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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蜀地鹤鸣(2) “他看徐音 ...

  •   这条微博发了不到一个小时,转发就过了五万。

      然后第二波来了。有人翻出了他们在苏州录制时的路透:几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徐音和李尧安站在耦园的回廊上,中间隔了大约两米,两个人都是侧脸,都在看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评论区的脑补已经开始了:

      “这个距离感,太暧昧了吧!”

      “?热搜李尧安买的吧?为了上位脸都不要了,徐音这波纯惨。”

      “救命,徐音看他的眼神好温柔。”

      “别瞎磕了,徐音对谁都温柔好吗。”

      “你们不觉得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很配吗?身高差刚刚好。”

      “不站在一起怎么录制节目。”

      “大一轮差辈了都。”

      这条评论被赞了三万多次。

      李尧安的手机在当晚八点左右开始发烫。

      消息太多了。经纪人群里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刷,他根本来不及看每一条,只能看到一些关键词:“热搜”“路透”“评论”“不要回应”。经纪人陈姐发了一长串语音,他点开听了一条,陈姐的声音又快又急,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尧安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发微博不要点赞不要取关不要做任何操作,适量曝光对你有利无害,安安静静地待着就行。”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消息提示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衰竭的脉冲星。

      手机铃如催命般来袭,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两个字。

      二叔。

      李尧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拿起手机,接了。

      “二叔。”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李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像一条很宽的河,河面平静,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看到热搜了。”

      “嗯。”李尧安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稳,稳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和她,有事吗?”李叙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和试探。这是李叙的风格,他不浪费时间在转弯上,他认为成年人之间应该坦诚,坦诚的效率最高,成本最低。

      “没有。”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李叙似乎在等他说更多,但他没有说,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他叔叔,他喜欢一个比自己大十三岁的女人,那个女人是叔叔追了很多年的人。他不能告诉他叔叔,他在每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心里都在发生一场地震。
      他不能告诉他叔叔,他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但又不想放弃。

      “尧安,”李叙的声音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个圈子里的东西,真真假假,你自己把握好。我只是提醒你,她可以做你二嫂。”

      “我知道。”李尧安说。

      “好,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李尧安把手机放在床上,手在微微发抖,忍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热搜榜上,“徐音李尧安”这个词条排在第七位。他点进去,热门微博是那条机场路透视频,底下已经有了一万多条评论。

      他把页面往下拉,看到了一条被顶到前排的微博:一组九宫格照片,是他在苏州和成都录制时的路透照。其中有一张是他在成都茶社门口站着的时候被拍到的,照片里他侧着身,目光看向画面外,表情很专注,专注到有些严肃。博主给这张照片配的文字是:“李尧安《寻诗绘山河》录制现场,状态不错,期待节目播出。”

      一看就是公司买的。

      这条微博的评论比机场那条少多了,大部分是粉丝控评,翻了几页才看到一条不一样的。是一个没有头像的匿名账号,字数不多,写着:“他看徐音的眼神,不像同事。”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是一百多个。

      李尧安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关掉了手机。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那片白色开始变成别的颜色。先是变成灰色,然后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介于蓝和绿之间的浊色,像一池没有换过水的鱼缸,水草在里面腐烂了,鱼还在里面游着,不知道水已经脏了。

      不像同事像什么?那个人没有说。但他知道那个人想说的是,你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你喜欢的人。你还不知道你喜欢她,但你的眼神已经替你说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的面料是纯棉的,洗得很软,贴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鼻子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批量生产的味道。他想要闻到一些别的味道,竹子的、茉莉花的、一个人走在风里的时候头发被吹起来的那种味道。但这些味道不属于这个枕头,不属于这个房间,不属于他。它是一种他在半米的距离里闻到过的、只有零点几秒的,还没来得及确认就消失了的味道。

      徐音是在连夜回到北京之后才知道热搜的事。

      方姐在电话里跟她说了,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有一条路透视频,你和李尧安在成都机场被拍到了,现在热搜在七位,节目组那边已经联系了发布者,看看能不能协商撤下来。但是已经有好几个营销号在搬运了,撤不完。”

      徐音正在家里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抖平,挂进衣柜。她的手没有停,动作没有变慢,声音也没有任何波动:“知道了。”

      方姐犹豫了一下:“那个小孩的经纪公司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想跟你通个气。他们那边也在处理,怕影响到节目。你看你要不要跟李尧安通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你们接下来还要一起录节目,这种传闻如果处理不好,后面会很尴尬。”

      徐音把一件白色亚麻衬衫挂在衣架上,把领口抚平,扣上最上面那颗扣子。她的手指触碰着衬衫的领口,指尖是凉的,衬衫的面料也是凉的,两种凉碰在一起,没有任何温度交换。

      “不用了。”她说。“有什么好说的?本来就没有的事,越说越像真的。”

      方姐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挂了。

      徐音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件蜀绣亚麻衬衫。衬衣挂在那里,领口朝外,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像一个被整理好的人,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点灰尘,连影子都是干净利落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成都茶社门口,她低着头看手机,没看路,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个人侧了一下身,让她过去了。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他的手臂上。那个触感很轻,轻到她以为自己没有感觉到。但她的头发不会说谎。身体记得每一个被触碰过的点,每一个点的位置、力度、温度、时长,身体全都记得。大脑可以把记忆删除、覆盖、伪造,但身体不行。身体的记忆是写在骨头上的,写在细胞里的,写在那些你永远无法通过意志力去抹去的、最原始的、最底层的代码里的。

      她的发梢碰到过他的手臂,她的身体知道,她的大脑说“没有感觉”。身体和大脑在打架,打得很凶,谁也赢不了谁。

      她伸出手,把那件白衬衫的领口又抚平了一下。其实已经很平了,不需要再抚了。但她的手不能闲着,闲了就会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比如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他的名字,打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像一台出了故障的老式打字机。

      那天晚上,徐音的手机上没有收到李尧安的任何消息。

      但她的手机屏幕在那天晚上亮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App推送:新闻、天气、邮件、广告。每一次她都会看一眼,看完以后把手机放回去。

      她才不是在等他的消息,只是在看手机。看手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每个人每天都会看很多次手机,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那天晚上她看了四十三次手机。

      四十三次里面,有四十一次是没有任何新消息的。

      剩下的两次是蒋添发来的。第一条是:“热搜看了,别理,没事。”第二条是在四十分钟后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你今天看了多少次手机?”

      徐音没有回,蒋添太了解她。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帘是遮光的,拉上以后什么都看不见。纯粹的黑暗,像一块黑色的天鹅绒,厚实、柔软、密不透风,把你整个人裹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好像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

      她睁着眼,躺在黑暗里。

      她想的不是李尧安,她告诉自己不是。

      她想的是一九三九年六月十一日,成都,端午节的前一天。一个叫何长根的消防队员,冲进一栋正在燃烧的房子,救了一个孩子,又进去救第二个孩子。房子塌了。他死了。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还活着,他没有活。

      她想的是一九九七年,她十六岁,在苏州老宅的东厢房里,隔着四百年的木头窗棂,看一台二十一寸的西湖牌彩电。电视里在放一个颁奖典礼,演员们穿着漂亮的衣服走在红毯上,闪光灯像一千个太阳同时炸开。

      她想的是一只伸出的手。在一条拥挤的走廊上,一个年轻人朝她摔过来,在最后一刻扭开了身体,撞上了墙。白色的西装蹭上了一片灰色的墙灰,他的膝盖磕到了,耳朵红了,蹲在地上,用澄澈的眸子看着她说了很多遍对不起。

      她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窗户。

      窗帘遮得死死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窗外是北京,是六月的北京,是槐花已经落尽、树叶正在疯长的北京。窗外的空气是干燥的,混着汽车尾气和烧烤摊的烟雾,不好闻,但她已经闻了十四年了。从十七岁到三十一岁,她在这个城市里从一个拖着行李箱的苏州小姑娘,变成了全国人民都认识的“徐音老师”。她在这个城市里学会了所有应该学会的东西:微笑、说话、走路;她在这个城市里忘记了一些不应该忘记的东西,比如,怎么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成都,不是苏州,不是那条走廊。是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一个很大的院子,比她家那个七进的院子还要大,院子里种满了栀子花,五月的栀子花,白得像雪,香得像蜜。一个人站在栀子花丛中,背对着她,穿白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背影,是她的脖颈,是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是她低头念诗时鼻梁上那道浅浅的光,是她把手心里的大白兔奶糖递给年轻人的那一刻,手指微微颤动的幅度。

      那是她自己。

      她在梦里看到了她自己。

      她在梦里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个自己。但那个自己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纪的人。她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栀子花开始往下落,花瓣一片一片地,像雪,像雨,像她这辈子流不出来的那些眼泪。

      她在梦里说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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