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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战斗与野狼 攻城炮 ...
攻城炮已经轰了六个小时。
等离子宏炮的每一次齐射都能让大气层发出低沉的哀鸣,无形的气浪持续炸开,宛如一头被捆住的巨兽在云层里不断翻滚。
太空野狼的炮在吼叫,而午夜领主的舰队还在轨道的另一侧,准备侧面游走辅助。
这是切劳斯后的又一次联合作战,在蝙蝠们眼里就像盘子里的合成蛋白块,淡而无味,但能勉强填饱日益旺盛的暴力需求。
蝙蝠们盯着观测屏上野狼的炮击坐标,链锯剑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机油从齿缝里渗出来,在甲板上积了一小滩。切劳斯之后,他们学会了不在屠杀前说话——说话会泄劲,劲得攒着,使在战场上,原体不管他们了,他们又何必再收着这口气。
埃里希坐在位子上,整个人都笼在登陆艇起落架的阴影里,听着头顶那一声接着一声滚雷般的闷响。
他一只脚踩在起落架的液压杆上,另一条腿晃来晃去,匕首在指间转个不停,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哼着诺斯特拉莫坊间小曲。这小模样儿,与其说是等着开战,倒不如说是一门心思等着开饭。
船舱里弥漫着机油混合着臭氧的味道,闻惯了,倒叫人觉出几分亲切。二十多个午夜领主散落在各处,动作娴熟地检查武器,调整战甲,偶尔用诺斯特拉莫俚语聊上两句闲话。
“崽子,腿别晃。”瓦西里头也不抬地说。
他这会儿正蹲在埃里希旁边,往链锯剑的动力槽里灌冷却液,那玩意儿黏糊糊的,泛着绿色的荧光,闻起来还有几分恶心。
“腿晃不晃又不影响落地。”埃里希没停,理直气壮地说着,晃得更带劲儿了。
“晃得我心烦。”
“我晃我的,你烦你的,”埃里希咧着嘴,往后靠了靠,“咱俩各管各的。”
瓦西里的喉间滚出一声闷响,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腿,力道不轻不重,意思大约是“闭嘴”,也或许是“懒得和你计较”。埃里希随便他拍,手里的匕首又转了一圈,被他插进腰间的卡槽里。
舰舱前端的红色信号灯开始闪烁,距离登陆还有两分钟。
午夜领主们开始陆续起身,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喜悦的低沉鸣叫,关节锁扣咬紧的咔嗒声次第响起,有人把恐惧面具拉下来,发出短促的嘶嘶声,还有人用指节敲了敲胸甲,看看陶钢甲板有没有坏,够不够顶一发枪子儿。
蝙蝠们要出笼捕食了。
瓦西里把链锯剑的动力开关拨到待发档,转头看了看埃里希,面具把他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苍白的嘴唇,但埃里希不用看也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在皱眉。
“今天别冲太前。”
“我哪有。”
“上次。”
“那是战术包抄,得绕路的。”
“绕到敌方指挥帐里?”
埃里希没继续狡辩了,眼睛一弯,露出个“你说得都对”的笑容来,小尖牙在红光里若隐若现。瓦西里更烦了,他转过脸,抿紧嘴唇,肩膀一松,肩甲发出轻微的液压泄气声。
这声音很轻微,在嘈杂的舱室里没人能听见,但埃里希听到了。他收起笑,垂下眼皮,用靴尖碰了碰瓦西里的小腿,瓦西里依旧扭着头不看他,腿却没挪开。
登陆艇剧烈震动,突击坡道陡然炸开。
腥甜的空气混合着燃烧的烟尘从缺口涌了进来,填充了舱室里的角角落落。埃里希在坡道落下的瞬间就用力一蹬,靴底在金属坡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嘶鸣,整个人头也不回地跃入了战场。
刚刚落地埃里希便一个侧滚,冲击力卸掉了大半,再起身时匕首已经在手里握着了。他抬起头来,四下里一打量,前头就是旧帝国前哨站,架子还在,但主堡的外墙已经被野狼的炮削得差不多了,裂隙里漏出些火光来,把战场照得忽明忽暗。改造人的影子在缺口后头晃悠,装甲载具的轮廓影影绰绰地看不大分明,这玩意儿就跟拦在道上的石头似的,叫人心烦。
他这运气当真不错,一落地就在主堡外墙的阴影边缘,前面就是叛军的第一道散兵线,遗憾的是,这道菜压根没他的份儿,这些家伙正被野狼撵着到处逃窜呢。
敌军的左翼已经被野狼们彻底撕穿了,狼群的铁灰色装甲在火光里时隐时现,埃里希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链锯斧那特有的撕裂声,比链锯剑要来得钝一些,那声音,砍在人身上就跟拿斧子劈木头似的,沉闷得很。
还有时不时响起的豪迈大笑,夹杂着芬里斯方言的战吼,震得人耳朵疼。埃里希听了两秒,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听惯了自家蝙蝠那阴测测裹着威胁的低笑,再听这个,他妈的活像两个物种。
不过他也懒得再想了,前面儿就是战场,他已经听到了她热情的呼唤,要跟他度过一个甜蜜火辣的夜晚。来吧宝贝儿,他眯起眼睛,注意到正前方一个叛军士兵正从掩体后探出身来,手里等离子枪的蓄能线圈发出刺眼的蓝光。
嘿,埃里希无声地咧开嘴,惊喜来咯!
他压低重心,侧身切入掩体的死角,匕首灵巧地一个反转,划开了等离子枪的供能管线,管线当场就炸了,冷却液喷了出来,淋了那士兵一头一脸。那倒霉家伙一边尖叫一边扣动扳机,奈何睁不开眼睛,枪口也开始过热变形,慌乱下射出的等离子束准头偏到了姥姥家,埃里希甚至头都懒得偏一下,果不其然,这机魂最后的闪耀在他头顶五米开外的墙面上炸开了。
他手腕翻转,匕首柄在这倒霉孩子的太阳穴上一个猛击,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叫他往后一倒,直接栽进了梦乡。
“真他妈漂亮!”
他自个儿夸了自个儿一句,身子骨活动开了,那股子兴奋劲儿也顺着脊椎往上窜。
双杀!三杀!再来一个!
叛军的散兵线在主堡前布置了交叉火力,交叉点刚好就卡在午夜领主登陆区的正面。埃里希在火力网的缝隙里来回穿行,那自在劲儿,好似回老家过年。他的动作毫不花哨,只讲究高效精准,每一刀都不偏不倚,落在关节、管线、脖颈上,就一个目的,让对方停手,具体方式嘛,死亡还是丧失行动能力哪个都行,他又不挑。
“崽子!左翼!”
瓦西里的声音从连队频道里传来,压得很低,但语气紧绷绷的。埃里希转头一看,叛军的左翼有一台哨兵机甲正在转向,双联装爆弹炮管瞄准了午夜领主火力小组的侧面,眼瞅着就要开火。
大餐!
埃里希咧开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欸,这才像话嘛!”
他放弃了面前的散兵,双腿在墙上一个蹬踹借力,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落在哨兵机甲的膝关节上,后背就是老塔他们的火力小组。他“咻~”地吹了声口哨,手里的匕首捅进关节护甲的缝隙,一个巧妙的发力,装甲板被他撬开了一片,液压管露了出来。
埃里希抓着一根管子的边缘把自个儿吊了上去,战靴靴底踩着机甲大腿稳住身形,反手就是一刀,直接切断了供油管线。
黝黑腥臭的液压油喷了出来,埃里希腾挪躲闪,奈何地界太小,到底还是大半个身子都遭了殃。他嫌恶地皱着眉,吸了吸鼻子,妈的,这气味活像是机油混合了腐血,到底怎么搞出来的。
哨兵机甲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猛地单膝跪地,爆弹炮管彻底没了准头,一连几发炮弹全打歪了,砸在火力小组前方十米开外的废墟上,啥都没中,只炸起一堆碎石头。火力小组里的几个蝙蝠遥遥冲埃里希比了个“你小子他妈的干得真不错”的手势,就继续射击了。
埃里希从机甲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大半冲击力被卸了去。他抹了把脸上的油,咧开嘴,眼睛眯起来,那小表情,活像是猫儿偷到了房梁上的腊肉,那叫一个满足。
“下一个——草!”
一只铁手一把攥住他的后颈护甲,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埃里希的脚在空中晃了晃,他扭头一瞧,瓦西里站在他后头,恐惧面具上沾了不少血,嘴唇紧抿着,手头上的劲儿大得可怕。
“小瓦——”
埃里希也不挣扎,拖长声音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儿心虚讨好的意味。
瓦西里不说话,也不看他,跟拎只小鸡仔儿一样把他拎到掩体后面,接着就直接松开了手。
埃里希落地时踉跄了半步,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张嘴呢,左肩猛地一沉——老塔冷着张脸,一巴掌抽在了他肩胛骨上。
“怎么了嘛,”埃里希蹭过去,抬起肩膀碰了碰老塔的肩甲,又冲瓦西里笑了笑,“兄弟我打得还行不。”
瓦西里瞪了他一眼,老塔依旧不吭声,身子挪了挪,挡在了埃里希身前。埃里希扒着老塔的粗胳膊,从掩体的缝隙里往外瞧,火力小组的蝙蝠们正在清缴残敌,动作格外地干脆利落,既没有像往常一样“玩玩儿”,也没有任何废话。他这个“崽子”被他们护在了火力网最里头最安全的位置,抬眼一瞧,到处都是蝙蝠们深蓝色的肩甲。
埃里希动了动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用匕首敲了敲自己的护膝,算是对兄弟们无声的回应。
接下来的仗就没什么可打的了,蝙蝠和野狼从两个方向同时向内压,把叛军往主堡里面赶。埃里希跟着兄弟们穿过外墙的缺口,战靴踩在碎玻璃和变形的金属框上,嘎吱嘎吱,有点儿像指甲刮黑板,刺耳得很。堡内的走廊窄得要命,蝙蝠们的动力甲几乎是擦着两侧的墙走的,半脱落的墙皮簌簌地往下掉,埃里希拍了几回就不拍了。灯光系统早就坏了,倒是应急照明还有几口气在,但那暗红色的光总让埃里希想起曾经看过的鬼片。
在第三层走廊那里,埃里希脱队了。
完了,小瓦老塔他们这次铁定得打死我,埃里希在心里碎碎念,但他的脚步没有半点儿迟疑——就在刚才,他听见了声音,从被炸歪了的铁门后头传过来,又碎又浅,不像是叛军士兵。
他侧身挤进门缝,匕首的刀尖对着前方,诺斯特拉莫他亲爱的母星给了他不少教训,这也是其中之一——人要是不能时刻留个心眼儿,就会死得很快。
他对上了一双惊恐绝望的眼睛,一个凡人女孩儿,缩在翻倒的金属柜子和墙壁之间的三角空间里,看见他就像被人抓在手里等死的野猫崽子,僵着身子,叫声都卡在嗓子眼里了。
在她身边躺着个更小的男孩,这会儿都没个动静也没个声响,大约已经死了。
这可能是她的弟弟。
埃里希蹲了下来,动力甲叫他做这个动作很有些难度,还得提防着背后会不会突然冒出个人来给他一刀。他把匕首慢慢插回腰间,那女孩儿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手,看得分明。然后埃里希从腰间杂物袋里摸出一块压缩干粮——食堂标配,难吃得能让最不讲究的蝙蝠破口大骂,通常用来砸彼此的脑袋——放在地上,往女孩儿那边推了推。
“别出来,别出声,别往北走,北边在炸,去东边,那儿清理了一片区域。”
埃里希低声说着,站起来,倒退着出去,把门带上。身后依旧没动静,但埃里希走了几步路后,他听见了极力压低的呼气声和窸窸窣窣地细碎声响。
他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另一扇门里,一个老头儿被压在垮塌的隔板下,只露出一个头和半条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看见他过来,先是眼里露出几分喜色,目光在午夜蓝的盔甲上一转,又变成了绝望。
埃里希没说话,他用肩膀扛起隔板的一头,等老头儿把自己挪出来就松了手,隔板砸在地上,砰地一响,扬起的灰尘让老头儿呛了半天。
哎,我有头盔~,埃里希在心里笑了一下,下巴一扬:“后门,快滚。”
老头儿跛着脚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烟里,埃里希揉了下肩膀,往楼梯方向去了,这两个人再没被他想起过了。
不一会儿,前头就是楼梯拐角,埃里希一瞅,三个叛军士兵堵在那儿,身上穿着战斗服,拎着震荡战锤和充能完毕的等离子枪,一抬头瞧见这么个小个子阿斯塔特迎面儿走来,领头的大喜过望,约摸觉得这就是个行走的战功。
埃里希同样呲牙一笑,不错不错,英雄所见略同啊。
没等对方动手,他先动了。
前两个没怎么挣扎就倒了,第三个块头不小,颇有几把子力气,一拳头砸在他肩甲上,埃里希整个人都给砸墙里头了,墙灰扑簌簌落了他一身。他甩了甩头,喘口气,一脚蹬在那人的腹部护甲上,借力翻身,膝盖压住那人握锤子的那只手,给了他太阳穴一记狠的——比之前那个重得多。
叫你砸我,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先给自个儿的动力甲拍了拍灰,在老维卡搞出备份来之前,这可是唯一一套了。手背上有些刺痛,他低头一瞧,刚才蹭墙上时擦破了皮,出了点儿血,照他的恢复速度,也就几分钟的事儿。
“崽子!”
瓦西里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伴随着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铁定是他和老塔回头来找他了。
埃里希一抬头,瓦西里转过了拐角,后面跟着老塔,两个人的恐惧面具都掀开了,露出两张绷得死紧的脸。
啊呀,埃里希条件反射地想把手往身后藏,但只蜷了蜷手指,到底没动,露出个顶乖巧的笑来。
瓦西里在他跟前站定,眼睛一扫,三个叛军士兵躺在地上,两个不动了,一个太阳穴淌着血,身子还在抽搐。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靠着墙的埃里希身上。
“你他妈——!”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语句在中途就断了,他直接把埃里希拽过来,头猛地磕在了埃里希的头上。
咚的一声,埃里希眼前眩晕了一下,瓦西里短促而高热的呼吸喷在颈侧,那个早就不再渗血的伤口轻微发痒。
老塔从他身后挤过来,甲胄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捏住埃里希的下颌,左右转了转,去掉了手甲的粗糙指节摩挲着小崽子的脸颊肉,像是在确认这活人的温热。
“没事儿。”埃里希在他掌心仰起脸,老塔手头上的力道有点重,他说起话来就有些含糊不清。
老塔没理他,松开手,转而握住他的手腕:“先去集结点。”
欸,这个好,埃里希略微松了口气,死缓好过立马就死,他推了推还箍着他的瓦西里,没敢像往常那样使劲儿,声气都软了几分:“小瓦?”
瓦西里没说话,手臂收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他深深呼吸,放开他,转过身:“走。”
从走廊到集结点,一路上老塔捏着埃里希的右腕,手指不停地摸索着骨头和脉搏,埃里希打岔了好几回他都不松,好似一放手这节纤细的腕子就会消失不见。瓦西里走在左边,廊道狭窄,他高大的身躯把埃里希半边身子都挤得贴在他的胸甲上了。
埃里希给他们夹在中间,有时候能自个儿走几步,有时候被他们带得脚尖在地上打滑。他只在开头试探性地讲了几句,后面的路上就很识趣地一声不吭了——这会儿无论说啥都是往油锅里泼水,只会把他自个儿烫个半死。
集结点是个半塌的维修车间,半边儿屋顶在宏炮轰击下不翼而飞了,剩下那半边在风里嘎吱作响,估摸着也撑不了太久。野狼还在主堡里打扫战场,午夜领主们已经陆续下了餐桌,火力小组撤到这儿,一边回味撕扯血肉的快活滋味,一边清点弹药检查装备。几个蝙蝠靠在墙根下,瞅见埃里希被两个老兵夹在中间带进来,窃笑着互相碰了碰肩膀,没做声,但目光全追了过来。
老塔把埃里希按在一个靠墙的弹药箱上,没等埃里希坐稳,瓦西里就在他身前蹲下来,随手一扯,恐惧面具掉下来砸到了地上。
“说话。”他粗声说着,眼睛被焦躁烧得发红。
“说什么?”埃里希往墙上靠了靠。
“哪儿疼。”
“哪里都不疼。”
老塔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一种“你再编一个试试”的警告。
埃里希叹了口气,把手举起来。
手背上的擦伤在他瞧来着实算不了啥,也就从指根到手腕的一小段,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的一线,边缘都开始结痂了。以他的恢复速度,再过半个钟头连疤都找不着。
“就这儿,蹭墙上了。”
瓦西里盯着这道口子,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的手拉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拇指在擦伤周围按了一圈,确认皮下没碎石子,又把手腕左右转了几转,听关节有没有异响,接着粗暴地把埃里希的臂甲扯下来,指腹顺着小臂,一路又慢又重地揉上去,停在了手肘那儿。
“真就擦破了点儿皮,”埃里希任由他弄,手腕半分不使劲,权当这手不是他自个儿的,语气也没半点儿不耐烦,“小瓦——”
“闭嘴。”
瓦西里松开他的手腕,却没收手,而是按在他的肩膀上,拇指压进肩甲和颈甲之间的缝隙,用力按了一下。埃里希“嘶”了一声,肩膀登时耸了起来。
“这是什么?”瓦西里看他。
“淤青。”埃里希眼瞅着躲不过,改变策略,诚实作答,又补了一句,“骨头没裂。”
“你刚才说哪儿都不疼。”
“不疼啊,就是按上去会酸。”埃里希缩了下肩膀,想把他的手甩掉,奈何那手跟焊上去似的甩不动,“你这跟按穴位似的,谁按谁酸好吧。”
瓦西里把他的肩甲卸下来,卡扣弹开时发出一声脆响,老塔伸手接过那块陶钢板,放在弹药箱上,埃里希扭头去看,老塔捏着他的下颌粗声说:“没搞坏。”
颈甲也被拉起来,露出肩膀,那儿有块巴掌大的淤青,半是紫红半是淡青,约摸过不了多久就消退了。
瓦西里盯着那块淤青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舔了上去。
阿斯塔特的唾液能加速愈合,这是改造手术带来的本能之一。但瓦西里的舔不一样,阿斯塔特粗糙的舌面压得皮肤微微下陷,来来回回地舔个没完没了。埃里希感受着肩膀上轻微的疼和痒,没做声,由着兄弟发泄“这崽子还活着”的复杂心绪。
老塔在弹药箱旁边蹲了下来,他从腰间摸出一小瓶消毒液——军团补给短缺,他自己不知打哪儿寻摸来的,全用在了小崽子身上。他拧开盖子,倒在手心里搓开,搓热乎点儿了,就握住埃里希的左手,把消毒液抹在那道已经收口的擦伤上。伤口被刺激得轻轻一缩,埃里希嘶了一声,老塔低着头继续抹,整道伤口反复涂了好几遍,消毒液一下子去了小半瓶。
“疼?”老塔问。
“不疼。”埃里希咧开嘴。
“那你嘶什么。”
“你给我抹的时候表情太吓人了。”埃里希歪着头看他,眼睛弯起来,叫人心烦,“欸,我还没死呢,用不着给我上香。”
老塔的手一顿,扬手在他的左臂上抽了一记,不重,只是个“小兔崽子乱说什么”的教训。埃里希靠墙坐着,歪着头,笑嘻嘻望着他,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右肩那儿,瓦西里还在舔,但他的嘴唇慢慢挪了位置,从肩膀转到了颈侧,那儿有一小片皮肤没被甲胄裹起来,是蝙蝠们舔咬得最多的地方,已经在反复的破损愈合中长出消不掉的疤痕。但这次瓦西里没咬,只是嘴唇抵在那块疤上,呼出的热气打在上头,不一会儿那儿就变得湿漉漉的。他停了一会,直起身,把手伸向埃里希的膝盖。
“腿。”
“哎?等等,我腿没事——”
瓦西里已经把他的护膝卸掉了,裸露的膝盖上有块淡黄色的旧淤青,是昨天训练留下来的。瓦西里看了会儿,又低下头,舔了上去。埃里希头往后一磕,手指攥住弹药箱的边缘,指甲在铁皮上轻轻刮了一下。
“老塔,”他转过头找援军,“你看看他——”
老塔正从弹药箱上拿起埃里希的肩甲,翻过来检查内衬有没有裂痕。他把每根固定带都逐个儿扯了扯,找到根松了的,从自个儿杂物袋里翻出备用的扣环给他换上。
“你让他舔。”老塔头都不抬,语气硬邦邦的,把换好扣环的肩甲放回弹药箱上,拿起刚才卸下来的护膝,开始检查卡扣。
“成吧——”埃里希脊背一松,伸出手去,五指插进瓦西里粗硬的短发里,报复性地乱揉。一边揉,一边又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瓦西里舔完膝盖后把他的腿拉直了,从脚踝开始往上捏,一路捏到大腿才停手。他手掌宽大,单手就把埃里希的大腿箍得严严实实,埃里希挣了挣,没挣开。
“差不多得了吧,小瓦。”埃里希的手往下一滑,捏住瓦西里的耳朵,扯了扯。
“我还没——”
“够了。”老塔拿着那块护膝,在瓦西里的手上拍了一下,“小崽子骨头都在呢,一根都没少。”
瓦西里的喉结滚了一下,慢慢松开手,他的手指在埃里希的大腿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指印,不多时就会消掉。埃里希把腿收回来,活动了下脚踝,手指挪到他的后颈上,揉了揉。
“下次你再脱队,”瓦西里的额头抵在埃里希的膝盖上,声音闷在喉咙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下次你再脱队——我就把你拴腰上。”
“那我上厕所呢。”埃里希挑起一边眉毛,手指继续揉。
“拴着上。”
“哇,兄弟,这有点变态了。”
瓦西里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嘴唇仍是平直的,但眼睛里有了轻微的笑意,他伸手在埃里希的脚踝上握了一下,像是个说不出口的道歉。
老塔把肩甲和护膝摞好放在弹药箱旁边,站起来,把沾了消毒液的手指在裤子上蹭干净,抬起手在埃里希的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打得不错。”
埃里希捂着后脑勺转头看他,眉毛扬了起来。
“——但你让那个杂碎把你砸墙里了。”老塔弯腰把他肩甲上蹭到的墙灰一片片拍掉,“下次,别让那些杂种碰到你,不管你觉得值不值得躲——躲。”
老塔的“躲”是盯着埃里希的眼睛说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铁板里。说完他就直起腰,转过身,面朝门口,肩膀微微绷紧,手放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埃里希和瓦西里只愣了一秒,便站在了老塔侧翼。他们听见了脚步声,又重又野,夹杂着粗豪的大笑和金属饰品碰撞的脆响。
“野狼。”一个蝙蝠攥紧了链锯剑,后背离开了墙根。
“他妈的这群狗崽子。”有人低骂了一句,集结点的蝙蝠们开始焦躁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一个铁灰色的庞大身躯从半塌的门框里挤进来,几个蝙蝠无声地卷起嘴唇,威胁性地呲出牙齿。
那人摘了头盔,露出一张胡须编成三股小辫的脸,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伴,几乎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走过来时,战利品——牙齿、爪子、刻着符文的骨片——在动力甲上晃荡,叮叮当当的,活像一群扛着武器库的流动集市。
“你们他妈的来干什么。”火力小组的队长霍尔默——他脸上有道从脸颊到嘴角的疤,做什么表情都像是在狞笑——嘶声说着,眼睛盯着打头的狼卫。
狼卫没回应,目光越过瓦西里和老塔,直直地落在被他们护在身后的埃里希身上。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被芬里斯烈酒染黄的牙齿,大步朝着车间深处走来。
他的步子有种完全不设防的坦荡劲儿,好似压根没察觉这一屋子蝙蝠们无声但明显的敌意,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就是他!”狼卫指着埃里希,扭头朝他两个同伴喊,“那个小崽子!我跟你们讲的——那个在机甲上跳舞的!”
那两人凑过来,一个半蹲着,手撑着膝盖,身子前倾,凑近了看埃里希,鼻子动了动,好像借着嗅闻辨认什么,另一个双手抱胸站在后面,眯起眼打量这个蝙蝠崽子,脸上的神情又像是欣赏又像是评估。
“赫拉克,看够了就滚。”霍尔默的手指在链锯剑的开关上无意识地摩挲,另一只手朝躁动的蝙蝠们打了个“别动”的手势。
蹲着的野狼歪头看了埃里希几秒,摇了摇头:“小,很小,太小了。”
“小?”赫拉克一挥手,差点儿打到瓦西里的肩膀,但他完全没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他一个人放倒了一台哨兵机甲!一个人!我亲眼看到的!还把一个男孩从墙底下捞出来了。”
蹲着的狼卫挑了挑眉毛,站着的那个放下手,往前走了一步,神情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埃里希对这表情并不陌生——食堂里蝙蝠们天天这么盯着他瞧呢,只不过野狼的眼神更直白,没蝙蝠那种阴恻恻的弯弯绕罢了。
“不错嘛蝙蝠崽子。”站着的狼卫一边说着一边点了下头,像是在心里头给这句话盖了个章。
瓦西里又往埃里希那儿靠了一步,扶在链锯剑上的手指紧了又紧。老塔的手臂自然地垂在埃里希肩膀上方,一个可以随时落下的保护位。
赫拉克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块肉干,那玩意儿比埃里希的脸还大了一圈,黑褐色的,表面泛着油脂凝固后的光泽,闻起来有浓郁的烟熏味和某种辛辣的香料味。
埃里希无意识地吞了口唾沫,瓦西里抬手打了他一下。
赫拉克咧嘴笑了,把肉干往埃里希面前一递。
“吃。”
埃里希看了看那块肉干,又看了看狼卫:“啊?这是——”
“赫拉克,”霍尔默没再忍了,几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这是我们的崽子——”
“那当然,蝙蝠的崽子嘛——”赫拉克无视了那听起来如同毒蛇吐信的诺斯特拉莫语,把肉干又往前递了一寸,差点儿怼到埃里希的鼻子,“这可是芬里斯牦牛的后腿肉,熏了三个月的,我的私藏,吃吧,小褐雀。”
“小褐雀?那啥?”埃里希两只手接过肉干,太重了,压得他手往下一沉。
蹲着的狼卫接过话头:“芬里斯雪原上的一种鸟,这么小。”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小的空挡,“飞得比暴风雪还快,贼凶,但会给迷路的猎人指方向,你要是掉进冰缝里,它还会飞去找人,特别聪明。你跟它一模一样。”
狼卫们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显然,这外号是他们一块儿想出来的。
瓦西里的手指攥得骨节作响,他往前走了半步,肩膀几乎蹭上了狼卫的胸甲,眼神凶厉。
“他有名字。”瓦西里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不叫小褐雀。”
“当然。”赫拉克低头看瓦西里,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变得锋锐,“小褐雀是称号,我们给的,他拿到了。”他用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又用同一根拇指指向埃里希,“他,我们连队看中了。以后打仗,他要是被围了,就来找我们,找灰鬃连队。”
“去你妈的!他不需要!”被霍尔默压着火的蝙蝠同时爆出一声,老塔的手抓紧埃里希的肩膀,抬头看向赫拉克,磨了磨牙齿。
埃里希从瓦西里身后探出头,两只手还捧着那块肉干,半边脸都给挡着了,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绿眼睛:“谢啦老兄!不过有一说一啊,咱们连长管得严,轻易不让我串门儿的。”
“你们连长是谁?”站着的狼卫挑眉问。
“群鸦王子。”老塔替埃里希回答,语调平淡,但狼卫们的笑声同时变淡了,眼里多了几分思忖揣度。
赫拉克用手指蹭了蹭胡须辫的末梢,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从皮袋里又掏出一块肉干,放在弹药箱上,动作很慢,透着股郑重的意味。
接着,他向埃里希的头顶伸出手,五指张开,意图明显。
但他没能碰到,瓦西里猛然抬手,小臂横在赫拉克的手腕上,骨节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碰够了吗。”他说,直视着比他高大半个脑袋的赫拉克,眼神冰冷。
赫拉克收回手,还在笑,可笑容里多了几分猎人发现自个儿的猎物有人争抢的躁动,虽不是敌意,可也相差不远了。
“你们连的?”他问瓦西里,下颌往埃里希那儿一扬。
“我们连的。”瓦西里语气平淡地说着,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他是我们的,我的,你碰一下试试。
赫拉克点了点头,在蝙蝠们的注视下把弹药箱上的第二块肉干往埃里希的方向推了推,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两个同伴跟上,蹲着的那个临走前还歪头又看了埃里希一眼,冲他呲牙一笑,意思是“回头见”。埃里希本能地回了个笑,立刻被瓦西里在手腕上攥了一下。
“小褐雀!”赫拉克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抬手在空中晃了晃,“下次打仗见!记得带那个机甲跳舞的劲儿!”
他们的笑声响了一路,裹着金属饰品的碰撞声渐渐远去了。
“妈的鲁斯的狗崽子!”蝙蝠们松了劲,又散到了屋子各处,霍尔默在埃里希头上狠狠揉了一把,转身回到墙根,继续擦他的甲胄。
诺瓦克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小褐雀。”他刚才一直在角落里打盹,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也没人知道他看了多久。
“闭嘴。”瓦西里说。
“还挺好听。”诺瓦克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继续睡。
瓦西里猛地转身,一把捞起弹药箱上的那块肉干,死死盯着,好像手里的是块炸药。老塔从他手里把肉干抽走,放回去,把埃里希的护膝和肩甲推过来。
“穿上。”
埃里希坐回弹药箱,把肉干放在膝盖上,开始穿肩甲,手指刚碰到卡扣,瓦西里的手就伸过来了。他一把推开埃里希的手,不许他动,自个儿替埃里希扣,动作比平时重了好几分。
“狗崽子,叫你,他妈的小褐雀。”他扣紧肩甲的前扣,拉扯固定带的力道像是要勒死谁。
“嗯。”
“还给你肉干。”
“嗯,还挺沉,”埃里希低头瞅了瞅,“估计能吃三天——”
“还碰你头发。”瓦西里把后扣也扯紧了,埃里希整个人被扯得往后晃了一下。
“没碰到。”
“就差一点!老塔,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老塔把护膝递给瓦西里,让他继续发泄。
“他们早就看上他了。”瓦西里接过护膝,蹲下去给埃里希扣上,扣得又快又狠,埃里希的小腿被压得往弹药箱上陷了半分,“赫拉克——他看埃里希的眼神,那不是看同袍,是看——”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整个人僵在那儿,表情像是在嘴里嚼一个苦得发涩的果子,怎么也咽不下去。
“猎物?”埃里希替他说下去了。
瓦西里猛地抬头,像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埃里希立刻知道自己猜错了,野狼看他的眼神和看猎物恰恰相反,那是在看一件想要却还没拿到手的东西。
“是看自己人。”老塔平淡地说,他靠在墙上,双臂交叉,看着门口野狼消失的方向,“他们给崽子称号,给他肉干,揉他头发,就是标记,表示‘我们认领了’。”
瓦西里一拳锤在地上,站起来,一脚踢在另一个弹药箱上:“认领?他妈的他们凭什么?崽子是我们的!是我们——他妈的——我们从诺斯特拉莫带来的!他们凭什么——”
他停住,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用力抓了一把,指缝里掉下来几根断发。
埃里希跳下弹药箱,站在瓦西里跟前,歪头去瞅他的表情,嘴角一弯:“小瓦。”
“什么。”
“你在吃醋。”
瓦西里僵住了,表情变得扭曲,像是被戳中了可死活不肯承认。他张开嘴,又合上,再张开,最后憋出两个字,硬邦邦地丢在地上:“没有。”
“你有。”埃里希把手里那块肉干举起来,挡住咧开的嘴,“他们给我肉干,小瓦,你都不给我。”
“我给你——”瓦西里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确实没给过埃里希肉干,他甚至没给过埃里希任何吃的,他只会在食堂里拍他的后脑勺,在训练场上把他箍进怀里咬他的脖子。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这只手刚才撞开了狼卫的手腕,现在却垂在身侧,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下次给你。”
埃里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什么?”
“肉干。”瓦西里把脸别到一边,耳根是红的,“我去搞。比他们的大,比他们的好吃。”
老塔靠在墙上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动了动,蝙蝠们收拾好了装备,目光投过来,不怎么用心地藏着那点儿看热闹的戏谑。
“走了。”霍尔默喊了一声,老塔走过来,拿起弹药箱上那块肉干,在埃里希下颌上捏了一把:“回去给你,崽子。”
起降场上,午夜领主的登陆艇已经开始陆续撤出,引擎的轰鸣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来回震荡,淡蓝色的尾焰把水泥地烧出一道道焦痕。
埃里希被夹在瓦西里和老塔中间,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他四下里一瞅,卡尔在他正前方,塔里克在他后头,连诺瓦克都从后排挤过来了,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堵会移动的城墙,挡住了右侧野狼登陆艇方向投来的视线。几个不同连队的蝙蝠不知不觉地改变了自己的行动路线,在埃里希周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他们像只是在散漫地随便走走,可就这么着,埃里希处在了一个任何外人都看不到也碰不到的位置了。
卡尔边走边扭头往野狼那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同旁边的塔里克说话,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侧过头盯着野狼的登陆艇,目光不善。阿克曼默默加快脚步,绕到埃里希右前方,堵住了诺瓦克行走间留下的空位。拉兹洛走在最外围,目光始终钉在最近的那艘野狼登陆艇上,表情是一贯的漠然冷淡,可手一直按在爆弹枪的握把上。
“小褐雀,再见了!”登陆艇上传来了野狼的喊声,蝙蝠们的目光变得异常尖锐,埃里希没说话,往包围圈里挪了一步,站进午夜蓝的盔甲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舱门开了。
匕首对着前方是在防埋伏,他那时候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平民——不像士兵,所以就算过来救人也是先掏匕首,防着是陷阱。
蹲下来收匕首,是给女孩安全感,因为他穿着甲,蹲下会显得小一些,先收武器,是示好。
把干粮放地上推了推,但不推过去,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倒退着走出去,怕她突然暴起一刀捅过来——他之前被捅过。
把门带上——女孩的防御措施还在。
走几步路才听见——他继续走,女孩听着他走远了才敢动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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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战斗与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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