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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直球出击(1) 难道他要一 ...

  •   徐音在北京待了两天,录了一档周播节目,开了三场策划会,糊弄了两顿工作餐,睡了不到十个小时。走的那天凌晨,方姐在送她去机场的路上说了一句:“你眼睛下面青了,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她照了照后视镜,没说话。

      七月本该是热的时候,但遵义的热不像西安那样干烈,它是一层一层裹上来的,像穿了一件不透气的雨衣,汗出不来,闷在皮肤底下,整个人像一笼正在被蒸的包子,从里往外冒着热气。

      节目组订的酒店在湘江河边,窗外的河不宽,水流很慢,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叶子在水里打着旋,不急不躁。河的对面是老城区,楼房不高,外墙被岁月和雨水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像一幅水墨画,墨分五色,浓的淡的干的湿的,一层一层地晕染开。

      徐音还没来得及把行李箱打开,方姐就发来消息,说李叙的公司是这一站的赞助商之一,他本人可能会到录制现场探班。徐音看了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李叙。

      “大学学长”“白手起家”“影视公司”,这些标签贴在一个人身上,像给一个雕像穿上了衣服,遮住了真正的他。真正的李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徐音想了想,想起了大三那年冬天的一件事。那年北京下了很大的雪,她在电视台实习,晚上十点多从台里出来,雪已经没过脚踝了,打不到车,手机又快没电了。她站在路边,冻得直跺脚。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李叙的脸。他没有问她“你怎么在这里”,没有说“我送你吧”,只是把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她上了车,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的手指从冻僵的状态里慢慢恢复了知觉,指尖发痒,痒得她想哭。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她现在想不起那首歌的名字了,只记得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下雪天走路,走得很慢,怕滑倒。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刻意”的样子,后来他再也没有那样做过。他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方式,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更不引人注意的存在。逢年过节的一条消息,不长不短,不冷不热;她主持的重要节目,他会在播出后发一句“今天很好”;她生病的时候,助理会收到一束没有署名的花,花是白色的,不香,不扎眼。她知道是他。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也从来没有提过。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各自延伸,永不相交,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种默契比任何一种关系都更让她安心。因为铁轨不需要为彼此改变方向,铁轨只需要笔直地躺在那里,等火车从上面开过去。火车不是他们,他们是铁轨。铁轨不会动心,铁轨不会失眠,铁轨不会在半夜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个小小的团。铁轨是铁的,冷的,硬邦邦的,不会受伤。

      她把自己想象成铁轨,想得多了,就觉得自己的确是铁轨了。

      清晨的遵义被一层薄雾裹着。

      节目组第一个录制点是遵义会议会址纪念馆。纪念馆在子尹路上,是一座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楼不大,但很有名。在中国近代史上,这座楼是一艘船,船上的人在一九三五年一月的那几天里,把整个国家的方向调转了一个弯。那些人的名字印在每一本历史教科书上,他们的面孔被刻成了浮雕,放在广场上供人瞻仰。但他们在这座楼里开会的时候,不知道历史会记住他们,他们只知道,如果走错了,就没有以后了。

      李尧安站在小楼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

      很多年前他来过这里。有一年初中学校组织春游,他只记得那天太阳很大,排了很长的队,他在队伍里被挤来挤去,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差点摔了一跤。带队老师抓住他的手说“小心点”,他点了点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多年后他又站在这块青砖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砖,不知道是不是当年踩到的那一块。砖是青灰色的,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的纹路早已模糊不清。

      李尧安想,如果当年老师没有拉住他的手,他摔了,会怎么样?也许膝盖会磕破,也许他会成为那次春游里一个不太愉快的插曲,被同学们记很久。但没有人会记得那个插曲:历史的插曲太多了,多到每一页都写不下,多到纸都被墨水浸透了,一碰就碎。

      而他是历史的什么?历史不会记住他。他只是这个世界上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一个选秀出道的,不知道还能在这个圈子里待多久的小偶像。他站在遵义会议纪念馆的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在西安的时候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鬓角。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一截瘦削的腰。风吹过他的身体,像吹过一件挂在阳台上的,还没有干透的衣服,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影子是完整的,从头到脚,轮廓清晰,像一张被仔细剪下来的剪纸。他的影子是碎的,光线从楼顶的飞檐间漏下来,把影子切成了好几块。一块在台阶上,一块在门槛上,一块在门里面。他的身体在一九三五年的楼前,他的影子在一九三五年的楼里。

      “李尧安。”

      他转过身。蒋添站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手里拿着节目组今天发的道具,一把油纸伞。淡青色的伞面,上面画着几枝竹子,竹叶一笔一笔勾出来,疏疏朗朗的,有风骨。她没有撑开伞,把伞当拐杖拄着,伞尖点在地上,整个人靠在那把细瘦的伞上,看起来很悠闲,但她的眼睛在看他的脸。不是随便看一眼的那种看,是在读一行字的那种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句号了也不停下来,还要把句号后面空白的那部分也读一遍。

      “添姐好。”李尧安微微颔首。

      蒋添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紧张。”蒋添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尧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藏不住。其实他很善于伪装,他善于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飘在空气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但蒋添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眼睛,或许她的身体里是一台显微镜,能把灰尘放大到纤维、颗粒、分子、原子,放大了以后你发现灰尘不是灰尘,灰尘是一片碎掉的星星。

      “我不紧张。”李尧安想了想,觉得不应该这么说。他不应该说“不紧张”,因为他紧张。他应该说“我没事”。这是一个更安全的回答,不否认,不承认,不给人留下任何可以追问的缝隙。

      但蒋添不是那种会被缝隙挡住的人。

      “你当然紧张,”蒋添把伞换了一只手拄着,目光从李尧安身上移开,落在了纪念馆门口那棵老槐树上。老槐树皮皴裂,每一道皱纹里都塞满了灰尘和雨水。她看着那棵树,像是在跟树说话,“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说话吗?”她问。

      李尧安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他跟蒋添在节目之外的交流不超过二十句话。其中大部分是“添姐好”“添姐辛苦”“添姐再见”。他以为蒋添是那种不会主动找任何人说话的人。

      “我认识她快二十年了,”蒋添说。她用的是“她”,不是“音姐”,不是“徐音”。那个“她”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件被穿了很多年的旧毛衣,袖子已经磨出了毛边,但穿在身上比任何新衣服都舒服。

      “二十年了,她在我面前哭过两次。两次都是因为同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不够好。”

      李尧安站在原地,拳头不自觉握紧。

      她认识徐音二十年,徐音只在她面前哭过两次。第一次是为留在总台发展和母亲争执。那个晚上蒋添在北京东四环外的出租屋里陪徐音坐了一整夜,她们没有说一句话,就坐在沙发上,窗外的路灯从亮到灭,天从黑到灰,从灰到白。天亮的时候蒋添趁着徐音去洗手间,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你可以不完美,因为我不会因为你不完美就不爱你。”

      蒋添没有再说下去。第二次是徐音在美国进修,失去挚爱,哭得撕心裂肺。蒋添在伦敦拍戏走不开,隔着大洋陪她肝肠寸断。那件事太大了,她不确定眼前这个年轻人能否承受。

      蒋添重新看着他,她把伞撑开,自己站在伞的阴影里,让人无法分辨她脸上的表情。

      “你到了这里,”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词,“到了你的地方,想让她看到什么。”

      蒋添转身离开。撑着那把淡青色的油纸伞,走在遵义的晨雾里。白雾、青伞、绛红衣裙,三种颜色在雾里晕开,像一幅没干的画,颜料还在往下淌。

      李尧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雾里的背影,脑子像被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从眉心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胸腔,从胸腔烧到四肢。火烧过的地方变成了灰,灰是热的,风一吹就散了,散了以后露出底下被烧得发红的、赤裸的、没有皮肉只有骨头的东西。

      那是他的心脏。蒋添说“她觉得自己不够好”。一个拿了无数奖、全国观众都认识、在镜头前完美得像不真实的人,觉得自己不够好。他不敢想象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在三十多岁的时候,仍然觉得自己不够好。他只知道,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不够好,什么奖都没拿,全国观众不认识他,在镜头前紧张得像个木偶,他觉得自己不够好,合理。但她那么好,好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够不着。她仍然觉得自己不够好,那他怎么办?

      难道他要一辈子将爱意埋藏于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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