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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明月高悬(2) 那些人都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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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步,三十厘米左右的距离。
徐音没有转身,继续看着夕阳。
她站在原地,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来了就摇一摇叶子,风过了就安静了。她的根扎得太深了,深到她自己也拔不出来。那些根是“矜持”“体面”“不给别人添麻烦”,一根一根的,粗的细的,长的短的,交织在一起,把她牢牢地钉在这片她选择了但又不属于她的土地上。
蒋添站在城台边,摇着节目组提供的团扇。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天际线上,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都被那层光重新勾勒。
陈屿白在和赵青禾对完词之后,没有走开。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台本,目光没有看台本,而是顺着自己的视线方向,落在大约十米外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站着蒋添。
赵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内心疯狂OS“磕到了磕到了”。
“屿白哥,”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是不是忘了你下一句台词了?”
陈屿白低头看了一眼台本。“没有。”
“那你盯着添姐看了七秒钟。”
陈屿白没有辩解。他把台本翻到下一页,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赵青禾的那句话找一个落地的位置。那个位置不好找,因为它太重了,落在哪里都会留下痕迹。
赵青禾没有再说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是一种“我看穿了你但我不会戳穿你”的默契。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屿白请大家吃羊肉泡馍。
地方是他选的,在回民街深处的一条小巷子里,没有招牌,门面很小,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但穿过门洞,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核桃树,树冠把整个院子罩住了,晚霞的余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回民老汉,陈屿白叫他“马叔”。马叔的普通话不太好,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但他很爱说话,一边掰馍一边跟陈屿白聊天,聊的无非是“你最近在电视上出现得少了”“你妈身体还好吧”“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茶叶很好喝”之类的话,像是很久没见的朋友。
李尧安坐在院子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一个大碗,碗里放着两个面坨坨。马叔说正宗的羊肉泡馍要自己掰,馍掰得越小越好,掰得像黄豆那么大,煮出来的才入味。他低下头,开始掰馍。馍很硬,死面做的,不使劲掰不开。他的手指用力,指节泛白,馍块从指缝间掉进碗里,啪嗒啪嗒的,声音很脆。
他掰得很认真,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馍上。倒不是因为馍有多重要,他怕一抬头就会看到对面那张桌子。徐音坐在陈屿白旁边,正微微侧着头听马叔说话,脸上带着那种她独有的、温柔的笑容。
他曾天真地以为那份温柔只属于自己,忽然有一天发现,明月高悬而不独照我。
徐音的声音无孔不入。
“马叔,这个馍要掰到多小才算好?”她问。
“再小一点,再小一点。”马叔走过来,弯下腰看她的碗,然后用那双指节突出的手,从她的碗里拿起一块馍,举到灯下给她看,“比黄豆大一点点,比花生小一点点,美滴很。”
徐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掰的馍,笑了,“我掰得太大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像小孩子做错了题一样的不好意思,“我再掰小一点。”
她低下头,继续掰。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圆的,涂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甲油。那双手捏住馍块的时候,馍块在她的指间显得格格不入,像把一块石头放在了一朵花旁边。但那朵花没有嫌弃那块石头,她慢慢地、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掰着,石头在她的手心里变成了更小的石头,更小的石头变成了沙砾。
他像馍一样。
李尧安看看碗里的馍块大大小小的,不均匀,有的大得像指甲盖,有的小得像米粒。他掰得太用力了,有些馍块被他的手指碾成了渣,碎得像面粉一样,沉在碗底。他看着自己的碗,又看了一眼徐音的碗,她的碗里是均匀的、整齐的、每一块都差不多的馍粒。
他端起碗,站起来,走到马叔面前。“马叔,我掰好了,您帮我看看行不行。”
马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碗,皱了一下眉。“个瓷锤娃,你掰得太碎了,煮出来就成糊糊了。罢咧,第一次掰,下次就好咧。”
李尧安端着碗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徐音的桌子,她的碗正好也端了起来,两个人擦肩而过。这次没有头发碰到手臂,没有目光交汇,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发生。只是在擦肩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一个动作: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那棵核桃树。
他没敢确认。他把碗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陕青苦得像药,喝下去从舌尖一路苦到胃里,苦得人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放下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好像苦味能让他从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状态里醒过来。
羊肉泡馍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亮了,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大,光线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皮肤都镀上了一层蜜糖色的光泽。照片如果在这个光线下拍出来,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柔和的,像一幅被水洗过的印象派油画,看不清五官,但能看清情绪。
蒋添坐在陈屿白旁边。倒不是刻意,因为赵青禾抢在所有人之前坐了陈屿白对面的位置,又把周秉义安排在了陈屿白的左边,那右边就空出来了。空出来的时候,蒋添刚好端着碗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犹豫了一瞬,然后坐下了。
赵青禾的眼睛从蒋添坐下的一瞬间就开始发光,是那种在年夜饭的桌上看父母终于坐到一起时才会有的、属于孩子气的、幼稚的、但又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的光。
陈屿白没有看蒋添。他低头喝着碗里的汤,喝得很慢,像是在品每一口的温度。但从他的肩膀的弧度看,他的身体在朝蒋添的方向微微倾斜,倾斜的角度很小,用肉眼几乎无法判断。
没有人带尺子,但徐音看见了。
她太了解这种倾斜了。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做出回应,朝那个人的方向倾斜,像一棵树朝着光的方向长。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羊肉的味道很浓,浓到有些腥,但配着粉丝和木耳,那股腥就变成了一种厚重的、扎实的、让人觉得饿的东西。她慢慢地喝着,把汤里的每一根粉丝、每一片木耳、每一块羊肉都吃得干干净净。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马叔端了一盘柿子饼出来,说是送给大家的。柿子饼是陕西特产,用富平的尖柿做的,外面裹着一层白霜,咬开里面是软的、甜的、像蜜一样的东西。赵青禾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腮帮子又被撑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甜好甜。”
蒋添也拿了一个,放在碟子里,用筷子把它切成四小块。切完之后,她习惯性地把碟子推到旁边:这次身边坐的不是徐音,碟子已经碰到了陈屿白的碗,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陈屿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碟子,又看了一眼蒋添。他不知道蒋添有没有反应过来身旁不是徐音,又或者,她是特意给他的。
蒋添正在跟赵青禾说话,没有看他。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用筷子夹了一块柿子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很甜。
李尧安只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碗他掰了很久的馍泡成的糊糊,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自己掰的馍,不好看,不好吃,但这是他自己的。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所有人都比他更早认识、更早熟悉、更早融入的夜晚,这碗糊糊是他唯一拥有的、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就可以吃完的东西。
他把最后一口糊糊咽下去,放下勺子,抬起头。
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的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白炽灯泡的光线不够亮,照不到树冠的顶端,树的上半部分融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只看得见下半部分的树干,粗壮的、沟壑纵横的、像一个老人的脸。
他想:树长了多少年才会有这么粗?五十年?一百年?一百年前,这棵树还是一棵小树苗的时候,这个院子里的人在做些什么?他们在泡馍、喝茶、聊天、吵架、结婚、生子、老去、死去,和今天没有什么不同。一百年后的某一天,这棵树还在,但这个院子里的人已经不是今天这些人了。
他忽然想把这个院子记住。记住核桃树叶子的形状,记住白炽灯泡的颜色,记住羊肉泡馍的味道,记住她坐在那盏灯下面掰馍的样子。等他见不到她的日子里,闭上眼睛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完整的、有颜色、有声音、有气味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她,而他在那个世界里不是过客,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吃完饭后徐音与众人辞行连夜赶回北京。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扭曲了远处路灯的光线,那些光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波浪形的、模糊的圆,像被泡在水里的棉花糖。
她站在机场到达口等车,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纸质的,柔软的,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的。
她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是一张糖纸。
大白兔奶糖的糖纸。白色的底,蓝色的边,中间画着一只跳跃的兔子。糖纸被压得很平,折痕清晰,像一张被认真叠好、然后忘记了打开的信。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糖纸放进口袋里的。也许是苏州,也许是成都,也许是某一天她在包里翻到了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奶糖,拆开吃了,然后把糖纸随手塞进了口袋。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记忆像一个堆满了旧物件的阁楼,光线昏暗,灰尘很厚,你走进去的时候会打喷嚏,会迷路,会在一个老旧的、不起眼的箱子里翻到一件你以为早就丢了的东西——然后你发现它还在那里,颜色褪了,形状变了,但它还在。
她把糖纸重新叠好,放回了口袋里。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把外面那个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关在了外面。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打在她的脸上,凉飕飕的。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去哪儿?”司机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回家”。但嘴巴张开了以后,那个词没有出来。不是因为忘了家在哪里,是因为她忽然不确定“家”指的是哪个地方。是她的那套公寓吗?是苏州的老宅吗?是她在北京住了十三年、搬过五次家、换过无数把钥匙的那些房间吗?那些房间都是她的,但都不是她的家。
家是一个有人的地方。
没有人的地方,叫房子。
“朝阳北路。”她说。
她说了那个地址,然后闭上了嘴。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白色的光,一圈一圈的,像被人扔进水里的月亮。
她想起苏州,想起耦园,想起盘门,想起那条走廊。
想起那只伸出的手。
想起她说的那句“走路小心些”。
那是她和他之间最短的距离。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一直在变。有时近,有时远,有时近到她的头发能碰到他的手臂,有时远到她站在城墙上、他站在城墙下,隔着一整段历史。她在那个不断变化的距离里,努力地、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保持着得体。
得体是最安全的衣服,也是藏得最好的衣服。穿上它,你看上去什么都有了。没有人知道你里面什么都没穿。
她把自己卷进了这件衣服里,卷得很紧,紧到像一件束身衣,肋骨被勒得生疼,胃被压得吃不下东西。但她没有松开。不是不想松,是不会松。她已经忘了怎么松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十字路口,人行横道线上有很多人在走。一个母亲牵着孩子,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一个提着购物袋的老人,还有一个穿着外卖服的骑手,骑着电动车从她面前飞驰而过,黄色的头盔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那些人都走得很快,都有要去的地方。
她也有。
但她忽然有点想不起那个地方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