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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姑苏城外(1) 看她如何把 ...

  •   日子到了二月里,北京的冬天还没有走的意思。

      立春早就过了,可那不过是在日历上翻过的一页纸,跟街面上的冷风没有半点关系。徐音从台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长安街两侧的华灯亮成一串,远远地看过去,像是谁把一条珍珠项链随手搭在了这座城市的脖子上。她站在台阶上等司机把车开过来,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消失,像一声叹息被风吹走了似的。

      她最近常常觉得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面料还是好的,版型还是正的,但就是哪里松了一点,穿了不舒服,不穿又冷。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经纪人方姐发来的消息:

      “音音,文旅部那档综艺定了,四月份开录。嘉宾名单刚出来,你帮我看看这些人能不能处。”

      后面附了一份文件。

      徐音站在晚风里,一条一条地往下看。老艺术家一位,叫周秉义,七十七岁,昆剧出身,后来演过几部主旋律电影,德高望重,圈里人都尊一声“周老”。实力派演员两位:一个叫陈屿白,三十二岁,演正剧出身,圈内口碑不错;一个是闺蜜蒋添,白玉兰视后,不怎么上综艺;青年艺人两位,一个叫赵青禾,二十五岁,女演员,性格据说很爽利,上过几档真人秀,观众缘好。名字排在一起的——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李尧安。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水里,在她心里激起了极浅极淡的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了。她是记得这个名字的,只是记性好的副作用。那次盛典之后,她在后台的艺人名单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当时想了一下,哦,就是那个撞在墙上的男孩子,然后就过去了。她没再想过他,至少她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这个人你帮我留意一下,”方姐又发来一条,“去年年底刚出道的,网上风评不太好。节目组说是看中他祖籍遵义,做抗战那期有话题。你帮我看看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徐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回去:“好,你早点休息。”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内的暖气打在她脸上,干而热,像一只粗糙的手。她忽然想起那双黑色的瞳仁,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潭不见底的水。不,不像水,水是凉的,那双眼睛是烫的,是冬天里被人握在手心里的一个热水袋,隔着厚厚的布套,摸上去没有温度,但你知道它是热的,它是从里往外热的。

      她睁开眼,对司机说:“走吧。”

      《寻诗绘山河》的第一站,定在苏州。

      这不是巧合,至少节目组在策划案里写得冠冕堂皇:诗词文化绕不开江南,江南诗词离不开苏州。沈周、文徵明、唐寅,这些人的名字和苏州捆在一起,像茶叶和开水一样分不开。况且苏州的文脉里还有一条暗线,少有人提的:那些藏在园林假山背后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血迹。抗战胜利七十周年,提苏州,不能不提这些。

      但徐音知道,选择苏州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是苏州人。节目组需要一个“地陪”式的主持人,既要控场,又要有在地感,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她当然不会拒绝,事实上她从来不拒绝任何工作安排,只要不过分,只要不给人添麻烦。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她活到三十四岁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不要做那个说“不”的人。

      所以她说了好。

      四月中旬,节目正式开录。

      第一次录制的集合地点,在苏州平江路的一座老宅子里:一处明清时期的民居,三进两天井,修旧如旧,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听雨轩”。徐音小时候来过这个地方,那时候这里住着一个姓沈的老先生,是她外祖父的朋友,每年正月里她都要跟着外祖父来拜年。沈老先生会给每个孩子发一个红纸包的云片糕,说“吃了糕,步步高”。后来沈老先生去世了,房子卖给了外地人,再后来听说被政府收走了,修缮之后对外开放,成了一个小小的文化展示空间。她已经有快二十年没有走进过这扇门了。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匾上的字还是沈老先生写的,颜体,厚重端方,像他这个人一样。匾额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时间“庚午年仲秋”,是1990年,她八岁。那时候她的世界还很小,小到一座苏州城就是全部,小到她觉得云片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小到她不知道二十五年后她会站在同一扇门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搭了件藏青马面裙,头发盘起来,戴着节目组的耳返,准备对着镜头说一句“欢迎大家来到苏州”。

      “音音!”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像甩出去的鱼钩,最后的那个字被拖长了一点,软塌塌地落在空气里。

      徐音转过身,笑了。

      蒋添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些,露出耳朵,耳朵上挂着一副很大的银圈耳环,晃来晃去的,像是要把路人都晃晕。她走路的姿势还是老样子,大步流星,脚下生风,带着股“谁挡我谁倒霉”的气势。这种气势在她的同年龄段女演员里是很少见的,大多数人到了三十岁出头,就被这个圈子驯服了,变得温顺、得体、小心翼翼,像被修剪过的盆景,好看是好看了,但总归少了点什么。蒋添没有被驯服,或者说她拒绝被驯服。她拿了三次白玉兰最佳女主角提名,一次获奖,业内都说她是“难得的不疯魔不成活的演员”。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演戏的时候能把自己豁出去,不演戏的时候也能把别人豁出去。

      “添添。”徐音迎上去,两个人自然地拥抱了一下,很轻的那种,不是久别重逢的热烈,而是老朋友之间特有的那种笃定:不需要用力,因为知道彼此都在。

      “你有两年没回苏州了吧?”蒋添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怎么又瘦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们主持人跟演员不一样,演员瘦了上镜好看,你们瘦了看着跟没吃饭似的。”

      “吃了。”徐音说。

      “吃了什么?”

      “……吃了。”

      蒋添翻了个白眼。这个白眼翻得很到位,既有“我早就看穿你了”的无奈,又有“算了不跟你计较”的包容。这是她们之间特有的默契:蒋添永远在追问,徐音永远在回避,蒋添知道她在躲,但从来不会真的逼她。这种默契始于高中二年级。那年她们在南京参加一个全省中学生演讲比赛,徐音代表苏州,蒋添代表无锡,两个人都拿了奖,住同一个房间,聊了个通宵。具体聊了什么,徐音后来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但她记得一个细节,熄灯以后,蒋添在黑暗中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徐音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蒋添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很小地说:“哭有什么用呢。”

      “哭完了就好了。”蒋添说。

      “然后呢?”

      “然后你就欠那个人一个‘谢谢你听我哭’。”

      徐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在她十四岁那年的某个夜晚,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哭了,声音很小,但外祖母还是听见了。第二天早上,外祖母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在她出门上学之前说了一句:“女孩子要矜持,不要动不动就把情绪露在外面,给人看了笑话。”她没有怪外祖母,外祖母是那个时代的人,那个时代的人认为情绪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应该藏在最里面那层衣服底下,像贴身戴的一块玉,焐热了也不能给人看。她只是在那天学会了一个道理:眼泪是有重量的,你把它交给谁,谁就要替你承担那个重量。她不想让别人替她承担任何重量。

      后来她把这件事说给蒋添,是在大三那年。两个人在北京东四环外的一个出租屋里吃火锅,热气糊了满窗户,蒋添听完以后把筷子拍在桌上,说了一句让徐音记了很多年的话:“你外婆说得不对。哭不是不矜持,哭是说明你还活着。死了的人才不哭呢。”

      徐音笑了。她觉得活着的确是一件值得哭的事情,但她的逻辑和蒋添的不太一样——她觉得活着太累了,累到值得为每一件小事哭一场,但她不能,因为哭完以后还要把眼泪擦干,把妆补好,把笑容重新挂上去。既然流程这么复杂,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哭了。

      “走吧,进去吧。”徐音收回思绪,拉了拉蒋添的袖子,“周老已经到了,我们要去迎一下。”

      她们并肩穿过天井,脚下的青石板有些年头了,走上去微微地晃,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藓,绿的,湿润的,像这个季节的苏州一样,到处都是水汽,连空气都是潮的,咬一口好像能吃到青团的艾草味。

      蒋添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站在门口看什么呢?”

      “看那块匾。”徐音说,“沈老先生写的。我小时候每年正月来拜年,他都给我云片糕。他说吃了糕,步步高。”

      “你后来步步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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