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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直球出击(2) 走过去,或 ...

  •   李尧安不敢再想。

      下午节目组设计了一个环节,从红军街出发,沿着当年红军进驻遵义的路线走一段路,边走边讲红军长征的故事。路线不长,大概三公里,从会址旁的红军街走到湘江河边的纪念碑。嘉宾们都换上了节目组准备的服装:灰色的红军服,八角帽,绑腿,布鞋。服装是新的,面料是化纤,不透气,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塑料布,汗水被闷在衣服里面,后背很快就湿透。

      赵青禾穿这身衣服的样子显得很滑稽。她个子小,肩膀窄,穿什么都有一股孩子气。红军服在她身上像借来的,大了,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截,走起路来像在踩高跷。蒋添看到她这副样子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差点没站稳,被旁边的陈屿白扶了一下。陈屿白的手扶在她胳膊肘上,扶了两秒钟,松开了。蒋添站稳了以后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湘江河的水面上。

      徐音整理了一下八角帽,将疲倦压在帽檐下。

      这身灰色的红军服穿在她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腰带系得紧紧的,绑腿打得一丝不苟。好像她曾经穿过这身衣服,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空里,在另一条河的河边,走过一段比三公里长得多的路。那段路没有台本,没有导演,没有摄像机,只有饥饿、寒冷、疲惫、恐惧,和一种不知道能不能走到终点的迷茫。

      李尧安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穿着灰军装,走在湘江河边的步道上,正午阳光直射,把他瘦削单薄的身躯晒得发晃。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的腿是一九三五年的腿,是那些从江西出发、走到贵州、走了大半个中国的人腿。他们的腿比你的腿细,比你的腿瘦,比你的腿上有更多的伤口、更多的疤、更多的溃烂了还在流脓的地方。但他们没有停下来。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你的腿在发软,你的心跳得太快,你觉得你快要撑不住了,但你没有撑不住。你还可以走。

      徐音走在队伍的中段。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步幅更大,脚掌落地的声音更沉。她穿着布鞋走在遵义的石板路上,石板路的凹凸不平透过鞋底硌着她的脚心,皮肉生疼。

      她脑子里冒出来了一首杜甫的《石壕吏》。老妇人的三个儿子都被征去当兵了,两个死了,一个还在战场上。诗的最后是“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首诗,也许是因为她在走一条和战争有关的路,也许是因为她和那个老妇人一样,都在送别。送别什么?送别那些她从未拥有过、但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成百上千遍的爱。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像河面上的落叶,漂着,打着旋,你以为它会靠岸,但它不会,它顺着水流走了,越漂越远,远到你再也看不到它的颜色,它的形状,它叶脉上那一道被虫咬过的不规则缺口。

      走到纪念碑的时候,太阳西斜,光线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透下来。

      徐音脱下军帽,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灰色的袖子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手臂上,冰凉。她的手垂下来的时候,手心里多了一瓶水,瓶子上有露珠,凉的,她下意识地握住了。

      她抬起头,李尧安站在她面前,手还保持着递水的姿势。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留住她手心温度的余韵。

      “音姐,喝水。”他说。

      他不等徐音说话就走了,和递水那个动作一样快,快到她来不及说“谢谢”。他的背影在纪念碑旁的青石板路上变得越来越小,灰色的军装和青灰色的石板路融在一起,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

      傍晚节目组收工后,徐音没有跟大家一起吃饭。

      她一个人在酒店附近走了很久。遵义的夜晚和苏州不一样,和成都不一样,和西安也不一样。苏州的夜是潮湿的,每一条巷子里都飘着评弹的丝弦声;成都的夜是热烈的,烧烤摊上的烟雾和人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红油;西安的夜是安静的,城墙把整座城市框在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里,让人觉得自己是被保护着的。遵义的夜是沉默的,山把这座城市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每一条街、每一间屋、每一棵树都在山的怀里,像母亲抱着孩子,孩子不说话,母亲也不说话,他们就这样抱着,抱了一百年,抱了一千年,抱到山老了,孩子长大了,但山还在抱着。

      她走到一条溪边,或许是湘江河的支流,溪水很浅,溪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在水里飘着,薄如绸缎。她站在河边,看着那些青苔在水里飘,看了很久。

      小溪对岸有一盏老式路灯,灯柱早已生锈。黄白色的灯泡不是很亮,在水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正在晃动的光圈。光圈里有水,有光,还有她脸的倒影,扭曲、变形。

      脑子在问徐音一个问题,问了她很久了,从苏州问到成都,从成都问到西安,从西安问到遵义。这个问题她一直不回答,因为回答不了。

      那个问题是: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让别人失望,怕自己成为别人的麻烦,怕自己花了三十四年建起来的那座叫“徐音”的房子,因为一个人、一个念头,就塌了。房子塌了可以再建,但再建起来的还是原来的房子吗?原来那栋房子的每一块砖都是她自己烧的,每一个钉子都是她自己敲进去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她一个人打扫的。没有人帮过她。她把“得体”两个字当成了房子的大门,门关着,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她在里面住了三十四年,住到她已经不知道门的把手在哪边了。

      她怕的不是开门。

      她怕的是开了门以后,发现外面没有人。

      她怕的不是没有人。

      她怕的是有人,但那个人不是她应该等的人。

      她应该等的人是什么样的人?门当户对的,年龄相仿的,有体面工作的,能在母亲面前挺直腰杆说“这是我的男朋友”的人。很遗憾,那个人不是李尧安。李尧安比她小十三岁,高中没毕业,选秀出道,全网群嘲。如果她带他回苏州,外祖母会怎么说?外祖母应该什么都不会说,她会用沉默来表达一切。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锋利,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砍上去不会流血,但会留下一条紫色的、永远消不掉的淤青。

      她怕那条淤青。

      徐音不怕疼,可李尧安会自责,会觉得是自己不好,会拼命地证明自己,把自己逼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她已经看到他这样做了。李尧安不懂诗,就去查;不懂历史,就去学;不懂她说的每一个字,就记下来,背下来,烂熟于心。

      徐音看到了李尧安的努力,但她也看到了那个世界的门槛。门槛太高了,她在门槛的这一边看着他,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要过来,这边不值得。但她说不出口。

      她说不出口,因为如果他真的不过来了,她会后悔一辈子。

      小溪对岸那盏老式的路灯忽明忽灭。溪水继续流,青苔继续飘。

      徐音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蒋添的短信在屏幕上亮着,只有一句话:“你在哪?”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虫。最后打了三个字:“我没事。”

      然后按了发送。

      几乎是秒回,蒋添只有一个字:“哦”,幸好她没有点破,因为徐音并不知道怎样回答。

      徐音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小溪对岸的山。黑色的山在夜色里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挡住了所有可能的方向。她不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也许是另一座山,也许是一个她没有去过的城市,也许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平原,平原上没有山,没有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被风吹得沙沙响的麦田。麦田是金色的,像她这辈子没有见过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颜色。

      她忽然想去看那片麦田。

      这个世界上或许会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穿着最旧的衣服、最丑的鞋子、最不合身的睡衣。走在麦田里,风把她的头发吹成最乱的样子,她被麦穗绊了一下,摔倒了,脸朝下摔在泥土里,泥土是湿的,是腥的,是黑的,粘在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洗不干净。她躺在摔倒的地方,不起来。

      她不知道摔倒是什么感觉。

      思绪回笼,徐音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快,快到像在逃。溪边那条路很长,路灯不够亮,她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左右摇摆,像一个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的人。她的影子比她更迷茫,影子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影子,它只知道有人在光里,它就在光里,有人在暗里,它就在暗里,它没有选择。

      徐音走到酒店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门口站了一个人。

      李尧安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瘦削的手腕和腕骨上突起的骨节。头发有些凌乱,一小撮头发翘着,像一个没睡醒就被拉起来的孩子。

      他靠着酒店门口的柱子,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了,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他看到她了。

      李尧安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手里拧着瓶盖,指节泛白。瓶盖上的螺纹和瓶口的螺纹完全咬死,他的手还在用力,好像如果不把这个瓶盖拧死,就会做出一些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

      徐音停下了,距离李尧安大约十米。不会太近,近到需要打招呼;不会太远,远到假装没看见会显得刻意。她可以在这个距离里做出一个选择。走过去,或者不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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