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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毯尽头(1) 一个白色西 ...

  •   十二月末的北京,天黑得早。

      下午四点半,日头就已经矮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贴着西边的楼群边缘苟延残喘。风从长安街那头灌过来,干燥、锋利,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国家会议中心门外的红毯已经铺好了,那红色在这样灰白的天光底下显得格外浓烈,像一道刚刚划开的伤口,从台阶上一路淌下来,延伸到警戒线以外。

      徐音坐在后台化妆间里,窗户朝北,看不见天。

      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镜子里那张脸上:不是看自己美不美,而是在检查每一个细节是否妥帖。粉底够不够匀,眉峰弧度是否温和而不失锐度,唇色是否保持了台里要求的“大气橙红”。那种红不能太艳,艳了就俗;不能太淡,淡了压不住场。她要的是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这四个字是她入行十二年的全部心得。

      化妆师小杨最后给她定了一下发胶,满意地退了半步:“音姐,好了。今天气色真好。”

      “谢谢你。”徐音转过脸来,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是真诚的,但也是精确的,眼角细纹的弧度,嘴角上扬的幅度,不会多一分让人觉得假,也不会少一分让人觉得冷。这是她花了很多年才练出来的本事。起初是刻意,后来成了习惯,再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笑容里还有多少是真的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黑色晚礼服垂坠而下,面料是哑光的,不抢眼,但剪裁极好,每一处线条都在说“得体”两个字。锁骨上方露出窄窄一截皮肤,什么都没戴。台里的珠宝赞助商今天提供的是一对耳坠,祖母绿的,沉甸甸地坠在耳垂上,走动时会轻轻晃,晃出的光像一滴绿色的泪。

      门外有人在等她了。副导演小周探进半个身子:“音姐,红毯二十分钟后开始,您先到候场区?”

      “好。”

      走廊里人来人往,乱得像打仗。今晚是国内电视剧行业一年一度的盛宴,各大卫视、制作公司、艺人团队,加上媒体和粉丝,几千号人挤在这个巨大的建筑里。脚步声、对讲机的嘶啦声、助理们的喊叫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嘈杂;名利场特有的嘈杂,热烈、急切、带着一股子怕被落下的慌。

      徐音走在走廊里,一路上有人叫她。“音姐好。”“音姐,您今天真漂亮。”“音姐,待会儿红毯上李老师那个环节您帮忙盯着点,他嗓子不太舒服。”她一一回应,点头,微笑,说“好的”“没问题”“放心”。

      她走过的地方,嘈杂似乎都降了半个调。不是因为她摆架子,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东西。那是一种掌控力,一种“有她在就出不了事”的安全感。台里的人叫她“定海神针”,起初是开玩笑,后来叫开了,再后来,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候场区在走廊尽头,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正对着红毯起点。徐音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一辆辆黑色保姆车鱼贯驶来,车门打开,灯光炸开,尖叫响起,然后是一个或几个盛装的人走出来,踏上红毯,站在背景板前,微笑,挥手,摆姿势,接受采访,然后被引导着往里走。流水线一样的流程,每个人大概三到五分钟。

      她在幕墙前站定,看着外面的热闹,忽然想起一九九七年,她十六岁,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这种颁奖典礼。那时候她还在苏州老宅的东厢房里,隔着四百年的木头窗棂,看一台二十一寸的西湖牌彩电。外祖母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些珠光宝气的人,说了四个字:“戏子罢了。”

      那语气里没有轻蔑,甚至没有评价。那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的陈述。在徐音家的大宅里,戏子是不入流的,是“玩意儿”,是那些没读过书、没有家世的人才会去做的事。徐音的外祖父是苏州丝绸业的大户,外祖母是南浔丝商之后,两家联姻的婚帖至今还裱在正厅的墙上。他们家往上数五代,出过进士、出过翰林、出过商会会长,唯独没有出过唱戏的。

      所以当徐音高考那年执意要报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的时候,家里的反应是地震级的。外祖母整整一个夏天没有跟她说话。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一个女孩子,好好念个正经大学,回来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不好么”。母亲冷着脸,说“你自己想清楚,大学期间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她说了好。

      那一年她十七岁,拖着行李箱从苏州火车站出发,硬座,十五个小时,到了北京。那是她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坐那么久的火车,第一次知道原来北方的冬天是这样冷的;不是苏州那种湿漉漉的、钻进骨头里的冷,而是干燥的、刮在脸上的、像被人扇耳光的冷。

      她站在北京站的广场上,被冷风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笑了。她觉得自由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自由是假的。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跑再远都甩不掉。就比如“体面”这两个字,你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大概是从她有记忆起。外祖母教她拿筷子,说“拿高了是要嫁到远方的”,她吓得把筷子往下挪了一寸。外祖母又说“女孩子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脊背要直,下巴要收,笑不露齿,话不高声”。她一一记下,一一做到。做到后来,那些规矩不再是规矩了,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她面对这个世界时的那张脸。

      那张脸是完美的。完美的代价是,她忘了自己的脸长什么样了。

      “音姐,音姐?”

      她回过神。小周举着对讲机站在她旁边:“前面还有三组,马上就您了。外面风大,您先穿上这个。”他递过来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赞助商的logo印在胸口,大得碍眼。

      “好。”她接过来披上,走到出口处候着。

      门开了一条缝,风裹着尖叫和闪光灯灌进来。

      “……接下来走上红毯的是我们今晚的盛典主持人,被誉为‘主持界定海神针’的——徐音!”

      那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被风吹得有些变形,但那股子熟悉的、仪式感的语调还是精准地击中了她。

      她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闪光灯瞬间炸开,像一千个太阳同时在她面前爆炸。她微微眯了一下眼,这也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会刺眼;然后嘴角自然地上扬,不卑不亢,从容笃定。她走到背景板前,站定,微微侧身,左腿稍稍向前,裙摆垂坠成好看的弧度。耳坠在她颈侧晃了一下,绿光一闪,像一道低语的闪电。

      主持人递过话筒:“徐音老师,今天好美啊!给我们说说今天晚上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亮点?”

      她接过话筒,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如溪水漫过卵石,圆润、沉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今天晚上的盛典会很精彩。最佳男女主的争夺非常激烈,我看了入围名单都替评委捏把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特别的致敬环节,是献给一位我们都很怀念的老艺术家的,到时候大家一定要准备好纸巾。”

      几句清清爽爽,没有废话,也没有小聪明。既给了看点,又不剧透;既足够专业,又不显得端着。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及格。

      采访结束,她把话筒递回去,转身往里走。身后的尖叫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和她无关了。接下来走红毯的是下一组嘉宾,一个今年暑假刚出道的偶像男团,五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穿着统一的白色西装,粉丝的尖叫声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倍。

      徐音没有回头。她从不回头看红毯。

      后台比红毯上还乱。

      她沿着通道往主会场走,高跟鞋踩在临时铺设的灰色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通道窄,两边堆满了器材箱、线缆、折叠椅,偶尔有工作人员扛着机器从她身边跑过去,卷起一阵风。她侧身避让,动作轻巧,像一条鱼穿过拥挤的水草。

      转过一个弯,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下让一下!前面要入场了,快快快——”

      一群人从对面涌过来。打头的是几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像师,后面跟着一队刚走完红毯的艺人,再后面是助理和经纪人,个个行色匆匆。通道本来就窄,两拨人对冲,顿时挤成了一锅粥。

      徐音靠在墙边,打算等这拨人过去。她心里已经开始默念开场词,待会儿要登台了,开场白里有一段是昨晚临时改的,她要确保不出错。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轻呼,像是谁被绊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色西装的身影正朝她这边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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