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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燃烧的家 夜风停了, ...

  •   夜风停了,老樟树不再沙沙作响。茶茶低下头,发现自己握着母亲的手,握得很紧。她没有哭,母亲也没有。

      纸门外面,阿初端着茶点站在走廊上,茶点已经凉透了。

      她是来给茶茶送夜宵的——姐姐从岐阜回来后一直没吃晚饭。当她听到“柴田家在期待婚姻同盟”时,手里的茶盘没有端稳,碗沿磕到了门框上。很轻,但里面的人应该听到了。茶茶没有追出来——也许是母亲的沉默拦住了她,也许是她们都知道追出来也解释不了什么。阿初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第三个拐角时,她发现自己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她整整一夜没有睡着。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没誊完的流民名册,没有碰笔。她想起母亲在安土城时一个人坐在廊下,对着老樱树发呆。想起那座燃烧的天守阁,母亲趴在马背上,后颈的皮肤上有一根细细的青筋在微微跳动。想起母亲把她送到日野城的寺院时对她说姐姐很快就会回来接她们。母亲从来没有失信过,现在却轮到她们把母亲送走了。

      第二天早上,阿初在阿市的房间里爆发了。

      她站在母亲面前,双手攥着拳头,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怒意:“你要去北庄城。你要嫁给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那个男人已经六十岁了,和祖父差不多大!打完仗之后你是留在北庄城还是回清须?姐姐知道这些吗?她知道你去了北庄城以后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吗?她算过柴田家之后还会面临什么吗?她凭什么替你做这个决定——你凭什么替她做这个决定——我凭什么看着你们两个人互相替对方做决定然后谁都不说一个不字!”

      阿市等她说完。然后她站起来,像昨晚对茶茶那样,想伸手去阿初额前的碎发,被女儿偏头躲开了。

      “你没有回答我。”

      “我不是在替茶茶做决定。”阿市的声音很轻,“我嫁过长政,我知道什么叫被送进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城。我不怕那个,我怕的是——”她看着阿初的眼睛,停顿了一下。“我怕的是你们以为只要拒绝这场婚姻,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所以你就要去?”

      “我要去。”阿市说,“不是为了织田家,也不是为了你姐姐或者为了你,而是为我的自私——为了我不愿意冒任何失去你们的风险的自私。”

      阿初咬紧了嘴唇。她想反驳,但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真话。她的愤怒找不到落脚点,只能在胸口反复撞击——撞得越响,眼眶越热。

      阿初在城墙上找到了茶茶。

      “你昨天晚上就知道她要答应。”阿初站在她面前,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已经没有在母亲面前那种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我当时就在门外。你没有任何反对——你告诉她可以回绝柴田,可以推掉这次,然后你就没有再往下说了。母亲替你做了决定,你就让她替你做。和上次一样——你带着阿江上战场,我在日野寺里给你们念经,以为那是帮得上忙的事。现在母亲要去北庄城了,我大概也只能在清须的寺里给她念经。你们都在保护我,让我什么都不用做。结果到头来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们一个一个把自己交出去。”

      她停顿了一下,用袖子擦过眼角,最后撂下了一句话:

      “你和那个点燃小谷城的恶魔到底还有什么区别?!”

      阿初离开的脚步很急。茶茶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因为她根本没办法反驳。当这些话从最安静、从不控诉的妹妹嘴里说出来时,她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想过阿初在这些连番的变故中是怎么度过的。在安土城,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她这个握刀的长女身上,阿初被送进日野寺院时也只是轻轻说了句路上小心。她把沉默误读成柔顺,把不争执当成不需要回应。

      阿初的怒火不是今天才被点燃的。只是今天,她终于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茶茶独自站在城墙上看着阿初离开的方向,一直支撑着她的某种东西在此刻已经来到了倒塌的边缘。

      此前茶茶把募兵和铁炮的事交给了宗兵卫和服部。接下来的几天里,宗兵卫在城下町设了募兵处,来应征的大多是流民和溃兵,他用自己那条被信孝掷出的短刀扎伤过的右臂作示范,教每个人铁炮装填时手稳比速度重要。服部负责新兵的骑术训练,把甲贺组从四十人扩编到了近八十人,另外招募了浅井家的第一批士兵,人数为一千五百人。萨拉查留下的两名工匠在城外建了简易的铁炮维修工坊,首批二十挺新式铁炮已经配发完毕。这些事茶茶都批了,该签的字都签了,但没有人看到她为此露出任何表情。

      清须城的日子表面上依旧平静。城下町的市集按时开张,堀部每月把账册呈到正殿,竹次郎第一个月弄完了四件仪器,阿江每天带着新兵在城外训练骑术和铁炮,傍晚回来时身上总是沾满泥,嘴里还在抱怨服部又把训练场地选在了上风口的尘土地段。

      但在这片平静之下,三姐妹之间的关系已经悄然改变。

      茶茶发现自己站在天守阁的石垣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看着脚下那些沿街排列的商铺和往来的人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阿初那句她无法回答的质问。她曾经以为自己握刀的理由足够充分:为了保护家人,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但现在母亲主动走进了联姻的囚笼,阿初当着她的面把她的理由全部打碎,而她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阿初再也没有主动和茶茶说过话。她依旧每天准时誊抄流民名册,字迹比以往更加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阿江注意到二姐不再在晚餐时补充她遗漏的细节,不再轻轻说她从小不认路,只是安静地喝粥,安静地收拾碗筷,安静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有一次阿江在走廊上遇到阿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城下町新开的茶铺,阿初说了句“我还有名册要誊”,绕过她走了。阿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从萨拉查那里拿到的西班牙糖果,不知道该往哪走。

      阿江是唯一一个还在试图让一切恢复正常的人。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老男人,不知道为什么阿初突然不再和茶茶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茶茶在看账册时会走神。她能感觉到这个家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但没人向她解释是什么。有一天晚上她端着三碗粥去正殿,发现茶茶坐在灯下看公文,面前的粥已经凉透了。她把新粥放下,旧粥端走,走到门口时忽然问了一句:“姐姐,我们家是不是不会再好了?”

      茶茶抬起头,看着阿江站在纸门旁边,手里端着那碗凉粥,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会好起来的。”茶茶说。阿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否真的会变好。她只是接过那碗凉粥,拉上纸门,回到自己房间把碗放下,然后翻开名册在第一行旁边又加了一行字:今天姐姐又没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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