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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谢谢   月光照 ...

  •   月光照亮的不是路,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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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边缘,一片老旧居民区的深处。
      这里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纸盒。墙体斑驳,电线在头顶交错缠绕,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在暮色中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
      朔野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破旧但整洁。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了一半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在苟延残喘。
      沐谦坐在桌前,手里握着手机,正在通话。
      他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朔野只能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知道了”“再等等”“他还没回来”——后面的没听清。
      沐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看见朔野站在门口,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了一下,将通话挂断。
      “回来了?”沐谦把手机扣在桌上,脸上浮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很自然,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朔野脱下皮衣,搭在椅背上,双红眸扫过沐谦的脸,没有停留,像火苗掠过一片纸角。
      “在跟谁打电话?”
      “没谁,推销的。”沐谦站起身,把手机塞进口袋,“一天打好几个,烦都烦死了。”
      朔野没有追问。他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两副碗筷,一盘剩了一半的花生米,一壶凉茶。
      沐谦也坐下来,看着他。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出什么事了?”
      朔野沉默了两秒,把经过说了。五个黑衣人,巷子里的打斗,永夜帷幕的人出现,被带到那栋大楼的顶层,见到了渊达——那个传说中永夜帷幕的首领。
      沐谦听着,表情从惊讶变成认真,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们要你加入?”沐谦问。
      “还没决定。”朔野说,“但永夜的资源和力量,确实有能力帮我们把当年的事翻出来。”
      “把真相公之于众?”沐谦的声音微微发紧。
      “嗯。”
      沐谦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再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又浮出了那个笑——温和的、带着一点兴奋的笑。
      “那你还想什么?这不就是我们一直想要的吗?”
      朔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沐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暮色的余光,明亮而真诚。
      “我想加入。”朔野说。
      沐谦的笑容更深了。他的眼底有一丝极细微的光闪了一下——不是感动,是另一种更冷的东西。
      “我去做饭。”沐谦站起身,走向厨房,“算庆祝我们的心愿可以完成了。”
      朔野靠在椅背上,看着沐谦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好。”
      ---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而平稳。
      沐谦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他把切好的葱花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弥漫开来。
      他的动作很熟练——这两年来,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做饭。朔野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从来不抱怨。有时候沐谦故意把菜做得咸一点,朔野也只是多喝两口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样的人,很好骗。
      沐谦从袖口里抖出一点白色的粉末,落进正在翻炒的菜里。粉末遇热即化,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这一次不一样。
      从孤儿院出来的那天,一个人找到了他。
      “帮我除掉朔野。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生活,我都给你。”
      沐谦当时几乎没有犹豫。他答应了。
      他需要钱,需要安稳,需要永远不再回到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而朔野太强了——一个十三岁就能烧毁整栋楼的人,以后时候会变成什么?这种人活着,就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而沐谦不想在任何人的阴影下活着。他要自己掌控自己的命。
      何况,朔野知道得太多。孤儿院里那些事,沐谦做过什么,朔野都看在眼里。如果有一天朔野把那些事说出来,沐谦就完了。
      所以沐谦答应了那个人。那个人告诉他朔野的行踪,告诉他怎么接近朔野,怎么取得信任,怎么在合适的时机下手。
      两年来,沐谦一直在等。
      等朔野放下防备,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沐谦端着两盘菜走出来,摆在桌上。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
      “吃饭了。”沐谦盛了两碗饭,一碗递给朔野。
      朔野接过碗,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
      沐谦看着他咀嚼的动作,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朔野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他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同样平静地吃了。
      沐谦的呼吸恢复了正常。他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那盘菜里没有粉末的那部分。
      “之前在孤儿院那样对你,”沐谦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我还想着逃出去之后找你,你不会同意让我跟着你的。”
      朔野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
      “我不在意。”他的语气很平,“之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沐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我算是吃了那句‘谢谢’的福呢。”
      朔野没有说话。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大火还没有烧起来的时候,孤儿院的孩子们挤在一起,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他们对他道歉,说好话,说自己错了,说可以做朋友。朔野沉默着,心里没有怒火,只是很失望——自己每一次奋不顾身保护的人,竟然是这样的。
      他侧开了身,没有说话。
      孩子们一窝蜂全跑了出去。
      只有一个人,跑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他对朔野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也跑了。
      那是朔野记忆中,第一个对他道谢的人。尽管孤儿院里其他孩子曾经如何伤害他——嘲笑他、孤立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推他、在他床上泼水——他仍只当他们是年纪小,不懂事。那一句“谢谢”,朔野当真了。
      他把这句话揣在心里,揣了两年。
      “吃吧,菜凉了。”沐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朔野低下头,继续吃饭。
      ---
      饭后,沐谦收拾了碗筷,洗了手,擦干。
      “要不现在就去永夜吧。”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明天去哪家店吃饭,“早点加入,没准能快点把真相公之于众。”
      朔野点头:“好。”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皮衣,穿上。
      两人走出了屋子。
      出来就是巷子。门前的台阶裂了一道缝,缝隙里长出一株瘦弱的草。
      沐谦站在门口,笑着说:“拜拜,晚点见。”
      朔野挥了挥手,没有回头。他朝巷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沐谦的笑容在他转身的瞬间消失了。
      他从外套内侧掏出一把枪。黑色的枪身,沉甸甸的,他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没有犹豫。他抬起手臂,枪口对准朔野的后背。那个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沐谦的呼吸很轻,手指搭上扳机。
      两年了。他终于做到了。他成功地跟在朔野身边两年,成功地让朔野相信他,成功地等到了这一刻。
      扳机开始下压——
      “砰。”
      另一声枪响从侧面传来,更快,更准。
      子弹精准地击中沐谦握枪的右手腕。鲜血飞溅,有几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枪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滑进墙角的阴影里。
      沐谦惨叫一声,捂住手腕跪倒在地。疼痛像电流一样从手腕窜到肩膀,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
      巷子侧面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黑色外套,清瘦身形。暮色已经沉到底,月光初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上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从暗处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像从另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眉眼狭长,瞳孔深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杀意,没有得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冷淡的笃定。
      枪响时,朔野停下了脚步。但他没有回头。肩膀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这一切。
      直到沐谦跪倒在地、惨叫出声之后,朔野才慢慢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微微发干。但他的站姿依然很直,没有任何摇晃。他的眼睛看向沐谦,又看向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
      玄弋。
      沐谦跪在地上,捂着手腕,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他抬头看着朔野,又看看玄弋,眼睛里满是震惊。
      “你——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他的声音在发抖。
      玄弋没有看他。
      他走向朔野,目光落在朔野脸上。那双深黑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朔野的状态——脸色、站姿、瞳孔的反应。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赞叹。
      “朔野很厉害哦。中药了还能坚持站着。”
      朔野没有回答。
      玄弋从他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向沐谦。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覆盖在沐谦身上。沐谦开始往后缩,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后退。
      玄弋轻笑一声:“蠢货。你觉得你下药,朔野会感觉不出来吗?”
      沐谦的瞳孔微缩。
      “你的小动作,朔野会看不出来吗?”
      沐谦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以为你在朔野背后举着枪能安然无恙,是因为你很聪明吗?”
      三问过后,沐谦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终于明白了——不是他成功了,是他被看穿了。从一开始就被看穿了。朔野知道他会下药,知道他会掏枪,知道他会扣动扳机。朔野什么都知道。
      但朔野还是吃了那盘菜。还是背对着他走出了门。还是没有回头。
      因为朔野在等他停下来。
      等他在最后一刻,把枪放下。
      但他没有放。
      后背撞上了墙壁,他无处可退了。
      玄弋居高临下地看着沐谦,声音冰冷,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风。
      “即使你做了这一切,朔野都知道。但他还是相信你。连枪已经对准他了,他都还在相信你不会真的开枪。”
      他顿了一下。
      “仅仅只是因为你当年的那一句‘谢谢’。”
      沐谦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说了一句“谢谢”。他当时是有点感激。后来那个人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个选择——杀掉朔野,换好生活。他选了后者。微不足道感激变成了算计,变成了利用,变成了今天这把对准朔野后背的枪。
      玄弋举起枪,枪口对准沐谦的额头。
      沐谦崩溃了。
      “朔野!”他朝那个站在巷子中央的身影喊道,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错了!放了我吧!求你了!”
      朔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玄弋没有开枪。他偏头看向朔野,等着他的回答。
      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只有沐谦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着朔野的发尾。
      最终,朔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放了他吧。”
      他的目光落在沐谦身上,又移开。
      “把他送走。不在出现就行了。”
      他没有要沐谦的命。
      玄弋看了朔野两秒,收回枪,点了点头。
      “好。”
      他微微俯身靠近沐谦的耳边。他的呼吸很轻,声音更低,低到只有沐谦一个人能听见。
      “朔野会放过你。不代表他会留你哦。”
      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沐谦的瞳孔骤缩,身体开始剧烈发抖。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朔野不要他的命,但不代表他不会,自己没有完成任务,对于他来说没有价值了。
      玄弋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回朔野身边。
      沐谦跪在地上,捂着手腕,看着他们的背影。他想喊,但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那两个身影——一个黑红色皮衣,一个黑色外套——并肩站在月光下,像两把出鞘的刀。
      ---
      玄弋侧头看着朔野。
      “药效我能帮你解除。”
      朔野别过头,声音生硬:“不用你。我自己就能。”
      玄弋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首领在等你的答案。”
      朔野没有犹豫向前走了一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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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夜帷幕内。
      总部大楼灯火通明。大厅里亮着水晶吊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来往往的身影。电梯门开合之间,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步履匆匆。
      顶层安静得多。走廊两侧的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深色的墙面上,沉静而克制。尽头那扇深色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渊达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站着朔野。灯光昏暗,只有台灯的光照亮了渊达的半张脸,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渊达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永夜帷幕不会有背叛。只有永恒的忠诚和守护。”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认可。
      “朔野,你的选择是什么?”
      朔野向前走了一步。
      “愿为组织效力。”
      渊达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满意的、带着一丝欣赏的笑。他拍了拍手,政霖从侧门走进来,手中托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政霖走到朔野面前,递上盒子。
      “欢迎加入。”
      朔野接过盒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那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又从掌心传到更深处。
      他打开盒子。黑色弯月徽章躺在黑色的绒布上,沉默而锋利。
      他合上盒子,收进口袋。
      ---
      走廊上,朔野推门出来。
      玄弋倚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懒散。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朔野先开口。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玄弋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秘密。”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淡的微弯,不是礼貌的客套,而是一种带着恶劣的、捉弄人意味的笑。那笑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遥远,反而多了一点——人味。
      “我救了朔野。朔野欠我一个人情哦。”
      朔野的拳头握紧了,青筋在手背上微微暴起。
      “即使你不来我也不会有事。”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这个人情,没!有!”
      玄弋切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让人牙痒的无所谓。
      “我记着了。”
      朔野深吸一口气。他忍住了对玄弋动手的冲动——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感觉这个人会一边躲一边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继续气他。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玄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去。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脑海中闪过沐谦跪地求饶的画面,以及朔野说“放了他”时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失望。
      “那一句谢谢……真值钱。”玄弋低声说。
      然后他直起身,把手插进口袋,朝走廊深处走去。
      ---
      朔野推开新住处的门。
      永夜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公寓,在总部大楼附近,很大,很干净。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
      他看了很久。
      脑海中闪过沐谦的脸——那个在孤儿院里对他说“谢谢”的男孩,那个跟着他走了两年的男孩,那个在背后举枪对准他的男孩。还有玄弋的脸——从阴影中走出来,枪口的青烟,懒洋洋的语气,恶劣的笑。
      他把徽章收进口袋,关掉了灯。
      黑暗填满了房间。
      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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