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影片的拉片练习记录》语冰者

2、第 2 章 《给阿嬷的

　　6月4日这天，我给本科生上完了这学期的最后一堂实验课，做完自己的实验，到晚上八点了，赶场看了《给阿嬷的情书》，看完后觉得很值。然而自从我开始写文以来，便要求自己每天坚持阅读/观影输入，并且不能不带脑子的看，必须要学习、分析、拆解名家作品。

　　这不，我来交作业了，日常时间紧，还需码字，这篇作业在措辞上可能稍显潦草，然而所有我想表达的，都囊括在里面了。

　　首先，开篇
　　“阿嬷说，做人要有情有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与结尾形成闭环

　　看之前，网上铺天盖地的报道让我以为是走煽情路线的文艺片，实际去看之后，我发现，它有很多叙事技巧都很成熟，值得我这个新作者学习。

　　开篇前10s就抛下第一个钩子/主角遇到难题，也就是晓伟欠债四五百万，这个困境身为普通人的我们是很好理解的，看见这里会不自觉代入并期待，天呐，后面他要怎么办呐？

　　影片中第一个戳中我的情节是：开篇阿嬷生日许愿，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大家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这个场景很真实，当我坐在影院里，用创作者视角去看去反思，会发现我自己是不一定能写出这个小情节的，它可能对剧情推动没什么用，但一下子就把阿嬷这个人物形象的基调给立住了——一个普普通通、慈祥亲和的阿奶。

　　此时也正好借助阿嬷许愿时，晓伟的旁白带出“阿公郑木生”这个人，转场十分之自然，毫不突兀，紧接着，又立即点出“阿公下南洋娶二奶，在泰国建了很多学校，晓伟想去泰国找阿公要钱。”

　　好，在此之前的叙事是沉重的，这之后，便借着“晓伟偷偷去阁楼找侨批、小叔挨打”这段剧情来调节氛围了，后面这段节奏明快，很搞笑，让观众松了一口气，不至于一直压抑。
　　反观我自己写文，剧情虽然一直在线，但很少有这种插科打诨的片段，过于严肃，很容易让读者大脑紧绷，紧绷则疲惫，疲惫则弃文，那么就不是一个好的商业文了。这一点是我很薄弱的，需要好好锻炼的。

　　另一个点，小叔向阿嬷问阿公而后挨打的场景里，也有一个很让我注意的点，就是阿嬷听到小叔的主意生气这里，阿嬷不是突然歇斯底里的，而是较为平静的说了句：“站起来。”，然后就走过去打。
　　这一点刻画也很真实，仔细想想，生活中我们听到离谱的话的时候，确实也不是立即发火的，往往是脑子先懵一下，反应一会儿，怒火才突然腾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悬念：晓伟在泰国，发现阿公1960年就死了。死了的人怎么会1978年还在往潮汕的家里寄钱呢？又一个钩子，也就是说这电影煽情归煽情，但该有的叙事技巧和节奏一个不落下。
　　而且在展示阿嬷如何知道阿公死讯的这一情节点，也处理的很好，一方面通过无意的投屏制造笑点，另一方面没有去直接拍阿嬷看到消息的场景，反而拍的是阿嬷直接走出门的场景，最后补一个投屏的电视画面。
　　整个场景非常静，但又落到人心里去了。
　　这里我自己思考了一下，假设换成直接拍阿嬷看到消息，非常震惊/难过的情节，我作为观众，恐怕会觉得有点夸张。这里的留白真的很好。

　　接下来的专场也非常妙。阿嬷得知死讯，翻出阿公当年的情书和老相片，镜头从老相片一晃，也就切入了上世纪五十年代了，十分之自然。
　　如果这里需要动笔写的话，是不是就是蒙太奇写法了？照片-逐渐模糊的视线-没有被岁月洗褪色的回忆。

　　到这里，完成了影片中第二个沉重的部分。

　　阿嬷的回忆部分，初见的对话台词也超有张力的！

　　“我明天去溪头村扛旗。”
　　“那后天呢？”
　　“你明天来再告诉你。”

　　一对年轻小情侣的青涩形象与暗自拉扯就跃然纸上了，有没有！简简单单三句话，可能比我这个毛手毛脚的新作者，劈里啪啦扯一大堆心理描写啊，细节描写啊，不知道要多少呢。仅仅这三句话，我作为观众就磕生磕死了。

　　还有单车！这里第一次出现单车，但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没想到后面还会有单车的闭环，真的太牛了。私以为，单车这个意象在这里，除了为了给后面的结尾完成情感闭环以外，本身也在悄悄塑造阿公木生的人物形象，上世纪四十年代，能手搓一辆单车出来的人，从这里也能看出他的聪敏，和他后期下南洋，因为聪明会结交，跑船赚了大钱，一脉相合了。他不是下了南洋就突然变聪明的，人设是很稳固的。

　　再然后让我印象深刻的镜头就是：阿嬷1978年收到单张的相片，突然意识到自己几十年来的等待······可这里，阿嬷没有像很多小说里一样，有许多不仅黏糊还很不到位的心理描写，阿嬷只有一句：“这么久才告诉我。”然后给了一个阿嬷在瓢泼大雨的屋檐下，绣花的场景。
　　没有明面上的嘶吼大哭与大悲，那些都随着突如其来的大雨，落进人心里了。

　　然后，这里的转场，天呐！外行的我真是觉得神乎其神。从1978年收到信，伸手捂着脸的阿嬷，转到2018年，伸手拿着照片的阿嬷。
　　镜头一直锚定在手上，自然而然地就完成了几十年跨度的转场，丝毫不生硬。

　　到这里，有一个沉重的片段结束了，再接下来的“晓伟找谢泽华，谢泽华给阿嬷打电话”之前的剧情，一直是非常明快搞笑的，观众心里刚难受了一小阵子，立马又笑出来了，节奏感掌控如此之妙，很难不上头。

　　另外，尽管只有一两个镜头，但小人物的反应也很真实噢。影片中，阿嬷提到要还钱，卖方卖田也要给“二奶”谢南枝还钱，家里人并不是欢呼着支持的，家里的大嫂在门外，表面上是冲着小弟，实际上是冲着屋里的阿嬷“真要这样，我就和你大哥离婚！”。很真实啊，对不对？大嫂是一个很普通的讨生活的人，也是任何一个平凡的我们。镜头很短，但并不是无用的，整个故事的真实度一下子就上来了。

　　随着谢泽华的视频电话，木生在泰国的故事也开始讲述了，谢南枝开始正式出场。而这个女主角的背景、性格的交代，并不是平铺直叙的，而是通过一些小事，去一点一点塑造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譬如她叫如姨干活快点，她催雪条弟交房租，她去相亲，等等。很短暂的呈现时间，谢南枝的性格，当时的环境就都交代清楚了。
　　这使得我想到很多前辈提到的一个点“你不要去讲你的主角是什么样的人，你只需要去客观地呈现就可以了。”Show, don’t tell.
　　而我作为一个新手作者，可能大部分时间仍然是，不自觉地在tell，这是很需要注意的。因为过多的tell，会使得读者出戏，不相信我的主角是一个真人。然而这也真的是，很需要我去刻意练习的一个点，多翻自己写的片段，去找到那些tell的片段，然后思考如何改成show的模样。

　　再然后，在卖布料的铺子，木生和南枝擦肩而过。（很有命运感——我许是在很早之前，就与你有过一面之缘。）这个镜头也很有感觉哎，强调一下，我不是在磕CP哈，他俩并不是CP。

　　紧接着，就出现了木生踩三轮拉人的情节。

　　老乡：“这个人四百多斤，要去XX。”
　　我们来看这里木生的反应是什么？
　　木生：大买卖，那我来。

　　就这一句话，又在无形之中，丰富了人物的形象——能吃苦，坚毅。因而，布料铺子的情节虽然是主线剧情之外的，但却不是无用的，闲笔，很妙的闲笔。

　　南枝阿嬷和木生的结识过程也展现得很妙。即便它不是商业作品中占大头的爱情，但其实也写的跌宕起伏，而不是平铺直叙或两人毫无波折地就成为了好友。

　　首先，木生阿公偷住在南枝家的旅店，晚上出浴室碰见南枝，为了逃旅店费，还装成是怕南枝耍流氓“看看看，不怕长针眼啊。”，然而还是被聪明的南枝阿嬷发现了，可以说，一开始两人是有点针尖对麦芒的，并不是一上来就你好我好大家好，我们潮汕人要互帮互助，然后就成了好朋友，虽说这样吧，也有点逻辑，但这样的叙事节奏，它不吸引人呐！
　　两人关系第一次缓和在什么地方呢？在南枝的父亲摔倒，木生什么也没说，第一反应是去扶人这里。但这样的小缓和，只是个起步，还远远不足以两人建立深厚的感情。

　　接下来交代了一处十分隐晦的伏笔，我第一次看甚至没注意到。就是木生住进南枝家的旅舍后，早晨旅舍繁忙的画面中，播报了一段背景音“美军将在泰国建立军事基地。”它并非简单的、无用的背景音，仔细想来，其实是为后来几个外国人，强势的要求南枝家卖旅舍的房子，不卖就直接给他家烧了的情节作铺垫。
　　否则哪儿来的外国人，又哪儿非得要买南枝家的房子呢？那不有点突兀了吗？

　　这个伏笔很自然，完全不生硬！
　　天呐，小作者再次哀嚎，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呐。

　　另外，这段看似无用的旅舍早晨忙碌场景，也在给描补人设，尤其是制造反差感。
　　“木生交一份的钱，吃旅舍两倍的饭，看似是穷苦人无奈之下贪小便宜；而南枝阿嬷骂木生饿死鬼投胎，看似是刻薄小气锱铢必较。”
　　但是这个小片段结合后文，木生总是仗义帮老乡，南枝自己攒钱寄给淑柔阿嬷，一个人养两个家庭，是不是反差感立即出来了？
　　作为读者/观众，给我的感觉就是，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有些无伤大雅的小缺点，也有其美好品质，而不是那种一眼看去伟光正，但实际品起来没什么厚度的爽文主角。
　　单一的、过于高尚的人设可能一时被人记住，但更有可能慢慢地就忘却了，因为读者心里知道，他们不是真人，大多数人也绝对做不到某个很高尚的程度。相反，你去塑造一个英雄式人物，你不一上来就讲，他决定要做怎样的事情，而是讲他被逼到某个程度，最终不得已做了怎样的事情，我相信更有悲壮感，更能叫作为普通人的我们，感同身受。因为绝大多数人，潜意识里都是懦弱，退缩的呀，人不是生来就勇敢，就想着要牺牲，要无偿去作伟大的事情的。性格的体现在于——同样面临困境，普通的我们退缩了，而英雄，他非得去撞南墙，还真的撞出了一条路，这种对比才更叫人震撼。

　　好好好，再说回木生和南枝之间的关系进展。刚刚提到，木生帮南枝扶阿爹，稍有缓和，对不对。那难道是一直缓和下去吗？
　　当然不是呐，否则还叫个什么一波三折呐。刚稍有缓和，木生大半夜拉车，把南枝拉去银信局，要给淑柔阿嬷寄信，但他没带钱，被人打出来，反而找南枝借钱，被南枝骂脑子有病了。到这里，关系又下滑了。

　　再接着，木生用在南枝阿嬷家租住的房子，教小孩中文（这在当时是违规的），南枝阿嬷不同意，要木生搬出去，被木生骂同情心被狗吃了。两人关系再次下滑。

　　后来，在南枝老爹的支持下，中文班还是办起来了。
　　两人关系的第二次和缓在哪里呢？在紧接着，木生把偷偷好奇的南枝“强行”推进中文班，让她和小孩们一起学认字开始。

　　这里有个细节描写也很赞，南枝第一次进中文班，紧张窘迫得，磕在了墙壁的木梯上，这确实是我们现实中，第一次做某事，或者去某地，会出现的心理特点，这里用这一个镜头，就把真实感凸显出来了。

　　在接下来，涉及到一个点题的情节，也就是阿嬷的情书。那么淑柔阿嬷与木生阿公之间的通信，是如何被展示在观众面前的呢？不是在邮局念信的场面。这里的设计很巧妙，是在课堂上，狄工讲到“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从相思这两个字引出来，而狄工带小孩们偷翻木生与淑柔的通信，孩子们大笑，又引出了外国人带着警察上门监察，由此引入危机感，与下一步火烧旅店的剧情。

　　逻辑之连贯之严密，让我一个新手小作者拜服。

　　那接下来也就是放火。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情节，它至少有3个作用。
　　第一，制造主角的灾难性困境，因为这场人为的大火，因为木生在危机时刻选择救南枝的阿爹，他没来得及救出自己辛苦攒下的钱，那是他回家的资本，是希望呐，导演在这里，就是要把美好的希望打碎给我们看。甚至，木生本人因为打放火的外国人，被抓去坐牢了，一去就是两年；而另一个主角，也就是南枝阿嬷，因为家里旅店被烧了，也不得不改行换营生。
　　第二个作用呢，就是体现两个主角的性格，这里很好理解，因为人最本色的性格特点，就是一定要等到他遇到灾难性事件时，才能完全显现的，平时虽能窥见一二，但亦有可能是装出来的。
　　第三，因为这个共同的灾难性时间，以及木生救助南枝阿爹的行为，两人的友情进一步巩固了，从此就是一生的羁绊。

　　全片在感情叙事上真的很克制，主角们在遇到大事儿的时候，都不是我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简单的面部表情呈现。安静，克制，但很到位。

　　然后这里有两个镜头我这个外行人其实没想明白哈，就是木生被外国人和警察压着打的时候，整个人被摁在地上，只有头微微抬起，从他的视线里，看见的是自远处光影里跑来的南枝。

　　作为外行人，我没想明白的是，导演在这里，想通过这个镜头表达什么样的情绪。如果是我这个小白来想，我会觉得这个从光影里跑来的镜头，大多数情况下是代表救赎？希望？

　　在下一个让我有感触的镜头是，木生坐牢后，南枝的阿爹尽管一大把年纪了，为了给木生凑钱，仍然是去工地打工，甚至还摔伤了腿。所以，影片的主旨“做人要有情有义”其实很饱满，因为不单一的一个人，比如南枝有情义，而是木生、南枝、淑柔、教书的狄工、愿意冒风险提供场地开中文班以及给木生凑钱的南枝阿爹，他们都是有情有义的人。

　　后面木生出狱，跑船两年，为救乡亲抗击歹人身死的情节不再多说，实际影片里也就几分钟不到交代清楚了。

　　但让我难以克制住心里酸楚的是，正是因为影片中没有过多着墨木生如何英勇救人，如何惨烈地在本可以穿着西装回家之前，死在了异国他乡的河里，最后镜头甚至只一晃而过，在他本要穿的那件西装上面停留了几秒，才更叫人难受。

　　一条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啊。木生那总是一次又一次被打破的回家的希望，最终是彻彻底底的碎了，碎在了深冷的河水里。

　　再接下来很重要的一个情节是，南枝准备去银信局寄木生的讣告给淑柔，但她最终到了邮局，却没有寄。
　　这里我觉得处理的很妙的一个点是，作者（或者说导演团队）没有在一开始就将南枝塑造成一个“我为了不让他家里人难受，要独自承担这一切”伟大的、圣母的女性形象。如果是上述这样设计的话，会陷入刻板印象，而且逻辑也会崩坏。为什么呢？就像前半部分讲的，英雄并不是生来要做英雄的，她是到了某个特定的节点，不得不，又自然而然地成了英雄。

　　南枝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到要自己一个人承担两家人的生活，并独自将秘密埋藏在心里二十年的。她写了讣告，到了银信局。可也正因为如此，她看见了那个在排队时念叨着“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的丈夫，也看到了那个在南洋辛辛苦苦打工，攒了一千块钱寄回去给妻子赎回女儿的父亲，还看到了那个刚来南洋工作都没找着，却突然家人重病的青年，更看到了中国乡亲们的互帮互助。

　　她看到了很多······

　　还看到了，木生。这里是电影中的第一个蒙太奇镜头。木生早已死去数日，正站在银信局要寄讣告回潮汕的南枝，却看见了木生。那个青年散漫地歪坐在银信局地椅子上，和先生说，要给妻子淑柔报平安，还要寄两百块钱给妻子······

　　南枝烧了讣告，此后啊，淑柔收到的所有家信与情书，都来自这个与她素昧平生的女孩了。

　　我觉得这一段，尤其是这个蒙太奇镜头很好的原因，就是真的在逻辑和感情上，都完全补足了南枝不寄讣告的缘由，使得观众更容易接受了。

　　倒数第二个让我颇有感触的点，是开片提到的“单车”在结尾闭环了。几十年前，木生送了淑柔阿嬷一辆木制单车求婚。几十年后，代替木生写信的南枝阿嬷，给淑柔阿嬷寄了一新单车。
　　编剧和导演真的强。开片抛下的一个意向，我是真的没有想到还能闭环。

　　另一个闭环的点，就是影片的结尾，淑柔在看过南枝阿嬷，车行过唐人街是，一个蒙太奇镜头闪现了年轻木生在暹罗踩三轮的场景，淑柔这时和欠债四五百万的晓伟说——做人要有情有义。
　　开篇的抛出的主旨，在这里再次闭环了。观众的印象也更深刻了。

　　这里也提醒我，下次我写小说时，是否也可以学着在开片和结尾放上我所想表达的主旨，那句刻在我和我的主角灵魂里，最想喊出来的话。

　　最后的最后，影片用一两分钟罗列中南洋华侨的数封侨批，以及那些在南洋辛苦谋生，自顾不暇的人，在战争年代，为我国的抗战事业做出了怎样巨大的贡献。
　　这时，主旨又从做人要有情有义里的“小情”上升到“家国大情”。

　　下次我可不可以也试着这样，以小见大，通过主角小小的人生叙事，去讨论宏大的主题呢？

　　江海万里遥思君。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2026年06月06日 晋江签约作者语冰者观看《给阿嬷的情书》后的学习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