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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河故人(1) 原以为风能 ...

  •   苏州的四月是泡在水里的。

      不是雨,是潮气。那种潮无孔不入,钻进衣服的纤维里,钻进头发的毛鳞片里,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让每一个关节都变得涩涩的,像生了锈的合页,每一次转动都带着细微的、干涩的声响。徐音从小在这样的潮气里长大,按理说应该习惯了,但每次回来,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变重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她往下拽,一寸一寸地,往地底下拽。

      录制的第二天,节目组来到盘门。

      盘门是苏州现存最完整的水陆城门,始建于春秋吴王阖闾时期,后来历朝历代都有修缮,现在的城台是元末明初重建的。城门下是古运河,水从城门下的水关穿过,流向城外。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能看见运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慢下来,像一个人走到了人生的某个节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于是停下来,在原地打着转。

      徐音站在城墙上,面对着镜头。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把她的头发从耳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拢,任由那些碎发在风里飘着。在这个节目里,她允许自己有百分之一的不完美,这是她和导演组达成的一个默契:文旅综艺不需要红毯上的完美无瑕,需要的是松弛感,是一个人站在风景里,让风景成为主角,而自己只是风景的一部分。

      “盘门在历史上经历过多次战争,”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条线,在风里没有被吹断,稳稳地送到收音话筒里,“南宋末年,蒙古军南下,苏州城破,盘门守将在此殉国。明代嘉靖年间,倭寇进犯,盘门的守军在城墙上抵抗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最后用石头砸,用牙齿咬。清军入关的时候,苏州士绅组织义军抵抗,失败后,很多人在这里投水殉国。一九三七年,日本侵略军进攻苏州,守军在盘门打了最后一仗,撤退的时候,有人在城墙上用血写了一个‘惨’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看着镜头,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泪更重的东西:是沉默。是那种在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痛面前,语言失效之后剩下的东西。

      风从城墙上灌过来,把她的雪纺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脚下的城墙已经不是当年的城墙了,”她继续说下去,“明清两代修过,民国修过,八十年代又修过一次。但脚下的这块土地没变,这条河没变,河水的方向没变。站在这座城墙上,你面朝北,就是苏州城的方向。一千多年来,所有想要守住这座城的人,都是面朝这个方向站着的。”

      她说完,微微低了一下头。那个低头的动作很轻,轻到看起来只是她低下头去看脚下的青砖。但站在摄像机后面的张导看出来了:那不是在看青砖,那是在忍。忍一种从喉头涌上来的、滚烫的、咸涩的东西,把它咽回去,咽到胃里,让胃酸去消化它。

      张导在心里默默地说:一条过。

      他认识徐音六年,合作过四档节目。知道徐音有一个本事:任何台词到了她嘴里,都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从台本上背下来的。她能把一段背了三遍的串词说得像是此刻此地、被风吹到耳边、才第一次想起要说的话。

      “卡。”张导喊了一声,“好,过了。”

      徐音从城墙边退开,走到阴凉处,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小口。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刚才那段词里有一个词,“殉国”,她说的时候,舌尖顶住上颚,发出一个很轻很短的音节,但那个音节的重量压在她心口上,到现在还没有散去。

      她想起站在这里念这段词的时候,城墙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牛仔外套,背着一个磨损的双肩包,混在工作人员的队伍里,离她大约二十米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像皮肤感觉到了风,不需要眼睛去看风的方向。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那顿开机饭之后,她开始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像是被人用一支很细很细的笔,在她身上轻轻地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不是画在皮肤上的,是画在空气里的,她走到哪里,那条线就跟到哪里,不近不远,不轻不重,不像是跟踪,更像是守护。

      守护,她觉得这个词太重了,不应该用在一个比她小十三岁的男孩子身上。

      但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城墙下的李尧安,正蹲在一个阴凉的角落里,背靠着城墙砖。砖是青灰色的,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他靠在上面,那点粗糙隔着牛仔外套硌着他的后背,不疼,但很实在,像是在提醒他:你是真实的,你站在真实的地面上,你离她只有二十米。

      他在听她的声音。靠在那面粗糙的城墙上,听她的声音从城墙上方飘下来,经过风的过滤,被削弱了一些,变得不那么清晰,像隔了一层薄纱。但每一个字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些字已经不是第一次钻进他的耳朵了。

      昨天晚上,节目组把今天的台本发到了嘉宾群里。群里有七个人,但只有一个人会在半夜一点的时候打开那份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个人是他。他读了三遍。第一遍是通读,搞清楚明天要录什么内容,自己的站位和任务。第二遍是细读,把每一个地名、每一条历史信息、每一个需要引用的诗词典故都查了一遍。

      查“盘门”,知道它又叫“蟠门”,因为最初城楼上刻着一条木龙,龙是盘着的,“蟠”就是盘曲的意思。刻龙是为了镇住水里的妖怪,因为盘门下面是古运河,古时候运河里经常淹死人,老百姓说有“水鬼”,刻一条龙在上面,水鬼就不敢上来了。这些都是台本上没有写的,是他自己搜出来的。他搜到“水鬼”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幼稚,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在网上搜这些鬼神之说。

      “李老师,该你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的表情介于礼貌和焦急之间。

      李尧安睁开眼,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麻了,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让血液重新流回小腿,然后朝着城墙上方走去。

      他的环节是在盘门的水关前念一首诗。节目组选的是南宋诗人文天祥的《过苏州》。文天祥在苏州打过一仗,兵败之后被元军押解北上,经过苏州时写下了这首诗。

      “好,尧安,走到水关前面,对着镜头,自然一点,不要太做作。”张导在监视器后面比画了一下。

      李尧安走到水关前。水关是一道拱形的石门,门洞下是古运河的水,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墨汁里。他站在石门旁边,手里拿着节目组准备的诗卡:浅黄色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那首诗。宣纸是有温度的,他的手心是热的,手心的温度透过纸张传到了那些字的笔画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卡。”张导忽然喊了一声,“尧安,你太紧张了,肩膀耸着的,放松一点。你不是在军训,你是在念诗,念诗要的是气韵,不是气势。”

      周围的工作人员发出了几声很轻的笑。不是恶意的,是那种在片场常见的、善意的、对新人表示宽容的笑。但“新人”这个词本身就是一把刀,你被叫作“新人”,就意味着你不属于这里,你是客人,你是外人,你能站在这里是别人给你的机会,而不是你凭本事挣来的。李尧安把这几声笑听进去了,像把几颗钉子钉进木板里,不是很疼,但很响。

      他重新站好,深吸一口气,这次肩膀是放松的了。很放松,放松到几乎要塌下去了,像一条被人卸了骨头的蛇。

      “开始。”

      他低头看了一眼诗卡。

      “《过苏州》,文天祥。”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水里的什么东西。苏州的四月,水关下的风阴凉而潮湿,像是从几百年前的某个冬天直接吹过来的。他的声音夹在这阵风里,像是风的一部分。

      “俯首流泉仰听风。霜风萧瑟动孤蓬。”

      他念了第一句。念完之后,他自己都惊了一下,他忽然读懂了一句诗。不是查了字典、看了注释之后的那种“知道意思”,是真正地、从骨头里听懂了。俯首是低头,低头看到泉水在流,抬头听到风声。霜风中,一艘孤零零的船,在水面上漂着,船上的蓬被风吹得瑟瑟作响。

      他当然没有坐过那样的船,但他知道什么叫“孤蓬”。他知道一个人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周围是陌生的、冷漠的、随时可能把你吞没的风,是什么感觉。

      “坎止流行三十载,岂因兴废问苍穹。”

      坎止流行,遇到了坎就停下来,遇到顺流就往前走。文天祥说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不是自己选的路,是路选了他。

      李尧安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酸涩的、温热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把那种东西压下去了,不是用意志力压的,而是用习惯压的。像盖住一个咕嘟咕嘟冒泡的开水锅,锅盖已经不够大了,他就用自己的身体去盖,用肋骨、用胃、用那些被烫出了水泡的皮肉。

      “俯首流泉仰听风,霜风萧瑟动孤蓬。坎止流行三十载,岂因兴废问苍穹。”

      他又从头念了一遍,这一次没有看诗卡。他的眼睛望着镜头,不,不是望着镜头,他是望着镜头后面那个人。镜头后面站着很多人,导演、摄影师、收音师、场记、灯光,但在他心里,镜头后面只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站在监视器后面,离他大概十五米远,正低着头跟张导说着什么,没有在看他的方向。

      但她应该听到了。风会把他的声音吹到城墙的每一个角落,会吹到她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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