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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姑苏城外(3) 他在桌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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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气。他恨自己。恨自己不认识那个字,恨自己要花整整一个晚上才能搞懂一个别人张口就来的词。他想起了网上那些评论,“李尧安滚出娱乐圈吧,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人凭什么上节目?”“没文化真可怕”“这个人说话都说不利索,还上综艺?”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酒店那种白色的、硬挺的、叠得四四方方的枕头,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觉得这个姿势很好,因为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他可以在这个姿势里做任何表情:皱眉、咬牙切齿、无声地喊叫,甚至哭,只要不出声,就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学会不出声了。从选秀节目开始,他就学会了。那时候他住在集体宿舍里,十二个人一间,上下铺,连哭都要排队,因为你哭的时候会打扰到别人,而你没有资格打扰别人。
所以他不出声。不出声地愤怒,不出声地委屈,不出声地恨自己。他哭的时候甚至没有眼泪,也不是真的没有,是眼眶太烫了,眼泪还没成形就被蒸发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汽,糊在眼球上,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他把这层水汽也忍回去了。忍回去以后,他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但锅盖是盖着的,死死地盖着的,所以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高压锅,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里面已经翻江倒海了。
凌晨五点,他爬起来洗了个澡,水开到最冷。冷水冲在身上,他打了一个激灵,终于从那种窒息感里挣脱了出来。他站在花洒下面,看着水从自己身上流过,白而精瘦的躯干上挂着水珠,水珠顺着肋骨流下去,在腰侧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他想,他的身体里全是水。那些水不流出来,是因为他太冷了,冷到连水都凝固了。
他从耦园的故事里回过神来。回廊上已经很安静了,徐音进到园子里录制下一个场景。他靠在柱子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瓶子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瓶盖歪了,水洒出来一些,在牛仔外套的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把瓶子放到地上,蹲下来,把那片水渍攥在掌心里。掌心是热的,水是凉的,冷热相撞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他好像能听见她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响着,像钟声,不是寺庙里的那种大钟,是老房子屋檐下挂着的那种风铃,风吹过来的时候响一阵,风过了就没了,你想抓都抓不住。
他攥紧了袖口,指节再次泛白。
“你这个蹲姿,”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像小时候赖在地上要糖吃。”
李尧安猛地抬起头。蒋添正站在他面前,一只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这是节目组给每个嘉宾发的道具,上面印着苏州评弹的曲牌名;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个笑容是善意的,甚至可以说是友好的。但李尧安还是本能地警觉了一下。他太习惯被审视了,太习惯别人看他的目光里带着各种不可言说的含义。蒋添是视后,是前辈,是徐音的闺蜜,最后这一条才是关键。他关注了徐音的微博,看了她过去几年所有的公开采访,甚至看过她大学时代的校园晚会录像,他知道蒋添是徐音唯一一个在公开场合提过的圈内密友,知道她们每年会约着吃几次饭,知道徐音前几年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添添是我在这个圈子里最大的底气。”
他想,如果徐音是一棵树,蒋添就是那棵树的年轮里最靠近心脏的那一圈。要想靠近徐音,他得先过蒋添这一关。
“蒋老师。”他站起来,把袖口那点水渍藏到身后去了。
“你在听她说话。”蒋添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她说着,下巴朝园子里抬了抬,徐音穿着马面裙的身影正从回廊尽头经过,身后跟着两个摄像师,她一边走一边侧头和收音师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苏州四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李尧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承认还是不承认。
蒋添看着他看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她似乎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她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不那么“善意”了,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了然于胸的,甚至有一点点残忍的笑意。她打开折扇,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就着扇子说了两个字:
“别摔了。”
然后她收起扇子,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回廊的穿堂风中扬起一个弧度,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很快就消失在了园门后面。
李尧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矿泉水瓶。
他听懂了,她不是在说走路的姿势。
晚上收工以后,节目组包下了一家老字号苏帮菜馆的二层,请嘉宾们吃了一顿开机饭。
饭桌上的安排是有讲究的。周秉义坐在主位,左右两边分别是徐音和陈屿白。赵青禾挨着陈屿白,蒋添挨着徐音,李尧安的位置在最外侧,靠近上菜口,是整张桌子上最不重要的位置。这不是节目组的恶意安排:这是这个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按资排辈,论功行赏,你的位置决定了你在这个圈子里的位置。李尧安的位置不在桌子上,在桌子外边,在所有人的视线边缘,在上菜的服务员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个被挤到的那个人。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在意。
或者他在意,但他已经习惯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响油鳝糊、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桂花酱鸭、蟹粉豆腐,最后是一碟酒酿圆子做甜点。每道菜上来,徐音都会微微前倾身体,用公筷先给周秉义布菜。她布菜的动作很自然,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哪个菜离谁远,谁的筷子先动,谁有什么忌口,她都记在心里,不需要别人提醒。
她布完所有人的菜,自己才开始吃。吃的量很少,每样夹一两筷子,细嚼慢咽,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而不是在享受一顿饭。
李尧安坐在最边上,看着这一切。
他不看菜,不看别人,只看徐音。
他看她给周秉义盛汤的时候先把汤面上的油撇掉了;看她不动声色地把虾仁转到赵青禾面前,因为赵青禾刚说过自己喜欢吃虾;看她给蒋添倒茶的时候连杯子的把手都转到了蒋添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像一个偷窥者一样,躲在所有人的视线盲区里,把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想起奶奶。奶奶也是这样,永远最后一个动筷子,永远先给别人盛饭,永远记得每一个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奶奶说:“做人要懂事,懂事的人不招人烦。”他那时候觉得奶奶太辛苦了,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从来不想自己。后来他长大了一点,发现他自己也是这样。又过了几年,他发现他们不是“就是这样”的,他们是“只能这样”的。因为他们没有别的活法。在那些需要小心翼翼才能活下去的日子里,“懂事”不是美德,是盔甲。你把盔甲穿在身上,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活下去。
“尧安?”
他猛地抬起头。
徐音正看着他,手里端着酒盅。整个桌子上的气氛忽然停滞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回应。
“你是遵义人,”徐音说,声音很轻,但整个包厢里都听得见,“茅台镇就在遵义吧?今天这顿饭没有白酒,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也敬你的家乡——遵义会议、四渡赤水,这些历史我们都记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他脸上的,但那个目光不是只给他的。那是一个主持人的目光,温和的、平等的、恰到好处的,像阳光照在一面墙上,不偏不倚,既不更亮一分,也不更暗一分。她说“这些历史我们都记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矫饰的敬意,不是那种为了拉近距离而故作深情的腔调,是真的有温度在里面的。
李尧安慌忙站起来。他站得太快了,椅子向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绯红,是烧起来的那种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像是有人往他耳朵上泼了一壶滚烫的酱油。
“谢谢徐老师。”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怕自己说错了,所以要把每个字都钉死在空气里。
他双手举起茶杯,杯子是白色的瓷,很薄,里面的茶汤是浅琥珀色的,映出他的小半张脸,扭曲的、变形的、面目全非的。他没有看她举起杯的那只手,而是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目光固执地、近乎倔强地停留在她脸上,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明明没有水没有土,却偏要朝着太阳的方向长。
徐音看着他,手里端着茶杯,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她还很小,跟着母亲去寒山寺烧香。大雄宝殿的门槛很高,她要踮起脚尖才跨得过去。殿里光线昏暗,香烟缭绕,菩萨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慈悲的、模糊的、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她跪在蒲团上,不知道怎么拜,就学着母亲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那时候她许了什么愿,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许愿。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如果那时候她许了一个愿,如果那时候她的愿望是“希望有人真的需要我”:不是需要“徐音主持人”,不是需要“徐家的女儿”,不是需要那个完美得滴水不漏的、精致的、好用的工具;而是需要那个会哭的、会累的、会想要躺在地上不起来的人,那么此刻,她也许正在亲眼看着这个愿望的实现。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她把它按下去了。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继续给周秉义布菜。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微笑的弧度维持得很好,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心不在焉。如果有人在看,在足够近的距离里、用足够警觉的目光看她,也许会发现她的耳垂上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刚刚冒了尖,还没完全绽开,就已经被风吹落了。
整张桌子上,只有一个人看见了她耳垂上那层转瞬即逝的粉色。
那个人正端着那只白色的茶杯,杯口抵着嘴唇,挡住了他的半张脸。他垂着眼睛,看着杯底的茶叶渣,那些碎茶叶沉在杯底,歪歪扭扭地拼成一个图案,像什么,又什么都不像。
他的嘴唇压在杯沿上,微微发烫。
他知道那抹粉红不是因为他。她敬的是“遵义”,不是“李尧安”;她记得的是“四渡赤水”,不是他出的丑;她递过来的是“前辈对晚辈”的善意,不是别的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吃完饭,散席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嘉宾们陆续离席,助理和经纪人们拥上来,把各自负责的人接走了。赵青禾被经纪人拉走看明天的台本,陈屿白跟周秉义一起坐车回酒店,周秉义在上车前拍了拍徐音的肩膀,说了句“今天辛苦了”,声音不大,但很重,像一块石头落在她的肩上,不疼,但她觉得那块石头好像比她的肩膀还大。
蒋添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饭馆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把烟雾吐到苏州四月湿漉漉的空气里。烟雾散得很慢,像舍不得散似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扭成一匹灰白色的绸缎,然后被风带走。
“你今天看他的次数有点多。”蒋添忽然说。
徐音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滑。
“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