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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窝     三 ...

  •   三、
      晚上的船区并不是全然安静的。舰船在呼吸——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引擎的低沉运转,外壳热胀冷缩的轻微咯吱声,这些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鸣,宛如巨兽那沉缓的鼾声。
      第七层走廊的外侧临近生态循环区,再往前走,就是废弃的旧货舱,这地界在军团的舰船规划里被标记为“非必要区域”。那场改装已经是三个世纪前的事儿了,案卷一直静悄悄地待在柜子的最底层吃灰。现在那里堆满了东西,全都是你一个我一个,看见了就顺手带过来的,胡乱混着用。
      大家都叫它——“窝”。
      和食堂一样,这里的灯光被调到了最低档,或者干脆关掉。墙上仪表板那幽绿色的微光里,家具和人的轮廓模模糊糊地看不大分明。最里面那张皮沙发向来是最受欢迎的,它背靠墙,正对门,是这间舱室里最好的战术位置。
      这宝座今晚上归埃里希了。
      他没正经坐在沙发里头,而是坐在沙发扶手和墙形成的空档里,右脚踩在某个翻倒的弹药箱上,左腿曲在胸前,捏着自个儿的匕首,仔细做着日常保养。卡尔坐在沙发上——为这个,他把一盒子干蘑菇赔给小崽子了,那玩意儿有轻微的致幻效果,他本打算加到酒里去的。老塔站在埃里希旁边,靠着墙闭目养神。瓦西里蹲在地上翻一个铁盒,把盒子抖得哗啦啦响个不停,不知道在找什么,也许是什么都不找。还有几个来自不同连队的兄弟——阿克曼,诺瓦克,拉兹洛。
      一共七个人,七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巨人,除了埃里希。简直就像是狼群里混进了一只柯基,可狼群没觉得有啥不对,柯基也不觉得。
      瓦西里的铁盒子里还是放了点有趣玩意儿的——违禁品,真正的违禁品,可以拿出去在十八个军团里头做通行货币的那种。几根真正的雪茄,从凡人高级军官的私人储藏室“征用”来的;一块数据板,里面存着从帝国档案系统里扒出的机密战报,当然,解了密的;还有一小捆干枯的红色叶子,诺斯特拉莫特产的裂峡草,点燃后会冒出橘红色的烟雾,毒性轻微,在阿斯塔特的肺里转一圈就代谢掉了,但能带来一种类似于微醺的轻微眩晕感。
      在诺斯特拉莫贫民窟,这东西比盐还便宜,可在军团战舰上,它远比弹药值钱。
      “谁要?”瓦西里举起一根雪茄。
      几只手同时伸过去,包括埃里希的。瓦西里一边说不行一边往他手上放了一根,老塔低声说着“小崽子别碰这个”伸手来拿。埃里希扭身躲过老塔的手,嘿嘿笑着把雪茄别耳朵上,从杂物袋里掏出那瓶琥珀色再造液,往弹药箱上一搁:“加注。”
      “操,你还真拿了。”
      “卡尔给的。”
      “卡尔的?”阿克曼已经叼着雪茄准备点了,闻言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用另一端指着那瓶子,“上回他酿的那批那叫一个烂,拉兹洛就喝了半瓶,差点瞎了。”
      “没瞎。”蹲在角落的拉兹洛闷声道,“视力恢复了。”
      “恢复个鬼,你昨天认错了两个火力标。”
      “那是敌我识别信标坏了。”
      “坏个屁,你就是瞎了。”
      拉兹洛不说话了,舱室里响起高高低低的笑声。卡尔夺过瓶子,自己先灌了一口,实力反驳阿克曼,然后把瓶子传给下一个。
      烟雾渐浓,话题在雪茄和裂峡草的气味里转了几圈,从军务员和帝拳一样笨得像块石头,到凡人水手最近在船腹区搞了地下拳赛——据说有个机仆被拖去当裁判,结果被打架的选手撞断了脊椎。
      这些话题都很安全,大家都在笑。
      然后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暗黑天使,语句断在了半道上,像是脱口而出后才晓得自己到底说了啥。
      气氛立刻就变了,笑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群裹袍子的,”诺瓦克的嗓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并不单纯是愤怒,“上次联合作战,一个个站得比帝皇他娘的禁军还直。看我们的眼神——”
      “像看狗屎。”老塔接话,语气平静得过了头,但眼神是冷的。
      “是看没收拾完的狗屎。”卡尔纠正。
      “有区别吗?”
      “有。”老塔抽了口雪茄,烟从鼻子里喷出来,“狗屎的话,他们会绕着走。”
      这笑话不赖,放以往十个蝙蝠里八个会笑,还有两个会讲个更不赖的。但这一回,没人在笑。
      埃里希拿起弹药箱上的瓶子,喝了一口,从喉咙到胃全都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这玩意儿真不错啊,他这么想着,又喝了一口。
      “帝拳那边怎么样?”阿克曼问。
      “你觉得呢。”拉兹洛接得很快,仿佛早就等在这儿了,“他们在切劳斯之后——”
      “别提这个。”瓦西里的声音又冷又硬,就像一扇门砰地一声合上,关得太快,反而叫人更想往里头瞅一眼了。
      埃里希低头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他把腿从弹药箱上放下来,脚尖刚好碰到拉兹洛的铁靴。
      拉兹洛瞥了他一眼,没做声,埃里希没说话,只是脚尖又碰了碰拉兹洛的靴侧,像猫路过时尾巴扫了一下,说不好是有意还是无意。
      拉兹洛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但他依旧不吭声,那只靴子稍微歪了一点,碰了碰那只不安分的脚。
      “千子呢?”卡尔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不自然的笑,“上次见到他们,站得跟柱子一样,老半天都一动不动。”
      这话题切得生硬,但大家都愿意配合。
      “那是他们的训练,没准人家老大就这个爱好呢,看自个儿手下站得像柱子。”埃里希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跟快睡着了似的,“咱们嘛,散着干活,不一样。”
      “散着赢。”老塔补充,短促地笑了一声。
      “欸,对,散着赢。”埃里希冲他竖起大拇指,暗号对上了,然后转向其他人,“对了,你们听过千子下层军官的绰号吗?”
      话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埃里希带跑了。
      他开始讲千子的事,内容是从秘密情报数据板上看来的,但他讲起来,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语气里还带着点蔫儿坏,就像在酒桌上聊亲戚家的丑事——某个千子军官为了整理书架错过突袭指令,事后他的长官叫他连着写了一个月的文书,憔悴得像是被小情人榨干了。还有个千子连长在战时偷偷查阅禁书,被罚站了整夜哨,还差点被火焰整得满头灰。
      “——他那个副官,叫什么来着,记不住了,反正脸比屁股还板。”埃里希板着脸,模仿那个表情,“跟我们那一连遇到的时候,他就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看了整整十分钟,一句话都不说。你以为他在打量你?其实他在判断你的甲壳素层数是不是质数。”
      笑声爆发出来,拉兹洛坐在了地上,伸手用力捏了一下埃里希的脚踝。
      阿克曼笑得猛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差点把沙发拍散架。卡尔呛了口烟,边咳边骂。连一直绷着脸的瓦西里都一扯嘴角,从鼻子里喷出短促的气。
      埃里希没笑,他一本正经地拿起瓶子又灌了一口,动作相当自然,然后把耳朵上别着的那根雪茄拿下来夹在指间,没点——他其实不太抽,但拿在手里能让他显得更合群。他在烟雾里往后靠了靠,让兄弟们的声音淹没了他。
      “千子还算好的。”诺瓦克等笑声渐歇,重新开了口,“极限战士那群蓝色娘炮,我见过他们开战术会议,光是会议模板就翻了整整三页。你知道基里曼吧——”
      “别在崽子面前提基里曼。”卡尔插话。
      “为什么?”
      “说不定崽子以后要跟极限战士打照面,留个干净印象。”
      “都是蓝盔甲,谁也别说谁,”埃里希摆摆手,一派潇洒,“咱们这套比他们顺眼多了。”
      于是话题继续漂移,千子,极限战士,然后滑向了白疤——据说白疤的船舰里常年刮大风,就为了给他们的车降降温,免得飙着飙着人和车一起炸了——最后又转回来,回到了午夜领主自己。
      回到原体。
      这次是阿克曼,他把雪茄往弹药箱边缘上摁,动作很慢,火星灭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烟头彻底不亮了,他才慢慢开口。
      “你们有见到吾主出过门吗?”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瓦西里低下头不吭声,老塔的脸半边浸在阴影里,雪茄的烟头在他指间冒着红光。卡尔靠回沙发,后脑勺搁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
      诺瓦克手里的再造液瓶子停在半空,老半天了,一动不动。
      “没出过。”足足半刻钟的沉默后,拉兹洛闷声回答,“我轮值会经过塔区,那里的灯没亮过。”
      “上次见到他——”阿克曼没说完,但他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懂。
      “赛维塔连长最近也不怎么露面了。”卡尔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每个音节都裹着克制后的平静,“以前他还经常出来处理问题。”
      “连长在管。”瓦西里的声音低沉而粗哑,透着不容反驳,“他一直都在管。”
      “他一个人撑着呢,”阿克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害怕墙壁听了去,“我们都知道。但要是连群鸦王子都……”
      他没能说完,瓦西里猛地抬头,眼神凶得像要活活把人吃了:“没有要是!”
      没人回答他,又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这个问题碰触到的是所有人心里那个不敢打开的盒子:原体把自己关起来多久了?他还会管我们吗?赛维塔连长还能顶住上头多久?如果连他也撑不住——
      沈的报告还没交,这就意味着一切还悬着,那只折磨人的靴子还没落地,所有人都得在煎熬里等待那声巨响。
      “至少红手套还在干活,”老塔突然说,声音干巴巴的,烟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把他的脸完全笼住,谁也瞧不清他的表情,“群鸦王子还在发号施令。只要他还能发令,天就还没塌。”
      埃里希笑了起来,他把自己从墙角拔出来,往前挪了半寸,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没点燃的雪茄。
      “我跟你们说个事。”他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眼睛里是那种惯有的促狭劲儿,“诺斯特拉莫的崽子们都知道,就是老爹最开始那会儿——”
      在场的人都看向他,身子微微前倾。
      “五号城有个帮派老大,叫格里戈,比猪还胖,据说啊,据说,晚上睡觉压塌了十几张床呢。”
      埃里希稍微停了一下,把弹药箱上的酒拿起来晃了晃,卡尔抢过他手里的酒,催他讲下去。
      埃里希只好耸耸肩,继续讲:“不过呢,那家伙有点本事,半个城的劣质裂峡草都只能从他手里买,手底下还有大几百号人,一天到晚都在城里头横着走。有一天晚上,他召集所有手下在广场上开大会,大概一千多人呢。他说,他要宣布个重要的事儿。”
      埃里希又停了,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烟油。
      “继续啊,发生了什么?”阿克曼问。
      “结果他召集完了,刚站上台,就发现台下所有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瓦西里问,似乎有些猜到了。
      “因为老爹在他身后站了大概五分钟了。”埃里希说,声音很轻,嘴角带着笑意,“就站在讲台后头,等着他把话说完。”
      舱室里安静了短短一瞬,老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哈”,带着烟味,像是咳嗽,又像是忍俊不禁的笑声。
      “胖猪当场吓死了没?”拉兹洛问,嘴角扯了扯。
      “那倒没有,不过,这家伙当时吓得尿了一裤子,扑通一声就跪下来了。一边叫爷爷叫祖宗,一边把帮派名单全背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连他小时候偷邻居家的狗都交代了。”
      笑声终于渗出来了,那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低沉粗哑,不太好听,像是肺里积了多日的灰被一块儿咳了出来。
      老塔的后背离开了墙面,卡尔坐直了身子,瓦西里的指节不再发白,埃里希看着这些,没有笑,但嘴角往上翘了翘。他把瓶子搁回去,重新窝进角落,照旧叼着那支没点燃的雪茄。
      瓦西里扭头看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什么呢,也许是关于格里戈,也许是关于午夜幽魂,也许是想问埃里希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老故事——诺斯特拉莫那些暗地里流传的关于午夜幽魂的小段子实在太多了,每个街区都有自己的版本。
      但他没能问出口。
      埃里希微微歪着头,像只狡猾到有点可爱的猫。他谁也没看,只是在窝里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后他前后动了动肩膀——这动作似乎只是肌肉有些酸痛所以要稍微活动一下,但他的右肩碰上了瓦西里的大臂,没怎么用力地碰了一下,接着就静静地靠着那儿不动了。
      隔着陶钢甲板,应该什么也感觉不到才对,但瓦西里就是感觉到了这个碰触。
      埃里希太瘦小了,那个肩膀压着他,轻飘飘地完全没有分量,可瓦西里却觉得他重得过头了。
      瓦西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几乎就是一瞬间,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了,直接抬手扣住了埃里希后颈。他下手很重,如果埃里希是个凡人,也许就被这一下直接捏断颈椎了。
      埃里希被硬生生地提了起来,就像被猛禽攥住的小型猎物,他的脚在空中晃了晃,后背直接撞上瓦西里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紧跟着瓦西里的双臂收紧,把他箍在了怀里。
      “小瓦,你好歹松松手,容我喘两口气,憋死了可就没我了。”埃里希没挣扎,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呼吸明显变得又短又浅。
      瓦西里没说话,手松了松,头一低,把脸埋进埃里希的头发里,深深吸了口气。
      蝙蝠们爱干净的人少得很,埃里希算一个。他的头发又软又蓬松,高强度运动后的汗味底下是小崽子自己的体味,在瓦西里的肺里转了一圈,又随着他自己的沉重吐息呼出一部分,还有一些东西,永久地留了下来。
      恐惧面具还戴在他脸上,但他的嘴露在外面,干裂的嘴唇一路摩挲着小崽子的皮肤,来到颈甲和肩甲交界的地方——这儿有一小块没被甲胄覆盖的皮肤,散发着活人的微弱温度。
      他咬了下去。
      “嘶——”埃里希轻轻抽了口气,这一口着实力道不轻。他眉头皱起又放松,抬起手,按在瓦西里的后脑勺上,揉了揉那头粗硬的短发,“小瓦你属狗的哇?轻点,轻点!”
      瓦西里充耳不闻,喉间滚出一声低吼,牙齿更用力了,血腥味在他嘴里弥漫开来,埃里希的血,小崽子的血。
      埃里希又嘶了一声,他的手从瓦西里的后脑滑到他的后颈,揉着他的发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了。
      诺瓦克突然伸出手,攥住埃里希的脚踝,把他从瓦西里的怀里拖出来半截。埃里希后背擦着防潮垫滑了出去,有些疼,他笑骂了一句:“□□裂峡草的诺瓦克——”
      “抓到你了,小崽子。”诺瓦克咧开嘴,牙齿在幽绿的光里发亮。
      埃里希另一条腿蹬上诺瓦克的胸口,借力拧腰,想趁机溜走,但阿克曼从旁边扑了上来,大掌按住他的肩膀,三个人滚作一团,防潮垫在玩闹式的撕打里变得皱巴巴的。
      埃里希被压在最下面,笑声在不知是谁的臂甲里发闷。他骂得越来越脏,手脚却没停,像条滑不溜手的鱼,总能找到扭动挣扎的空隙。瓦西里威胁性地咆哮一声,伸手把埃里希从人堆里捞出来,重新箍回怀里,他的膝盖用力一顶,诺瓦克整个人被他顶开半米有余。
      “我的。”瓦西里哑着嗓子说。
      “沉酸雨里去。”诺瓦克揉了揉被顶的大腿,肌肉在腿甲下隐隐发痛,但他脸上却是带着笑,“谁跟你抢。”
      埃里希喘着气,头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上,还有一络不安分地翘起来,像雏鸟半开半收的翅膀。他还在笑,抬手摸了把脸,在瓦西里的臂甲上蹭掉手心里的汗。
      拉兹洛从另一边靠了过来。
      他没舔,也没咬,只是把额头抵在埃里希的太阳穴边上,合上了眼睛。他就像是一只正拱着幼崽的大型猛兽,嘴筒子贴在幼崽的后颈上,不敢真的碾上去,也不想离开。
      “咬得好吗?”拉兹洛闷声问,粗重的呼吸喷在埃里希脖颈上,是灼热的。
      瓦西里没回答,只是在那块还留着牙印和些许血珠的皮肤上反复地舔着。以阿斯塔特的恢复能力,今晚上这印记就会消失了。
      老塔在一旁看着,过了会儿,他掐灭雪茄,走过来蹲下,伸手捏住埃里希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这边,拇指在埃里希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埃里希看着他,没说话,只眨了一下眼睛。
      老塔松开手站起来,但没走,就站在旁边,手臂自然地垂下来,指节偶尔不经意地碰一下埃里希耳后的头发。卡尔坐直了身子,没过来,只是把那瓶再造液放到弹药箱上,推到埃里希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阿克曼在阴影里没动,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埃里希颈侧那道被瓦西里舔得湿漉漉的,但还在渗血的齿痕上。他盯着这道沾血的印子,就像盯着这昏暗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诺瓦克吼了一声,猛地拍了一下墙面,力道重到金属隔板凹进去一小块。
      “妈的。”他吼着,声音闷闷的,如同在笼子里关久了的什么东西发了狂,一下下地撞着锁住他的栏杆。
      “谁他娘的在附近——”这句话在诺瓦克的喉咙里滚了滚,还没成形就散了。
      埃里希抬起手,手掌摊开,朝诺瓦克的方向按了按。一个“收住”的手势,既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但诺瓦克停住了,没再咆哮,没再拍墙,只是额头抵着墙面,粗重地喘着气。
      埃里希在瓦西里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瓦西里立刻收紧了箍住他的手臂,像是怕他跑了。
      “没跑。”埃里希语气懒散地说,拍了下他的臂甲,“腰都要被你勒断了——话说,你指甲该剪剪了。”
      瓦西里没松手,但他把脸从埃里希的头发里抬起来,低头看着怀里这颗脑袋,眉头紧皱,表情又是困惑又是恼怒。
      “你怎么不怕。”他这么问,但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
      “怕你?”埃里希仰着头,眼睛往上翻,倒着看他,像是个不屑的白眼,“你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
      拉兹洛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老塔也笑了,还是那种捂在胸腔里的沉闷的笑,接着是卡尔,是阿克曼,笑声像丢在干柴上的火星,噼里啪啦地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烧起小小的温暖的火光。
      凝滞的气氛被打破了,焦虑还在,但已经被稀释了,老塔的肩膀垮下来,卡尔的眉头舒展了,瓦西里虽然没笑,但他的手臂也松了一些,嘴唇的弧度不那么平直了。
      埃里希在笑声中仰着头,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牙印,指尖沾了点红。他看看手指,又在瓦西里臂甲上蹭干净了,就好像蹭掉的是训练时沾上的机油。
      笑声渐落,卡尔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散了吧,明天还要训练。”
      没人反对。
      那些事似乎暂时过去了,但从窝里出来,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感到那股焦躁还在。它没有被消灭,只是被压下去了,它就像地下水,不动声色地渗进这条船的每个角落,渗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靴跟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比来时更重,也更急,带着某种无处可去的力气。
      埃里希走在队伍中间。他比所有人都矮,但步子不紧不慢,比去食堂时更悠闲。瓦西里走在他左边,拉兹洛在右边,后面——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后面是老塔,他得看着后头。队形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没人指挥布置。
      兄弟们的目光互相碰了一下,像石片在水面上弹跳,彼此擦过,又各自移开。谁都没说话,但腿脚已经自顾自地磨蹭起来。
      回到居住区后,蝙蝠们该返回各自舱室了,但他们没散。
      埃里希是不回自己的舱室睡觉的,那地方现在只用来放杂物。舱室的门锁早就坏了,原因?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修过两回,每回都是才修好就又坏了。到最后埃里希索性不报修了,在门边放了把匕首压住门缝,以防门自己滑开。他没有把匕首卡死,只是刚好让门能关上,但随便谁推一下都能推开。
      他往另一个窝走。
      瓦西里跟在他身后。老塔、拉兹洛、诺瓦克、阿克曼,所有人都跟着他,跟着这个比他们小一号的兄弟,像夜航的船只跟着头领。
      窝里的灯关着,埃里希轻车熟路地绕过错落的家具,赤着脚走到防潮垫上,盘腿坐下。
      瓦西里跟着进来,身上的战甲换成了舱内常服,但戾气没换。他径直走到埃里希旁边,俯视着他,喉结滚动。
      老塔随后进来,接着是拉兹洛,片刻后诺瓦克也钻了进来。他个头最大,进来时肩甲蹭掉了门框上一块本就摇摇欲坠的漆皮。
      没有人说话,这时候,语言不如牙齿和手掌管用。
      瓦西里绕到埃里希背后,是狩猎者防止猎物逃跑的姿态。他跪下来,低头在埃里希脖子上又咬了一口。同一个位置,旧的齿痕刚收口,新的又在渗血。他收回牙齿,开始舔,舌面粗糙,没控制好力道,比起安抚更像是刷子在刮擦。
      埃里希的手指攥紧了瓦西里的衣领,指节发白,痛呼被压制在喉咙里,只泄露出半声轻轻的“嗯”。
      老塔从正面拢上来,他的动作更安静,只是把鼻梁贴在埃里希的头侧,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他的呼吸开始平复,低沉的咕噜声从微张的嘴唇里吐出来。
      拉兹洛蹲在防潮垫边缘,一只手穿过其他兄弟的手臂缝隙伸进来,捏了捏埃里希的小腿。力道很轻,对比他平时打人时的力道简直是换了一只手。他揉着埃里希小腿肚上训练留下的淤青,指腹上有厚且硬的老茧,刮得皮肤轻微发痒。拉兹洛反复地揉,直到那淤青化开了才松手。
      诺瓦克坐在旁边的箱子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手臂搁在膝盖上,整个箱子都被他的重量压得往这个方向倾斜了一点儿。他没碰埃里希,只是坐在那儿,呼吸沉重而规律,像沉重的铁块,稳住了房间里翻滚的,无处可去的暴力。
      埃里希被他的兄弟们埋在了中间。
      他被瓦西里箍着,被老塔贴着,被拉兹洛隔着人堆轻轻捏着小腿。他比所有人都小,所以他被埋在最下面。黑暗中只有几双微亮的眼睛在发光,像一群夜行动物围住了一只更小的,不逃的同伴。
      他没有挣扎。
      他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老塔的嘴唇压在他的脖子上,没咬,只是感受着他的呼吸与心跳——那平稳的律动在瓦西里咬他时依旧没有改变。
      埃里希在瓦西里咬到第三口时开了口:“味道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全是单纯的好奇,手抬起来,在瓦西里头发上胡乱撸了一把。
      瓦西里僵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进埃里希的肩窝里,没有再咬了。
      老塔的一条手臂绕过埃里希的腰侧,手掌握着他后腰,拇指压进腰窝。他太用力了,埃里希的呼吸顿了一下,又立刻找回了节奏。诺瓦克在箱子上合上眼,呼吸变得平稳,与埃里希的呼吸韵律完全一致。拉兹洛的手停止了揉搓,但还放在那儿,手掌捂着小腿,像怕他半夜里突然消失。
      埃里希在几只大号蝙蝠的体重和体温包裹下动了动,找了个能稍微喘口气的姿势,把脸侧过来,下巴搁在瓦西里的锁骨里。他能听见兄弟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这声音让他想起诺斯特拉莫的巷子,想起那些能活着听到彼此呼吸的夜晚。
      他闭上了眼睛。
      舰船在虚空中无声航行,引擎的低沉嗡鸣透过层层甲板传到舱室里,听起来像海浪永不停歇的呼唤。
      门没锁,原本是有门的,被拆下来当箱子盖板了。只剩下一个门框,挂着半块破帆布,谁都能进来。走廊里的灯光从帆布缝隙漏进来,在黑暗中画了一道极细极长的线,从地板延伸到防潮垫边缘。瓦西里换了个姿势,把埃里希搂得更紧,老塔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手掌按着他的胸口,掌心下是规律跳动的心脏。
      没人提原体把自己关在塔里多久了,没人提上次战斗中失踪的那个兄弟,没人提那股在军团骨血里越积越厚的焦躁。只有他颈侧正在收口的齿痕,被谁又舔了一遍。
      黑暗中,老塔把一条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破毯子拉过来,盖在挤成一团的躯体上。毯子不够大,盖不全所有人,但没人踢开它。
      暴风雨还在云里,而今夜,一切如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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