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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姑苏城外(4) 瞧着近在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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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孩。”蒋添把烟夹在指间,朝门里偏了一下头;李尧安正在里面跟节目组的人确认明天的集合时间,背对着她们站在灯光下,肩膀很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还没长成的白杨树,瘦,但站得很正。“李尧安。”
“我没看他。”徐音说。
“你没看他,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蒋添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她鼻孔里涌出来,两条细细的白龙,“而且我刚才说‘你看他的次数有点多’,你回的是‘我没看他’,不是‘你看错了’。”
徐音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她看着蒋添,目光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蒋添认识她快二十年了,知道那面湖底下有暗流,比她愿意承认的多得多。
“添添。”
“嗯?”
“他比我小十三岁。”
“我没问你年龄的事。”蒋添把烟掐灭在门外的灭烟柱上,火星在她指尖熄灭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嗤”的一声,“我是问你,你是不是在怕什么?”
徐音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了饭馆里,藏青的马面裙下摆飘了一下,像一尾鱼在浅水里翻了个身。
蒋添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灯光里的背影。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门里的李尧安。
那个男孩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工作人员捡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夹。
蒋添看了两秒钟,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有“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类似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期待。
“音音,”她对着空气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躲不过去的呀。”
谁也没有听见这句话。四月的夜风把这句话吹碎了,吹散在姑苏城古老的巷陌里,吹进了河水里,吹到了耦园的回廊上,吹到了盘门城墙缝里长出的那株野草上。
风吹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李尧安已经站在酒店门口等节目组的车了。
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回到房间以后,他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饭桌上的画面——她给他倒茶的样子,她说“敬你的家乡”时语气里那一点点温度,她耳垂上那层转瞬即逝的粉色。他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于是他爬起来,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一个词。
“四渡赤水。”
他从来没有这样学过历史。不,他从上学的时候就讨厌历史,那些年代、人名、事件,呆板的、枯燥的、需要死记硬背的,他从八百年前就想把它们从脑子里删掉。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学的是徐音嘴里的历史,是她在酒桌上举着茶杯说“我们都记得”的那段历史。他要知道那段历史是什么样的,要知道她记得的是什么,要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那么一种,说不清楚的光。
“四渡赤水是遵义会议之后,中央红军在川黔滇交界地区进行的一次运动战……”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看了四渡赤水的战役经过,看了遵义会议的决议内容,看了茅台镇的地理位置,看了赤水河的水文特征,看了红军在茅台镇休整时用茅台酒擦脚治伤的故事。他看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茅台酒擦脚。她在饭桌上提茅台镇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这个故事,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笑了一下,只是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把这个念头收回去,继续往下看。看到半夜两点,他的眼睛开始发涩,眼眶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鼓动着,要往外挤。他的手在搜索框里又打了一个词。
“耦园。”
把昨天她说的那段话重新看了一遍。耦园、耦耕、走马楼、东园读书、西园赏月。他这次看得更仔细了,连耦园的具体地址在“仓街小新桥巷”都记住了。他又搜了“仓街”的来历,搜了小新桥巷的地名沿革,搜了耦园东花园的楹联内容:“耦园住佳耦,城曲筑诗城”。
他把这副楹联抄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
他不知道这副楹联是什么意思。不,他知道字面意思,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副楹联,不知道她在耦园的茶室里坐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会不会就是这十个字。他想要知道。他想要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所有事情,每一个念头,每一个想法,每一首她随口念出来的、他听不懂的诗。
他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的世界外徘徊了太久了。从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日那个晚上开始,他就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那不是一扇普通的门。那扇门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字是颜体,厚重端方,像某一个他已经不记得名字的人写的,但那两个字不是“徐宅”,而是另外一个词。
门当户对。
他把这四个字搜过很多遍了。每一次搜出来的结果都差不多,说的都是一个意思,一个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意思。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搜,也许是想找到一条缝隙,一个例外,一种可能性。也许有某个版本的“门当户对”不是指家世、不是指学历、不是指那些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而是指别的什么。比如,两个人有没有在同一秒想起同一件事。比如,一个人在饭桌上举着杯说“敬你的家乡”的时候,另一个人能不能在三秒钟之内听出那句话里有关心的温度,而不是礼貌的疏离。
如果这也是“门当户对”的一种,那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他不知道答案,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情:他要爬上去。爬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站在她身边的时候,没有人会说“你不配”。他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但他在乎她会不会听到那些声音,那些声音会不会变成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在某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想,“我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不会让她有这根刺。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以后,他看见的不是黑暗,是一双卸了妆的眼睛和一个只有零点几秒的、脆弱的神情。
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枕头都没听见。
“我会爬到你能看见我的地方。”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小时候那样蜷成了一个紧紧的小团。寒冷让所有的动物本能地缩小自己,减少热量流失,这是刻在DNA里的、比任何意识都要古老的本能。他冷得太久了,从他懂事起就没有真正暖过。
今天的苏州,最高气温二十二度。
他觉得很冷。但他觉得她也许更冷。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已经站在酒店门口了。不是因为积极,这个圈子里积极的人太多了,不缺他一个,是因为睡不着。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速溶咖啡,一次性纸杯软塌塌的,热水透过杯壁烫着他的手心,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换着姿势,让每一次被烫到的地方都有机会凉一凉。
第一辆节目组的车到的时候,车上只有司机。他没有上车,站在外面等。第二辆车到的时候,下来的是几个工作人员,他帮他们搬了两箱水,搬完以后手上沾了灰,去洗手的时候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眼睛下面的青色更深了。他把冷水泼在脸上,用力搓了两下,那些青色变成了红色。不,不是消失了,是藏到红色底下去了,像退潮以后露出水面的礁石,你以为水走了它就没了,其实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水太浑,你看不见底。
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来,停在酒店门口。
车门开了。
徐音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雪纺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脸上没有妆,或者说只有一层非常薄的底妆,薄到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像一个普通的、三十出头的、要去上班的女人,而不是那个在镜头前完美得近乎失真的大主持人。
她看见他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是点头。就像她看见任何一个工作人员、任何一个同事、任何一个路人会做的那样。礼貌的,妥帖的,不多不少的。
然后她从他身边经过,走进酒店大堂。
经过的那一瞬间,极短的、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她的袖子擦过他的手臂。丝绸面料,薄的,软的,被四月的晨风吹了一路,带着一点点凉意,像春天的尾声。
她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手臂上那一片被她的袖子拂过的皮肤,忽然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