案下取出一个布袋放在茶茶面前——栗饼粉和之前剩下的干栗。茶茶蹲下来把栗饼压在锅底，用筷子一块一块压成形，她已经很久没做这件事了，压出来的栗饼像早产的畸形儿，歪歪扭扭地趴在锅里。阿初在一旁看着，没有动。

　　“我不想让母亲离开，阿江也不想，可我们都还做不到，对不起。”

　　阿初的眼眶又红了。

　　“但我不会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的。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把母亲接回来，我保证。如果那个人对她好，就连着他一起，如果不好就把他轰走，让他去更北的地方找虾夷人过日子。”

　　茶茶抬起头看向妹妹，这一次妹妹没有别过头。一声带着哭音的笑声在茶茶耳畔响起，她看向笑声的来源，那个人也在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妹妹的脸又快速变成了闹别扭的样子。茶茶将手中的栗饼推向前，缓缓问道：

　　“可以原谅姐姐和母亲吗？”

　　阿初接过栗饼，眼睛在姐姐和栗饼间瞥了几次，嘟囔了一句：

　　“和以前一样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