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大排档（美食）》烛中客

28、酒楼 残次鱼货、

　　那祸事反倒是找上门来的。

　　这天，林沅把那桌椅板凳又仔细用清水擦拭了一遍，方才趁着黎明鸡晓时刻，重新开张。

　　眼瞧着寅时三刻已过，她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左瞧瞧右看看，眺望着远处，心里有些焦急。

　　不该呀，昨日已挨个上门告与了，耽误了几日，今日乃是开张的日子。

　　奈何迟迟见不着人影。

　　又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往日那些渔户这才姗姗来迟将渔货送上门来，一个个好似筋疲力尽似的，三三两两等着她清点。

　　“林姑娘，今日的渔货都在这里了，你速速过目后，便早些结了银钱吧。”渔户催促着林沅，语气听来有些奇怪。

　　当日结算货款，是林沅早些定下的规矩，念的是于他方便不拖沓。若是寻常往日，渔户们倒也兴致勃勃忙前忙后，从不见渔户这般不耐烦，今日这是怎的了。

　　林沅有些疑惑，但也没多虑，她嘴上叼着毛笔，一手拿着账本，另一手挑起盖在渔货上泛着乌黑暗哑光泽的桐油布，只瞥眼一瞧，便瞧出了端倪。

　　“莫急，且同我解释一番这是怎么回事，才几日便如此糊弄了？”林沅皱眉吐掉毛笔，挑高音调冷声质问，手上动作一摔，将那桐油布掀翻在地。

　　众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同她争辩理论，却又好似心中有愧似的连忙噤声，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着，但也不乏有那铁石心肠的，依旧面不改色冲她叫嚣吼骂。

　　“林姑娘，鸡蛋里挑骨头，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哼，这些同往日一般无二，有什么不同？怕是姑娘几日不开张舍了银子，便趁着夜色昏暗看不真切，想要挑事，故意冲我们发泄吧！难道想压价不成？”

　　话音刚落，林沅当即觉得心头一滞，又觉怒火中烧，平白被人泼了这盆脏水，她断然忍不得的，勉强按捺住发怒的情绪，声音冰寒刺骨，不带半分起伏。

　　“还有谁同他一道心思？一并站出来，今日便好好辩驳辩驳，若是我亏待了，自当认罚补上。”

　　此话一出，大多噤声不语，却也有那几个妄图在这乱中浑水摸鱼、想多得一份利之人，便也站了出来。

　　“林姑娘，你这话可算数否？”

　　“自然。”

　　有领头的青壮渔户，双脚站立与肩同宽，叉着腰洋洋得意道，“那便好！如今不论东市西市，这鱼货价都涨了不少，当日所作契约也该换换了，你说是与不是！”

　　“对呀对呀！理当如此！”众人附和道。

　　林沅闻之可笑，却不免惹出她别的心思，不经他们提醒险些忘却，那契约也快到头了，也该换换天地了。

　　念及此，她冷笑道，“这好说。若今日这渔货并无异样，那也该换换这定价，若同我说的一般，又该如何？”

　　几人相视一笑，上赶着当冤大头的，这不就来了？

　　全然不顾及改价的前提，一个个心里早已打起了如意算盘。

　　“林姑娘爽利！就依你所言，只不过这定价，须得我们哥几个商议一番，莫要叫外人说欺负姑娘家的，权当日后采买我们哥几个为林姑娘效力来偿的债罢了。”

　　打眼听着好似多公平似的，实则这里头的油水可就深了，经由他们采买，那便绝了旁人的路，从中赚得外快自是不必说了。

　　林沅心下了然，敢情是没几个月，就养出几个老油子了。

　　世人皆说日久见人心，呵呸，她瞧是日久见算计才对头。

　　“急什么，仔细瞧着详说，免得我冤枉了你。”林沅似笑非笑将账本搁在一旁桌上，随即跨步蹲在那筐鱼货旁，逐一翻看里头的东西。

　　心下了然，不免极为失望，心中凉了一截，林沅随手拎起一尾草鱼，腥臭黏腻的粘液糊在指尖，恶心的气味扑面而来，引得其中不少人掩鼻皱眉，唯恐避之不及。

　　林沅冷笑，抬手把那鱼一摔在地，丢在桐油布上，惹得那青壮渔户大怒，抡圆了胳膊就要上前招呼。

　　林沅斜睨了他一眼很是不屑，倏然被旁人连忙拉住劝阻，他这才敛了些气焰，仍旧不好气道，“瞧你是姑娘家的，不同你一般见识。若是存心找茬，那也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林沅嗤笑，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回了后厨，不多时折返回来，却见手上便多了柄烛台。

　　晨明初晓，光线依旧昏暗瞧不真切，她取过烛台来，凑近那条死鱼细细端详。

　　烛火摇曳间，林沅指着那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死鱼的鱼目，冷声反问，“我倒是想要瞧瞧你如何狡辩指鹿为马，这浑浊鱼目便是凭据，你还做得什么解释！”

　　那青壮渔户梗着脖子怒道，“你这小娘子，莫要胡说！我这鱼新鲜得很，都是今早上新捞上来的！与往日那些没半点差别！”

　　林沅只觉这厮蛮不讲理得厉害，也不愿与他多费口舌了，简明扼要道。

　　“倒是颠倒黑白有一套，可我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莫说那鱼目塌陷、鱼鳃暗红灰褐、黏腻腥臭，鱼肉毫无弹性、肉质松散，就是里面的虾也是不能蜷尾的死物，软塌塌直挺挺地躺着，虾头发红发暗，一看便知是臭鱼烂虾无疑！”

　　这话有凭有据，掷地有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眼神中尽是胆怯畏惧，纷纷想要退缩。

　　林沅见状不禁冷哼道，“怎的，几日的光景便让你们胆子愈发大了？料想我瞧不出来里面的门道，莫要忘了，我也是渔户的女儿，难道还能错看了不成！”

　　她边说，边从容自若地掏出一方手帕，用力擦拭揩去指缝间黏腻腥臭的粘液。

　　“要不然就算了。”不乏有人从中劝和，给那青壮渔户递台阶，低声私语道，“这事本就我们不占理，人家又是明白人，再争下去没我们的好。”

　　“怕她一个丫头片子作甚！”

　　“你倒是不怕，你那一家老小吃喝咋办，全凭着这生计呢，难不成让他们喝西北风去？”见他这副愣头青模样，有几个年岁长的瞧不下去，连拉带拽地将他扯过去，密声劝道。

　　他闻言沉吟片刻，只得叹息作罢，犹疑了瞬，跨步上前朝林沅抱拳赔礼，“姑娘得罪了，我也是心急，连着三四日不开张……”

　　他还要解释，林沅只摆摆手，垂眸抿唇淡淡接话道，“便寻好了下家，是么？”

　　男子一滞，被人看破了心思，登时无言以对。

　　她怎会知道的？

　　几家一户私下都商议过了的，万不能叫这林姑娘知晓，想来不会有人多嘴去递投名状。

　　毕竟赔了夫人又折兵、里外不是人的事，没人乐意干。

　　林沅见他不语，料想自己猜测没错，又心寒了半截，不过三日的光景，便能看出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从前都是将每日顶好的鱼货交付给她，如今轮到她的只剩下臭鱼烂虾了。

　　付着一样的价钱，待遇天差地别，任谁都不会甘心。

　　更何况她是以食材和厨艺立足，开起来了这小食肆，如今给她这臭鱼烂虾，落得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境地。

　　往深里说，无异于是绝了她的路。

　　林沅摊手指向众人，语气中带着颓废和无奈，惨然一笑，“你们呢？同他一道找好了后路么？”

　　“是。”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争执下去，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速战速决来得痛快，那渔户中主事的索性站出来应了。

　　林沅不死心问道，“是哪家？”

　　“香江酒楼。”那人顿了顿，又道，“林姑娘莫要怪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这三四日不开张，小小食肆没个准头，可是我们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自然不能任由渔货糟蹋在自个儿手里。”

　　“酒楼掌柜的收了我们的渔货，价钱更是较姑娘多了一半，任谁不会不眼热，林姑娘你说是与不是！”话说到最后，底气愈发足了。

　　林沅反倒成了罪人。

　　这事的确是她思虑不周，除了荞娘的海肠有异于常人难以从别处购得外，其余渔户都没定下每日采购的契约，应需而购只管次次结清货款。

　　自然她这里不开张，渔户那里便是砸在手里卖不出去了。

　　林沅沉默半晌，轻叹低吟，“另寻明主，本是人之常情，可这与拿臭鱼烂虾来糊弄，总归是两码事。”

　　“这……”这话噎得众人不敢应，本就理亏竟被当众点出来，倒有些无地自容了，一个个垂头丧气，像只鹌鹑似的自惭形秽埋起脸来。

　　林沅抬手将桐油布上的死鱼，捡回筐里。

　　她又捧着烛台起身，抬眼环顾，却见此刻外头泻进来一缕明媚的日光，对比之下烛火的光芒愈渐弱了，她索性将烛火吹熄了。

　　“都带回去吧，这等渔货品质如何，你们心中有数，如何处置便是你们的事了。”林沅直言不讳，冷冷开口，“方才作赌，我言而有信，也望诸位亦然。如今契约作废，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任由你们另寻明主，我也不纠缠。”

　　“……”

　　闻此言，有几个急火烧心的猛然冲出来，险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出来，哽咽着求情，

　　“林姑娘，我这一家老小全指凭着这活计呢，明日若是再敢拿这臭鱼烂虾糊弄，我自个儿也没脸求姑娘宽恕了！请姑娘再给一次机会，饶我这一回！”

　　论情理，林沅心想自个儿不该这么绝情，可若是心慈手软惹得无人信服，那只会给自己早早埋下祸端。

　　林沅也铁石心肠起来，索性不再理会，闭门谢客。

　　这场闹剧终归落幕，不单给那些人一个教训，更是给自个儿断了后路，落得个两败俱伤罢了。

　　今日开了张，便要做生意，总归不能关门大吉。

　　等她再找到合适的渔户合作再说，到时候只怕熟客也留不住了。

　　林沅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去后厨瞧瞧还有什么能备下的食材时，倏然被身后一记声音叫住。

　　“林姑娘，我等奉县令之命，请姑娘过去一趟问话。”

　　她闻言微微一愣，蹙眉看向来人，心中疑惑，那位顾大人找她何事，难不成是她二叔要被问斩，大快人心了？

　　当街挑事在哪个朝代也算不得大罪吧，怎得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她问话。

　　若是裴淮之的事，大可自个儿去找他，连门牌号都一清二楚，用不着找她当中间媒介传话吧。

　　念及此处，更是惹得一头雾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