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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毯尽头(3) 明知道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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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像一只手,轻轻拂过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电线。那只手是温柔的,但那个温柔是有分寸的,是恰到好处的,是一个前辈对一个晚辈说得最得体的关心。他知道那个温柔不是给他的,是给“任何一个在她面前摔倒的人”的。
但他还是把这个声音存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
“徐音。”
屏幕里跳出来的第一张照片,是她今晚的造型:黑色礼服,祖母绿耳坠,微笑的弧度精确到无可挑剔。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往下滑。
科班出身,2002年入行,2005年成为国家级晚会最年轻主持人之一。十二年主持生涯零失误、零差评。圈内人称“定海神针”。拿过的奖,主持过的节目,合作过的导演,一串长长的列表,像是用铁水浇铸出来的人生履历,坚不可摧,密不透风。
他继续往下滑,看到一段采访。
记者问:音姐,你这么完美,累不累?
她回答:我不觉得自己完美。我只是比较注意,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不给别人添麻烦。这七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进他身体的某个地方。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太懂了。他也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因为没有人可以让他麻烦。出道以来,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扛,所有的委屈都是他自己咽,所有的眼泪都是自己擦。他不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他是没有那个资格。
他把手机锁了屏,屏幕黑下去,她的笑容消失在他的手心里。
休息室里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有人在跟经纪人争执下一场通告的安排。李尧安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灯管比舞台上的灯光冷得多,照得他的眉毛都白了。
他想起了那座老宅。
那是半年前的事。他跟一个通告去苏州拍模卡,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他突然想下车走走。那条巷子窄而长,青石板地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尽头有一扇黑色的木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徐宅”。
门是关着的。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一座七进的院子。天井、厢房、正厅,一重一重往深处延伸,像一首他不知道怎么念的古诗。院子里的石板上生着青苔,墙角有一株枇杷树,树干粗得他一个人抱不住。阳光从天井上方落下来,被老房子的阴影切成了窄窄的一条,刚好照在正厅的门槛上。
那一刻,他忽然就懂了什么叫“门第”。
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是他奶奶嘴里的“人家”,“人家是有根的人,你是漂着的,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那时候不知道“人家”是谁。现在他知道了。
徐音。徐宅。苏州。书香门第,名门之后。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碰到那块被磕到的地方,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经纪人陈姐探进头来:“盛典快开始了,都到会场就座,快去快去。”
李尧安站起来,膝盖一阵钝痛,他咬着牙,没让任何人看出来。他跟在队友身后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朝主会场走去。
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这里,刚才他撞到墙的地方。灰色地毡上还有他皮鞋踩出来的印子,墙上有一条细细的灰痕,是他肩上的面料蹭上去的。他抬手摸了摸那条灰痕,指尖触到冰冷的墙面。
刚才她就站在这里。伸出手,看着他。
“走路小心些。”
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会场里灯光渐暗,盛典即将开始。他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他坐下来,把膝盖并拢,西装裤的褶皱刚好遮住了那个该死的污渍。
舞台上的灯光亮了。
音乐响起来,是一段气势恢宏的开场曲。然后,灯光汇聚在舞台正中央,照亮了一个人。
徐音,她站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从头到脚笼罩在暖白色的光里。那件黑色礼服在灯光下泛出极细微的珠光,像深夜海面上反射的月光。祖母绿耳坠晃动了一下,那道绿色的光像一颗流星,从她的颈侧划过,转瞬即逝。
她开口了。
声音从整个会场的音响里流淌出来,沉稳、笃定、从容不迫。那些字句像是被计算好的,重音落在最合适的地方,停顿卡在最精准的节拍上,每一个音都咬得干干净净,像冬天早晨第一场霜,薄而白,盖在万物的表面上,让一切都显得那么整齐、那么规整、那么不可挑剔。
李尧安坐在台下,仰头看着她。
第三排离舞台不远,他能看清她的表情。不是那种高清特写镜头里的表情,而是没有镜头遮挡的、真实的表情。她微笑的弧度和红毯上一模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看台下观众的眼神是温和的、平等的,没有刻意对上谁的眼睛,也不刻意避开谁。
完美的,一切都是完美的。
但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走廊里,那只伸向他的手。
那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动作那么自然,像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有人摔倒了,她要扶他。那只手上没有精心设计过的弧度,没有计算过的角度,没有任何“得体”的成分在。那只手就是一只手,骨头和肉组成的一只手,在那一刻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扶住一个即将摔倒的人。
那只手才是真实的。
舞台上的这个人,是完美的。
走廊里的那只手,是活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盛典的流程上。他是来看颁奖的,不是来看她的。他不过是一个刚出道的小偶像,她不会记得他,甚至不会注意到台下坐着他。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盛典进行了两个小时。颁了十几个奖,穿插了三场表演,还有一段特别致敬环节。徐音从头站到尾,中间只换了一套礼服;从黑色换成墨绿色,换得行云流水,换装速度快到观众几乎没注意到她的离场。整个过程中,她口播了无数条串词,化解了一段突发的设备故障(话筒突然没声了,她面不改色地提高了音量,声音清晰到最后一排都听得见),还在一段即兴互动中接住了嘉宾扔过来的一个冷梗,不仅没冷场,反而把全场逗笑了。
这就是“定海神针”,零差评的完美主持人。
盛典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李尧安跟着人流往外走。通道里挤满了人,都在往出口方向涌。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膝盖疼得更厉害了,但他不敢停下来,怕被人流挤倒。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一个空隙,在柱子后面站定,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他身后开过去,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但车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不知怎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了一半。
那半扇车窗后面,是徐音的脸。
她脸上的粉底已经卸掉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皮肤白到几乎透明,眼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祖母绿耳坠也不见了,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羊绒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褪去了舞台上的完美外壳之后,剩下的这个人反而更接近那个在走廊里伸出手的人。
她没有看他。不,她看了。确切地说,她因为车窗降下来,被夜风一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目光正好扫过他站的位置。
那是一秒钟,或者更短。
她有没有认出他?他不知道。大概率是没有的。她见过的人太多了,每年几百个艺人从她的节目里经过,她不可能记住一个只在后台撞了她一下的小偶像。
但就在那一秒钟里,李尧安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东西。
在那双卸下了所有妆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只有一瞬间,出现了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那种神情转瞬即逝,快得像没发生过。但李尧安不是一个会把这种瞬间当作幻觉的人。他太知道那种神情是什么了,因为他每天都会在自己眼底看到。
那是“我很累,但我不说”。
车窗又缓缓升了上去。车子没有停,拐了个弯,消失在停车场出口的灯光里。
李尧安站在原地,手指抓着手机,指节泛白。
风从空旷的停车场上刮过来,冷得像刀子。他穿着一件白色西装外套,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冷风穿透了所有的布料,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他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经纪人陈姐发来消息,说明天早上六点出发去机场,飞长沙录一个综艺。
六点。现在是十一点半。他大概只能睡四个小时了。
他把消息划掉,打开搜索框,又打了两个字。
“徐音。”
搜索结果和刚才一样,坚不可摧,密不透风。他划到最下面,看到一条几年前的旧采访,标题写着:徐音谈感情观,“我相信门当户对,那不是势利,是尊重。”
他愣在那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门当户对,尊重。
她是对的。这个圈子里谁都能找个借口爱上谁,但要走到最后,要体面地、不被指指点点地走到最后,有些东西是绕不过去的。他告诉自己,她不可能看得上一个连她随口说的诗句都听不懂的人。她不可能看得上一个没读过大学的人。她不可能看得上一个被全网骂“没文化”的选秀偶像。她不可能在红毯尽头看见他,在走廊里扶他一把,就说了一句“走路小心些”,就代表什么了。
她只是善良,她只是温柔。她的温柔是给所有人的,不是给他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拢了拢西装外套,朝停车场出口走去。
北京的冬夜,风大到能把人吹透。他走得很快,膝盖疼得要命,但咬着牙不让自己慢下来。
他想起奶奶说的另一句话:“你要是想摘天上的星星,就得先把自己变成天上的人。”
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遵义老城火柴厂租住的那间小房子里,窗外是晾满了衣服的天井,煤气灶上炖着酸汤牛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年他十五岁,刚拿到市里一个歌唱比赛的金奖,觉得自己了不起。奶奶舀了一勺汤吹凉了递到他嘴边,说了这句话。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天上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变成天上的人。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变成天上的人,他甚至没有资格站在那条红毯上。
更别说,站在她的身边。
他走出停车场的时候,一辆出租车正好停下来,有人下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然后把脸转向车窗。
车窗外,北京的夜色浓得像墨。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橙色的光,一圈一圈的,像被人扔进水里的月亮。
他闭上眼。
走廊里的灯,那只伸来的手。祖母绿的耳坠在她颈侧晃动。车窗降下来半扇,露出一张卸了妆的脸,和一个只有零点几秒的、脆弱的神情。
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装进心里,锁好,像是把偷来的宝贝藏进一个不为人知的暗格里。他知道这些不是他的。她不是他的。那句话不是对他的。那只手不是对他伸出的。
但他需要这些东西。
在这个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的时候,他需要一点光。哪怕那光不是为他亮起来的,他远远地偷看一眼,也已经足够。
出租车上了长安街,笔直地往东开。经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一片恢宏的、沉默的建筑。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日,他二十岁,全网群嘲压线出道第十七天。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他还要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