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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安如梦(1) 她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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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西安,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就带着一股子狠劲,像要把一整天的热量在九点前全部倾倒下来。城墙上的砖被晒得发烫,护城河的水面波光粼粼。
这是《寻诗绘山河》的第三站,也是节目播出后的第一站。六月中旬,苏州站第一期作为中华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献礼在总台和网络平台同步上线,收视率和播放量都超出了预期。弹幕里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个节目好哭”。张导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开门红,感谢各位。西安站我们继续努力。”
没有人提热搜的事。那场短暂的风波在两个工作日后就自然降温了,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地上总会留下一滩一滩的水,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鞋子会湿。
大雁塔在大慈恩寺内,高七层,一千三百多年的时间里,被地震震裂过、被战火烧过、被风雨侵蚀过,但它没有倒。它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着朝代更迭、江山易主、人来人往。
登塔前,节目组给每位嘉宾准备了一套特色服饰,是西安当地一家老字号手工坊定制的改良款汉服:周秉义是玄青色,沉稳厚重;徐音是天水碧,干净得让人觉得不真实;蒋添是胭脂红,明媚张扬;赵青禾是嫩鹅黄,鲜嫩活泼;陈屿白是骡子黛,接近黑色但不是黑色,光底下泛出墨绿的光泽;李尧安是孔雀蓝,介于蓝和青之间的颜色,节目组服装师说这个颜色适合他,“有少年气,但不轻浮”。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李尧安站在大慈恩寺山门前的台阶上,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宽大的袖子,衣料在西安七月的阳光底下泛出一种温润的光泽,那种哑光的、内敛的、被时间打磨过的光,像一件被人穿了很多年的衣裳,早就褪去了新衣的棱角,变得服服帖帖。
他抬起头的时候,徐音出来了。
她穿着天水碧的颜色,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不是绿,不是蓝,不是青,是介于三者之间的、像一汪被稀释了的翡翠水,几乎透明。衣裳的款式是交领右衽,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绦带,绦带垂下来的部分被风吹起来,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很慢的弧线。
徐音走到阳光底下,微微眯了一下眼。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他一直在看她。
他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他接受了自己会一直看她这件事。从去年的十二月二十日开始,他就没有停止过看她。在人群里找她,在镜头里追她,在记忆里重复她。他不觉得累,他甚至不觉得这是“看”,他觉得这是呼吸。他需要看她,就像他需要呼吸一样,不需要理由,只要看到她,就觉得安心。
徐音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已经习惯于感觉到那道目光了。从苏州的第一天开始,那道目光就像一个影子一样跟随着她,她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她在城墙上看运河它就在城墙下看着她,她在博物馆里讲朱凡他就在展厅的角落里看着她,她在火锅店里吃糍粑他就坐在桌子最外侧的竹椅上看着她。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看她,就像你不用回头就知道夏天中午的太阳正对着你的后脑晒着。
徐音不想回应。
她给自己下了一个命令:从西安站开始,把所有的东西收回原位。那些在苏州和成都站不小心露出来的、不应该有的、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东西——那只伸出的手,那颗大白兔奶糖,那两句“你不是傻子”和“你行的”,那个在逆光中动了动嘴唇说出的“下次见”……
统统收回,一件都不要剩下。
她是“零差评”的徐音,是“定海神针”徐音,是永远妥帖、永远滴水不漏的徐音。她不能因为对一个二十一岁的选秀偶像一时心动,把他努力走到观众面前的一切付诸东流,把自己花了十二年建起来的职业形象毁于爱情。
她不能。
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徐音能够一眼看出,李尧安是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人:他的韧劲、闯劲会支撑他走得很远很远。她不能成为他成长路上的绊脚石。他也不能成为她职业生涯的“不完美”。
登塔的环节,节目组安排了一个“一步一诗”的设计——每登一层,由一位嘉宾念一首与长安有关的诗。
这七首诗是徐音亲自选的。节目组的历史顾问给了她一份长长的备选名单,她把名单拿回酒店,在灯下一首一首地看。她在那些诗句中间画了一条线,像串珠子一样把它们串了起来——她要的不是七首孤立的诗,是一条路,一条从长安出发、穿过整个大唐、最后落在一个人心上的路。
第一层,卢照邻的《长安古意》选段。卢照邻写的是长安的街道、长安的灯火、长安的车马。初唐新的像春天刚解冻的河水,你不知道它会流向哪里,但你看着它流,就觉得日子是有奔头的: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周秉义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像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青石,表面粗糙,但质地坚硬。他念到“青牛白马”的时候,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像是在给这句话盖一个章,证明它说过了,说对了,说到了。
第二层,赵青禾念王维的《少年行》。王维写长安的少年,写他们的意气风发: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赵青禾念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都在微微颤动。她的声音里有她自己:一个十六岁的、会把牛拴在树下、溜出去跟朋友玩一整个下午的小姑娘。而此时此刻,站在大雁塔的第二层,阳光从塔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也曾落在大唐。
第三层,李尧安念李白的《子夜吴歌·秋歌》。徐音选这首诗,不是因为它是李白最有名的作品,是因为它写的是长安的月亮: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李尧安念得很慢,把最后三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到像一根线,从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大唐一直拉到今天下午的大雁塔,拉到他的喉咙里。
站在他身后的徐音听到了那个尾音。
她今天已经给自己下过命令了。上塔之前她在心里说了三遍“不要看他”,说第一遍的时候底气很足,说第二遍的时候底气已经泄了一半,说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不相信自己了。但她还是上去了,还是站在了他身后,还是听到了那个尾音。
那个尾音像一根针:你伸手去摸,摸不到;你低头去找,看不到。但它就在那里,扎着,不深不浅,不轻不重,不疼不痒,但你一直知道它在。
徐音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天水碧的袖子垂下来,遮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袖子底下,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用绝对的理智压住内心的悸动。
徐音缓步登上第四层,《送元二使安西》是王维的一首送别诗。不是写长安的繁华,不是写长安的月亮,不是写长安的笛声。这首诗里甚至没有一个字写长安,但它写的全是长安——因为长安是那个“故人”所在的地方,是你离开以后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到老了还会想的地方: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她念到一半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泪光。她眨了一下眼,那层泪光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第五层,蒋添从杜甫的《饮中八仙歌》里选了写李白的那几句。那是安史之乱前最后的狂欢,她的声音比平时高昂了一些,仿佛在刹那间时空逆转,一千二百年前的李白正在身旁: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她说“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时候,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下,那个上扬的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你不认识她,你会觉得她只是在念诗。但如果你认识她:如果你知道她拿了三次白玉兰最佳女主角提名,知道她在这个圈子里熬了十几年,知道她拒绝了无数个“你只要点头就能演”的角色……你会知道,她不是在念李白,是在念她自己。
第六层,陈屿白诵的是白居易的《长安道》。在长安城看似风光的繁华外壳下,已经沧桑:
“花枝缺处青楼开,艳歌一曲酒一杯。
美人劝我急行乐,自古朱颜不再来。
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
陈屿白念到最后,目光遥遥望向塔外。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明亮的、带着浮尘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金色的、不知疲倦的飞虫。他站在那道光的边上,一半脸被光照亮,一半脸埋在阴影里。
最后一首诗,节目组本来安排的是周秉义再念一首,但在上塔之前他对张导说了一句:“让小孩念吧,年轻人应该多开口。”
《泊秦淮》写的是金陵秦淮河,是六朝古都的脂粉气和亡国恨。这首诗里没有一笔写长安。杜牧写这首诗的时候,大唐已经走到了末路。秦淮河上还在唱《□□花》,是陈后主在亡国前最爱听的那支曲子。杜牧站在河边听着,心里想的是长安。长安已经不再是那个“长安大道连狭斜”的长安了,它正在一寸一寸地朽掉,像一个生了病的巨人,腿还是粗的,胳膊还是壮的,但心肺已经开始烂了。当他听到了秦淮河上的歌声,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长安。
李尧安站在大雁塔的最顶层,紧攥着手卡,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眉毛,他没有去拢,就任它们乱着: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李尧安的声音不大。在第七层的风里,他的声音被吹散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像一条被风吹弯了的烟柱,扭扭曲曲地往上升,升到顶就散了。
如同盛唐长安,转眼间烟消云散。
塔顶上安静了很久。
一首亡国之曲,被商女唱了一千年,从秦淮河到长安城,从大唐到此刻的大雁塔上。
李尧安不知道亡国是什么滋味,他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经历过逃难,没有经历过一个国家从兴盛到衰败的全过程。但他念这首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不是经历过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重,是没有经历过但努力去想象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自己理解错了的、怕自己把这首诗念轻了的紧张。他用力地把自己的心放到这首诗里,放得太满了,从字缝里溢出来,变成了他手指的颤抖,变成了他声音尾部的气音,变成了他眼底泛出的点点泪光。
张导坐在监视器前面,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看着那个小屏幕里的年轻人,看了很久,脑子里正在过一组画面:从苏州到成都再到西安,这个小孩在这三次的短暂录制里,走过了别人可能需要三年才能走完的路。
“这孩子,”张导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有点东西。”
他旁边坐着周秉义。老人没有看监视器,他的眼睛直接看着塔上的李尧安。隔着七层的距离,隔着风,隔着光,他看到的是一个模糊的、被风吹得站不太稳的年轻身影。那个身影很小,像一枚钉在灰色砖塔上的、蓝色的钉子。风吹不动它,雨淋不锈它,它就钉在那里,钉在这个国家的某一段记忆的裂缝里,把裂缝两边的东西连起来。
“这个孩子,将来了不得”周秉义的声音不大,“他的路还长,但只要他不丢了这个东西,他走多远我都信。”
这个“东西”是你教不会也学不来的,是天生的,是老天爷在你出生的时候塞进你手心里的,有的人一辈子没有打开过手心,不知道自己手里有东西;有的人打开了,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有的人打开了,把那个东西拿出来,擦了擦,放回去,攥紧了,再也不松开。李尧安是最后一种。
徐音站在人群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