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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反羽柴同盟 九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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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正当清须城内三姐妹的关系在沉默中持续紧绷时,远在东海的德川家康正被另一个麻烦缠得焦头烂额。
真田昌幸在信浓山地中的游击战已经持续了数月。德川家康原本计划趁甲斐武田旧领的权力真空一举北上挺进甲信腹地,但真田昌幸拒绝了德川家要求归还沼田城的命令,转而与上杉家暗通款曲。对家康来说,他如同一块滚刀肉:剁不动,绕不开,又不能在信浓消耗太多兵力。家康的斥候几次来报,说真田的部队在信浓山地中神出鬼没,白天看不见人影,晚上却能准确截断德川军的补给线。家康不得不从甲斐前线抽调精锐回防,东进计划因此被无限期搁置。
前田玄以正是在这个时候向信雄提出了出使德川的请求。
他是在岐阜军议上提出这个主张的,信雄最初有些犹豫——真田昌幸虽然麻烦,但毕竟只是小患,德川家康迟早会啃下来。前田玄以的回答很直接:如果等德川啃下真田,秀吉恐怕已经解决了北线——届时德川的选择将不再受我们任何影响,不如趁德川陷入两难之际,主动递给他一个选择。北条家正与家康争抢甲斐旧领,真田还在蚕食信浓,家康必须要保证西线有能挡住羽柴家的屏障,可以借此说服德川家臣团支持与织田结盟。
信雄同意了。
十月上旬,前田玄以抵达滨松城。
德川家康在正殿接见了他。宾主双方寒暄后分坐两侧,气氛并不热络——家康的面容温和敦厚,目光却沉静如一潭死水,让人无法判断他此刻的情绪。
前田玄以呈上信雄的亲笔信,然后开始陈述此行的目的:织田信雄希望与德川家缔结同盟,共同对抗羽柴秀吉。他详细分析了目前的局势——秀吉正在近畿集结兵力,柴田胜家已在北线部署,织田家即将在东线出兵策应。如果德川能加入,两线将形成夹击之势,秀吉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家康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用极其平和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前田殿,实不相瞒,羽柴家已于上月遣使来滨松,提出了与德川家结盟的条件。”他顿了顿,将茶盏放下。“秀吉公承诺,他与我东西对进夹击织田,双方以木曾川为界平分天下。我已经同意了。”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前田玄以身后的织田家随从有人按住了刀柄。家康又说:“既是敌对,今日起前田殿便是德川家的俘虏。来人——请前田殿下去厢房歇息。”
两名年轻武士踏前一步。前田玄以没有站起来,他微微抬起手,止住了身后按刀的动作。然后他看着家康,开口了:
“家康公,您并没有同意秀吉的盟约。”
家康的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前田玄以声音不大,但压得很稳。
“第一,如果羽柴家真的和德川家缔结了盟约,秀吉不可能还把这件事藏着掖着。他会第一时间公之于众,让织田家知道东线已经被封死,以此瓦解信雄大人和柴田殿的战意。直到今天,没有任何人看到过这份盟约的任何文书。”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家康的眼睛。
“第二,如果您真的与秀吉结盟,没有必要突然扣我为俘虏。您不是需要扣人质才能巩固盟约的大名——如果盟约已经达成,处置我的方式应该是立刻驱逐出境,或者直接斩首祭旗,以向秀吉证明您的立场。扣而不杀,既不能证明对秀吉的忠诚,又平白增加了与织田家敌对的风险。这不是已经结盟之后的行为,这是还在犹豫——您需要把我控制在手里,以便在局势明朗时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殿内的空气开始变稠。家康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再催促武士上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前田玄以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德川大人,如果秀吉真的开出了‘以木曾川为界平分天下’的条件——您信他吗?”
这个问题在殿内悬了也许有三次呼吸的时间,直到家康缓缓点头,前田玄以才把早已在心中迅速拟定的后续接上:
“秀吉在山崎合战中击败了明智光秀,这是不世之功。但他的不世之功,是踩在信长公的尸骨上建立的。他在清洲会议上推立三法师为当主,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织田家的血亲做招牌。他在近畿收编降将时承诺分封领地,是为了稳住后方。他给您的条件——以木曾川为界——不是因为尊重德川家的力量,而是因为此刻需要德川家在西线替他牵制织田家。等他灭了织田家,回过手来——”
前田玄以停下来,看着家康的眼睛,声调缓慢而坚定,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压入木板的铁钉。
“——他会第一个踏平滨松。”
殿内没有声音,家康身后几名重臣的脸色都变了。本多忠胜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紧,但家康没有动,只是把视线从前田玄以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那两个年轻武士身上,然后极其微小地摇了摇头。
前田玄起身向前,他拨开怀中的书信,抽出了另一张纸——那是他自己手绘的日本本州岛中部的地形简图。他将图展开在案上,用手指点了点近畿的位置。
“家康公,秀吉眼下占据着近畿六国。如果您按照他的盟约顺利击败了信雄公,织田家的旧领——美浓、伊势——也将归他所有。届时近畿十一国都在他的手中,我们控制的就只剩下远江、三河、骏河还有一个被打烂的尾张。”他的手指向东移动,在木曾川的位置停住了。“信雄大人若败,德川家就将直面他。在北条家与您争夺甲斐旧领的当口,若德川氏陷入同时与羽柴与北条的两面作战,您将毫无胜算。所以您不能让信雄大人败——您需要存在另一个足以牵制秀吉的力量,而这正是您需要主动缔造的局面。”
前田玄以抬起头,看着家康的眼睛。
“反过来,如果德川家加入织田一方,北线有柴田殿牵制,岐阜有信雄公坐镇,清须有茶茶殿下随时准备策应,再加上三河有您亲自坐镇——东西两线将同时夹击秀吉,让他腹背受敌。羽柴家势力之大,只有三家联手才能有一战之力,若有一家观望不动,那结局只能是被逐个击破。这不是我们在求您帮忙,这是眼下唯一能让德川家不被吞并的选择。您帮我们,不是因为信雄公需要您,是因为德川家需要信雄公活着。而我们凭自己的实力,值得您押这一注。”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殿内落稳。
“结盟是现在您唯一的选择,保持中立或将计就计与秀吉联手都是自取灭亡。您和秀吉联手——秀吉承诺以木曾川为界平分天下。信雄公若败,德川家就将面对一个不再受任何牵制的秀吉,到时候他还会记得承诺吗?保持中立——等秀吉先吞柴田再吞织田,他会放任德川在东海道继续坐大吗?”
他将地图重新折好,双手放回膝上,等待着那个人的答案。
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家康缓缓点了点头。
“前田殿,”他说,“您在厢房稍歇。德川家今晚会给您答复。”
当晚的答复没有人公开复述。
但几天后,前田玄以获准离开滨松城时,德川家的重臣本多忠胜亲自送他至城门。忠胜骑着那匹栗毛马,与玄以并行了一段路,在城门下勒马时说了两个字:
“岐阜。”
前田玄以回到岐阜后,对信雄说了四个字:“家康已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