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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姑苏城外(2) “给他拿瓶 ...

  •   徐音想了想。“算是吧。”

      “算是?”蒋添偏过头看她,“你三十四岁,国家级晚会主持人,全国观众都认识你,圈里圈外零差评,这还不叫步步高?”

      徐音没有接话。她已经走到了正厅门口,周秉义老先生的轮椅刚好被人推进来,她迎上去,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风:“周老,辛苦了。一路顺利吗?”

      周秉义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又清又亮,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硬朗、透彻,底下是活的水。他抬头看了徐音一眼,笑道:“顺利顺利,就是在高速上堵了一会儿。你是徐音吧?我看过你的节目,不错,年轻人不浮躁,难得。”

      “谢谢周老。”徐音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平时真了一些。不是因为她刻意选择了真诚,而是周秉义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沉淀下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坦然,让人在他面前不自觉地放松了。

      接下来到片场的是陈屿白和赵青禾。

      陈屿白穿着墨绿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戴着一副框架眼镜,看上去不像一个演员,倒像是一个大学里的年轻讲师。他跟每个人握手的力道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说了“你好”就安静地站到一边,不抢话,也不冷场,像一件摆设得很好的家具:你知道它在,但你不会特别注意它。

      赵青禾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她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被助理扶着站稳了,然后开始大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周老好!添姐好!音姐好!屿白哥好!”声音大得像在拍武打片,把院子里一棵香樟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她笑起来有两颗很明显的虎牙,整个人饱满、鲜活、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徐音看着她,心里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羡慕——是一种类似于“如果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也能这样就好了”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她按下去了。她没有资格这样想,因为她二十五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二十五岁的徐音已经学会了笑不露齿,已经学会了在镜头前保持微妙的完美弧度,已经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露出破绽。她的二十五岁就是她三十四岁的预演,没有什么不同。

      然后就只剩一个人了。

      徐音站在正厅门口,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集合时间是九点半,迟到了十分钟。这在录制中不算什么大事,但对于一个被全网黑的年轻人来说,迟到的每一分钟都可能成为新的黑料。她几乎能想象到热搜会怎么写:“李尧安小牌大耍”“出道就迟到”“没礼貌没教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但话还没出口,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尧安几乎是从门框里跌进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圆领T恤,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地铁卡套。他的头发比十二月那次见面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被风吹得很乱。他的脸比那时候更瘦了,下颌骨的线条像刀裁的一样,硬而薄,颧骨下方的阴影很深,像是用什么暗色的颜料故意画上去的。

      他站在天井里,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天井里扫了一圈——周秉义、蒋添、陈屿白、赵青禾——最后落在了正厅门口的徐音身上。

      那双瞳仁还是那样,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潭不见底的水。但徐音这一次离他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睛里除了黑色之外还有什么。是红血丝,细细密密的红血丝,像冬天枯掉的树枝在冰面上投下的倒影,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网住了一整夜的失眠。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诸位老师对不起。”他说,声音比他的人来得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追过来的。他微微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足够诚恳,“我来晚了。我昨晚从广州飞过来的,飞机延误了四个小时,到苏州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了,我睡过了头。”

      他的解释是直接说给所有人听的,没有指定某一个人,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徐音。不是那种刻意的、想要获得注意力的凝视,而是一种更本能的、不由分说的注视,像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扭过去,仿佛看到她就能汲取能量。

      “没关系。”徐音开口了,声音和往常一样,轻柔、温暖、不偏不倚,“路上辛苦了。先进来吧,行李先放在偏厅,我们九点五十就出发。”

      她说完了,笑了笑,然后转过了身。

      转过身的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对站在旁边的助理微微侧了一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给他拿瓶水,别让镜头拍到。”

      助理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徐音没有回头看。她不知道的是,当她转身的那一刻,李尧安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飞快地粘了回去。他听见了她说的每一个字,包括那句用耳语音量说给助理听的“给他拿瓶水,别让镜头拍到”。

      整个天井里都是人,摄影师在调机位,收音师在戴耳机,助理们跑来跑去,根本没有人注意他,更没有人注意他听到了什么。但他听到了。

      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还没有来得及被风吹走,就被他弯腰捡起来了,小心地夹进了书页里。

      录制从上午十点正式开始。

      第一站的路线是这样的:从平江路出发,步行穿过苏州老城,到耦园听一段评弹;第二天乘船沿古运河到盘门,在盘门城墙下上一堂关于“抗日诗词”的户外课;最后一天到苏州革命博物馆,参观一个与抗战时期苏州地下党活动相关的临时展览。

      这条线路是徐音参与设计的。节目组最初提出的方案里并没有耦园,只有平江路和盘门这两个“地标性”景点。是徐音在策划会上提出来的。她说耦园虽然是世界文化遗产,但在游客中的知名度不如拙政园和留园,这些年参观人数一直上不去,如果节目能在这里录一段,对耦园来说是件好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事实上她对这个园子有很深的感情。耦园的最后一个私人主人是她曾外祖母的远房表亲,民国时期败落了,园子被政府收走,后来又几经辗转,前几年才作为景区对外开放。她小时候听外祖母讲过耦园的故事,说那是一对夫妻造的园子,夫妻俩在东园读书,在西园赏月,中间隔着一座小小的走马楼,下雨的时候从东园走到西园不需要打伞,因为回廊把整个园子连起来了。“那叫‘耦’,不是‘偶’的意思,”外祖母说,“是两个人在一起,一个人耕田,一个人播种,各做各的事,但做的是一桩事。”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解释太复杂了,不如直接说“爱情”两个字简单。现在她想想,外祖母是对的。爱情太简单了,简单到任何人都能说出口,简单到说出来以后就变成了一件衣服,穿旧了就可以换。而“耦”不是的,“耦”是一种活法,是两个人各自活着,但活成了同一件事。

      她坐在耦园的茶室里,面前摆着一杯碧螺春,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镜头前氤氲,然后散开。她正对着镜头说着一段话,节目组让她在这个环节做一个简单的过渡,从评弹引到耦园的故事,再引到即将前往的盘门。

      “……耦园始建于清初,全园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的布局。东花园是读书之所,西花园是赏月之地,中间由这条‘走马楼’的回廊相连,下雨天不打伞也能在园子里走一个来回。造园者把这种布局称为‘耦’,耦耕的耦,意思是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但做的是一桩事。”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忘词了,是她忽然看到一个影子从茶室门外经过了。

      牛仔外套的衣角,在雕花木门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她的视线被那个影子带走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收回来,继续说下去,语速节奏都没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镜头之外,李尧安正靠在茶室对面的回廊柱子旁边,手里攥着刚才塞给他的那瓶矿泉水,瓶子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在听。

      他听不懂。

      徐音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说话一向是这样,发音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不需要字幕就能听清。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耦耕”“走马楼”“布局”,这些词他都能听懂,但他说不出来。他没法像她那样,在镜头前坐得端端正正,声音不紧不慢,把一段关于园林建筑的历史说得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轻柔的、妥贴的、让人听了觉得人间值得。

      他攥着矿泉水瓶,手指越来越用力,指节泛白。他想起了什么。

      一个星期前的晚上,他在广州的酒店房间里,凌晨一点多,他刚录完一个团综,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经纪人群里发的节目策划案。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耦园”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字。左边一个“耒”,右边一个“禺”,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画了一个圈,圈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洞。

      他打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打了这个字“耦”。

      搜索结果告诉他,这个字同“偶”,但又不是“偶”。耦耕,古代的一种耕作方式,两个人各执一耜,并排耕作。耦园的名字由此而来。

      他把这个解释读了三遍,觉得自己懂了,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懂。

      他又搜了“耜”这个字。

      耜,古代农具,用于翻土。

      他又搜了“并排耕作”是什么意思,搜了“耦耕”的考古资料,搜了耦园的历史沿革,搜了耦园最后一个主人的生平,搜了苏州园林的布局法则,搜了中国古典园林中“对景”“借景”“障景”的概念,搜到凌晨四点,手机屏幕上的蓝光映得他整张脸像一具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白而冷,眼眶下面的青色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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