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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另一个我 散席时已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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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时已是深夜。
茶茶走出正殿,秋风裹着落叶的味道扑面而来。阿江已经先回住处了,茶茶一个人穿过岐阜城的庭院,裹紧了阵羽织。月光很亮,她顺着光远远看到府邸正门外的台阶下站着一个女人,素色旅装,面容清瘦。守门的卫兵快步上前:这个女人从中午就站在这里,一定要见她,怎么劝都不走。
“我是明智玉。”她的声音有点沙哑,透露着一直赶路的疲惫,“明智光秀的女儿,细川忠兴的妻子。我从大坂来。”
茶茶眉头一皱: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那个人差点把自己推入囚笼却又间接打碎名叫织田信长的枷锁。秀吉在山崎击败他后,明智家的女眷或死或被收编或皈依佛门,其中明智玉被送到大坂秀吉府邸作为人质软禁,作为秀吉控制细川家的一张牌。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示意明智玉跟她进门。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阿江被茶茶叫来,蹲在角落里给明智玉递手帕擦脸。明智玉接过去时低声说了句“还是太小”,阿江说“说过了我不小了,十二岁了”。她看看茶茶,又看看明智玉,把手帕往明智玉手里一塞,使了个眼色后拉上纸门。
明智玉喝了口茶,开始讲述她的来意。她没有绕弯子——十六岁嫁给细川忠兴,她不喜欢那个人,那个人也并不善待她。她写信恳求过父亲让她回家,但收到的却是父亲战败被杀的消息。她被软禁之后,通过哄骗父亲的旧部帮自己逃了出来。
“他们以为我想为父亲报仇,但实际上我一离开大阪就切断了和他们的联系。”
茶茶没有说话。明智玉抬起头,看着她:“殿下,我在大阪听说了你的事。听说有一个女人自己打下了一座城,自己组了一支军队,自己站在城门口和南蛮人谈判。我听到这些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就觉得自己应该来见您一面,无论多么艰难。我还是小女孩时问过母亲,问她我能不能不像姐姐一样去联姻,能不能在战场和帷幕中帮到父亲。她让我恪守妇道,以后才能更好相夫教子,不要再和她更不要和父亲提这种事,所以我也没再想过,按照她的要求修身、养性、嫁人、持家。但现在她已经和父亲一起死了,我想自己试试,试试她说的是否是实话。”
茶茶看着她。明智玉说话的方式和她很像——直接,不绕弯子,每个字都经过思考但不是为了修饰,而是为了准确地击中目标。这是茶茶在安土城对着师父留下的兵书独自练习了十年才学会的说话方式,明智玉大概也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什么练了很久。
茶茶看着明智玉在茶杯中的倒影,许久后才开口:“你恨她吗?”
“我想恨她,但我恨不起来。”
茶茶抬起头。她没有想到明智玉的回答,她发现自己无法和眼前的女人共情,但从她的眼神中,茶茶读到了恐惧——自己直面那个本应存在的人生的恐惧。
“我也不一定是对的。”
明智玉没有移开视线:“殿下,我母亲也走过一条她认为对的路,她想让我也和她一样——父亲要我去联姻,她觉得那是对我好,是她身为母亲仅能做到的最好的事。到头来父亲败了,明智家灭了,连我这个女儿都被送到敌营当人质。她的‘对’,也只是她的‘对’。”
她放下茶杯,音调开始略微变高:
“我母亲给过我很多东西——教养、规矩、关于怎么做个好妻子的每一句话,但她从来没有给过我另一条路的许可证。但您的母亲给了您怀剑,您的妹妹在用自己的方式跟着您。殿下,您有的不止是自己和手里那把刀。您需要回去告诉她们,您从来没有把她们当成不需要回应的人。”
茶茶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这双手握过太刀,签过与西班牙人的贸易关约,接过家康签过字的盟约,但这双手很久没有握过母亲的手了。那天在清须偏院,她想说我不要你替我做这个决定,但她没有说出口。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而正是这个“对”让她无法反驳。她一直在替所有人做决定,现在轮到母亲替她做一个她做不了的决定。
“你说得对。”
茶茶沉默许久才开了口,声音显得有些沙哑。明智玉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她只是把茶杯放回案上,杯底碰到漆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殿下,您拥有的东西太多了——权力、领民、军队、追随者,愿意用自己婚姻为您争取外援的母亲,为了不被丢下而拼命练习的妹妹,还有一个在您看不到的地方为您抄经的妹妹。您拥有的这些,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茶茶的眼睛,“而您已经很久没体验过失去的感觉了,所以您才会觉得自己能独自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所以您才会在您母亲做出决定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您妹妹发怒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茶茶的眼眶红了。她想起来那个在清须城墙上质问她的阿初,想起来那个端着凉粥站在纸门边问她“我们家是不是不会再好了”的阿江,想起来那个把她推出门外让她去照顾妹妹们的母亲。她一直在试图保护她们,却没有告诉过她们——她需要她们,没有她们,这条路上她早就走不下去了。
“明智殿,”茶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从来没问过阿初想要什么。”
“她也从来没说过,”明智玉说,“但这不意味着她不需要被问。”
茶茶沉默了很久。窗外夜风停了,月光从纸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打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她忽然觉得这个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和自己有着某种奇异的相似:她们都曾问过这个世界“女人能不能走另一条路”。不同的只是一个得到了母亲沉默而坚定的支持,另一个得到的只有母亲以“为她好”为名的否定。
茶茶站起来,走到明智玉面前:“如果你愿意——清须城随时欢迎你。不是作为明智光秀的女儿,不是作为细川忠兴的妻子,就只是你自己——明智玉。你在清须可以重新开始,我会给你安排职务。不是因为你以前是谁,是因为我觉得你有这个能力。”
明智玉抬起头,看着茶茶。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多了一层不太容易辨认的东西——确认自己跑了这么远的路,没有白跑。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了解这些?”
“那要多亏您有一个一直担心着您还什么都往外说的妹妹。”
阿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纸门拉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探进半个脑袋说她就睡在我房间吧我去姐姐房间打地铺。茶茶瞪着眼睛朝她走去,阿江“哇”了一声就一溜烟跑掉了。一旁的明智玉笑了,很淡,也很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