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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毯尽头(2) 心烫出了个 ...

  •   那人的动作很快,快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撞上了。但不是撞在她身上,而是在最后关头,那人生生扭了一下身体,用自己的肩膀撞上了墙壁,堪堪避开了她。

      “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人顺着墙壁滑下去,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护着身上的什么东西。白色西装的肩头蹭上了一片灰,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松松地挂着。他低着头,呼吸急促,耳根通红,看上去狼狈极了。

      整个通道安静了一瞬。

      徐音下意识地伸出手:“你没事吧?”

      那人抬起头来。

      她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很年轻,眉毛浓而黑,眉骨高,眼窝微微陷进去,瞳仁是很深的黑色,像两潭不见底的水。整张脸的轮廓硬朗,棱角分明,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慌张和窘迫。那种慌张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把一根弦绷断了之后的慌张。

      她认出了他。或者说,她认出了那件白色西装的款式,刚才红毯上,主持人报的那个新出道的男团,他就是其中之一。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想起来。不重要。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带着来不及藏好的南方口音,“我不是故意的,我被人推了一下,没站稳,您没事吧?有没有撞到您?”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语速快得像在抢时间。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似乎磕到了什么,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但马上又直起身,像是怕被人看到自己站不稳。

      “我没事。”徐音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是那种让人听了会觉得心安的声音,“倒是你,肩膀撞到了吧?先别动,让我看看。”

      她没碰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肩膀上蹭出的那一片灰痕上。她皱了一下眉,很小幅度的皱眉,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一种本能,像母亲看到自己孩子磕了碰了一样的本能。但她马上提醒自己,这不是她的孩子,这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她的温柔不能越界,越界就是暧昧,暧昧就是麻烦。

      “没什么事,蹭了一下墙而已。”他急急地说,伸手拍了拍肩上的灰,动作太猛,扯到了什么,嘴角抽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挤出一个笑容,“真的没事。对不起,打扰您了,您忙您的。”

      他已经在往后退了,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急于从这个让他难堪的场景里逃离。

      徐音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男孩,不,这个年轻人,刚才走红毯的时候,她在幕墙后面看到了。那时候她正等着自己的出场顺序,隔着玻璃看到那辆保姆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五个穿白西装的男孩依次走出来。前面四个走得很稳,对着镜头挥手、比心、摆pose,动作流畅,显然练过的。只有他:他走在最后面,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跟自己较劲。闪光灯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眨了好几下眼,然后才想起要微笑,但那微笑慢了半拍,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弹幕她没看见,但她能猜到。今天的盛典是全网直播的,她太知道网友会说什么了——“这个人是谁啊?”“好尬”“像被绑架到红毯上的”“哈哈哈哈你们看他那个表情”。她做了十二年的主持人,见惯了这种新兴偶像的处境。一夜爆红,全网追捧,然后就是全网群嘲,仿佛把一个人捧到天上再踩到泥里,是网民们最喜欢的娱乐方式。

      他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境遇下,被挤了一下,险些摔倒,第一反应不是稳住自己,而是扭开身体,不撞到她。

      这很微妙。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摔倒的那零点几秒里做出这种反应的。大多数人的本能是抓住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来稳住自己,但他没有。他在那零点几秒里做了一个选择:宁可自己撞墙,也不能撞到别人。

      徐音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像在书的空白处折了一个角。

      但他已经在转身了,步伐急切,像是在赶一个已经迟到了很久的约。她犹豫了半秒钟——要不要再多说点什么?要不要安慰一下这个年轻人?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这里是后台,不是舞台,她的关心需要分寸,过度了反而会让对方更尴尬。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最安全的话:

      “走路小心些。你的膝盖磕到了,回去看看,别留了瘀青。”

      那语气是温和的,礼貌的,一个前辈对一个晚辈的、恰到好处的关心。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那双很深很黑的瞳仁里映出走廊的灯光和她的影子。他看着她的时间比正常社交距离长了一瞬,长到足够让她注意到,他在看她的眼睛,而不是脸、不是礼服、不是耳坠。

      “谢谢您。”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根弦还是绷着的,他能让它不发出颤音,已经尽了全力。

      然后他走了。脚步快得像要跑起来,白色西装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一闪,就消失在拐角后面了。

      徐音站在原地,垂下眼睛,看着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地毯。

      有人从她身边的门里探出头来:“音姐,该候场了,马上开场。”

      “好。”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过了一遍开场词,然后迈步朝舞台方向走去。刚才那一幕已经被她折叠、归档、放进记忆的某个角落了。那里有很多这样的小纸片,上面记着一些和她无关的、陌生人的瞬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它们,也许是职业习惯,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她甚至不确定他长什么样子。她只记得那双眼睛,黑得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

      走廊那头,李尧安走进艺人休息室的时候,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一屁股坐进角落的折叠椅里,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中。

      休息室里闹哄哄的。队友们在讨论刚才红毯上的表现,有人在刷手机看直播弹幕,有人在大声念网友的评论,念到好笑的地方大家一起笑。没有人注意到他坐在角落里,也没有人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手心是热的,脸是凉的。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觉得那种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终于捡到了一根火柴。

      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

      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跑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重心往前栽。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站在墙边的那个女人——黑色的晚礼服,喑哑的光泽,耳边垂着两滴绿,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出别人的戏。

      零点几秒。只有零点几秒。

      他没有想。身体自己做了决定。他硬生生扭了一下腰,把重量甩到左半边身体上,肩膀撞上墙,避开了她。

      然后他看到她伸出的手。

      那只手不胖不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暗红色的甲油。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但不是那种让人联想到“纤纤玉指”“柔荑”之类漂亮辞藻的手,那些词太轻了,配不上这只手。这只手的骨节比一般女人的手要略粗,看得出是有力量的,是做事的,不是只用来端着茶杯的。

      她伸过来的时候,那只手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镯子,干干净净。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想要靠近。

      但他没有接住那只手。他甚至不敢碰那只手。

      他怕自己手心有汗,怕自己太用力,怕自己碰到了就不想松开。

      所以他只是说了对不起,说了很多遍对不起,然后逃了。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夹着尾巴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他不知道自己脸红不红。感谢化妆师给他打了粉底,粉底遮得住羞耻,但他脖子以下遮不住。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在烧,从锁骨一直烧到耳根,像被人泼了一壶滚烫的茶。

      “李尧安,你干吗呢?”队友赵行走过来,拿着一瓶水,朝他晃了晃,“刚才怎么了?我看你好像撞墙上了。”

      “没事。”他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那团火才勉强压下去一点。

      “你膝盖没事吧?刚才走红毯的时候你差点摔了,我看你走路姿势都不对了。”

      “没事。”

      赵行耸耸肩,走了。他跟所有人都不算亲近,但跟李尧安还能多说两句。因为李尧安话少,话少的人让人放心,不会在背后编你的瞎话。

      李尧安把水瓶放在地上,低下头,看见白色西装裤的膝盖处有一个小小的污渍。他用手去擦,擦不掉。那污渍是墙灰和汗水混在一起形成的,已经渗到布料纤维里了。

      他想起了什么。

      “走路小心些。你的膝盖磕到了,回去看看,别留了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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