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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味之宴 信雄的信使 ...

  •   信雄的信使是在十月十日傍晚抵达清须的。

      茶茶在正殿接见了他。信使递上信雄的亲笔信,茶茶拆开,从头读到尾。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主要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来自西线。信雄之前派往毛利家的使者已经返回岐阜并带回了一个消息:毛利家不会出兵。使者详细描述了他在毛利家目睹的一幕——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在评定会上当众争执,言辞激烈到当场掀了案几。隆景主张观望,认为秀吉与信雄之间的胜负尚未明朗,毛利家不应过早押注;元春则主张趁秀吉在近畿立足未稳,联合织田家从西线出击,夺回因羽柴秀吉先前侵攻而丢失的备中、伯耆旧领。两人争执不下,最终辉元没有采纳任何一方的意见——毛利家决定按兵不动,等待局势明朗。

      信雄在信中只写了一行字的评价:两川相争,辉元坐收。

      茶茶把这一页信纸搁在案上。她并不甚了解毛利家,不知道两川在毛利家内部的制衡由来已久,但她知道毛利家不会在任何方向上做出决定性动作了。

      “至少他们没有给秀吉援军,”她想,“但秀吉也不必分兵防毛利了。”这对信雄不是好消息——毛利不出兵,秀吉就能把更多兵力集中在北线和东线。

      第二件事才是信使此行的真正目的:德川家康已经正式应允来岐阜会盟,日期定在十月二十日。前田玄以已从滨松返回岐阜,信中附了前田出使德川的简要经过。信雄让茶茶提前三天到岐阜,参与最后的盟约条款确认。

      十月二十日,离现在只有十天。她不知道自己走之前还能不能和阿初再说上话。

      茶茶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后院方向隐约传来铁炮训练的闷响——服部在带新兵练习装填,宗兵卫在旁边骂一个总是闭错眼睛的年轻足轻。她听了一会儿,然后叫人备马。

      七天后,茶茶抵达岐阜。清须府邸的难题没有任何解决迹象,但时间正赶着她向前看。

      信雄在偏殿等她,面前摊着盟约草案。蒲生赋秀坐在左侧,正在逐条核对条款。茶茶扫了一眼草案上的核心条款:织田与德川结成军事同盟,共同讨伐羽柴秀吉;任何一方不得单独与秀吉议和;德川家出兵一万五千,织田家出兵两万,联军由信雄担任总大将,家康担任副将。茶茶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信雄注意到她的沉默,但没有追问。他大概猜到了原因——柴田的正式提亲使者已经在稍早前抵达岐阜,并表达了柴田胜家因形势紧急不能亲来的歉意,只是这件事因为准备会盟而被暂时搁置。如果一切顺利,到下月初阿市就要启程前往北陆了。

      十月十八,德川家康率本多忠胜、井伊直政等重臣抵达岐阜。家康穿着黑漆涂的仏胴具足,肩甲上的三叶葵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骑在马上穿过岐阜城下町时,沿途的商人纷纷停下脚步低头行礼——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敬畏。这个人的脸和他的盔甲一样,不怒自威。茶茶看着那队人马穿过城门,本多忠胜的鹿角兜在队列中格外显眼,他的蜻蛉切扛在肩上,枪刃比周围所有人的武器都宽。茶茶想起当年他递出半块干饼时的眼神,转身往正殿走去。

      盟约签署仪式在岐阜城正殿举行。信雄与家康并排坐在上首,面前各放着一份盟约草案。茶茶坐在信雄右侧偏下的位置,与德川家臣团相对。井伊直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信雄身上,似乎在评估什么。本多忠胜的视线与她短暂交汇时,忠胜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三年前他在安土见到的那个练刀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成长为了织田家的中流砥柱。

      盟约的核心条款与草案一致,此外还有几条附加条款和交换人质的名单,一切进行得像预想一样顺利。

      信雄和家康各自在盟约上签了字。签完后信雄率先站起来,端起酒盏。家康也站了起来。两人的酒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宴席摆在正殿,比浅井家的简餐要丰富不少,还特地备了德川家康最喜欢的鲷鱼天妇罗。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泷川一益拍着桌子讲他在长岛怎么用两千人唬住了秀吉的斥候,本多忠胜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纠正他的细节,两人越说越起劲,最后干脆站起来比划枪法。井伊直政端着酒盏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信雄喝了几杯酒,脸色微红,正和家康说东线后勤的事。

      茶茶坐在信雄右侧,端着酒盏,小口小口地喝。她的视线在宴席上游移,偶尔停在某个人的脸上,但很快又移开。本多忠胜注意到她的目光有几次落在他身上,但当她和他对视时,她只是微微举了一下酒盏,没有开口。她的笑意只停留在嘴角,她的所有心神都被占满之后剩余的精力只够维持最表面的礼节。

      家康坐在主位右侧,端着一盏没怎么动过的酒。他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信雄在席间说了三次“此战必胜”,每次都看向茶茶,像是在确认什么;茶茶微微点头,但信雄移开视线后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出神;泷川一益豪爽直率但年事已高,森长可在整治领地未到,前田玄以不饮酒,坐在角落里默默翻看盟约副本。织田家的重臣要么太老,要么太安静,要么一眼就能看透。而那个最让家康感兴趣的人——浅井茶茶——此刻正坐在信雄右手边,端着酒盏,一言不发。

      家康抿了一口酒。有趣,织田家最大的武器和最脆弱的短板,坐在同一张案几后面。而在他另一侧,本多忠胜也正看着同一个人,脸上展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忧心和疑惑。为了让以后的戏更精彩一些,也为了帮一帮自己愚钝的部下,他侧过身对本多忠胜说了一句话:

      “柴田家的事,她母亲。”

      本多忠胜一愣,随即端着一碟干栗饼走到茶茶的席前。

      “还在练。”忠胜低头看着她,没有客套。“你那把木刀换了吗?”

      “换了三把了。”

      “看得出来,”忠胜说,“你刚才发呆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画阵型图。”

      茶茶的手指停住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只是有点累。”茶茶说。

      忠胜没等她说出什么客套的回答,转入了正题,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一如既往的直截了当:“我也累,打了这么多年仗,每次打输都觉得自己走错了,白落下一身伤病,还害死了那么多的弟兄。但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得继续往前走。只要我没死在战场上,路就没断。”他把干栗饼搁在案上,“很多事情是没办法的,我每次都和自己说我已经尽力了,就算为了那些回不来的人,我也要接着走,不能停下来。”

      茶茶接过那半块饼,她感觉自己的内心有什么地方松动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这一点足够让她暂时变回平时的自己:

      “您这样下去,以后会变成所有年轻人的老爹。”

      忠胜大笑一声:“我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

      他转身走回德川家臣团的席位,继续和泷川一益争论谁的骑兵冲得更快。茶茶重新坐下来,把那半块饼吃掉。饼很干,但她嚼得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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