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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马车里闹人 ...
应柳声搬入新宅那天,门前倒是少有的热闹。
“公子这个时候来找我,就不怕引人猜忌?”
应柳声一身素服未褪,拎着一壶茶缓慢倾倒,白净脸上尚还挂着青黑,神色颓靡。
“你我二人素来交好,又兼救命之恩,旁人自然比不上。”
申屠映寒接过陶杯,对面那人轻叹:“孝制在上,身体抱恙,以水代酒,还请公子海涵。”
申屠映寒的回应也十分干脆——直接喝了,静默片刻又问道:“多年未见,此番回朝唯生可有什么打算?”
日光斜照,那将要消散的苍白如雪的面孔上忽然绽出一朵雪莲,应柳声半是轻嘲半是疲惫道:“人如其名,唯生而已。”
是为天下苍生计,还是为一己之私?
二者可谓天差地别。
申屠映寒乌黑眼珠转了一圈,一时拿不准,索性提了另一件事。
“此前陛下突然遣你为监御史,又遣方靖宇带五万大军同你前后脚到达北疆 ,实在是令人心生忧虑。听闻,是边境有祸乱?”
朝中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底下人总能收到些消息。
因为这件事,世家人心惶惶,皆以为梁陪云会突然“病逝”而心生畏惧,如今梁陪云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世家反倒更加忧惧。
毕竟当年梁家倒台,先帝可没少和世家同流合污,这次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以为是要复刻飞鸟尽良弓藏的路数,谁想快一年过去,陛下非但没有要了梁陪云的项上人头,还要为梁陪云大办宴席。
应柳声转着陶杯,并没有接话,只道:“刚煮沸的水,清泽可不要心急喝了,当心烫口。”
申屠映寒拿杯子的手一顿,后知后觉到滚烫的灼热,放下杯子,又道:“我知道了。”
静了片刻,他不甘心地追问:“唯生,你我好歹是有过命的交情,可否再透点口风?”
应柳声却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改日吧。”
申屠映寒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这应柳声的嘴实在难撬,可又放了我进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二人捡了些不重要的杂事闲谈,绕着绕着又回到了京中的局势。
“哦?义阳王还没有动身回封地?”
说到义阳王,应柳声一扫疏懒的模样,直身坐起。
申屠映寒摆摆手,叹气道:“可别提了,我大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却不得相见,真真是苦死我了。”
自从新都定在临安后,当今陛下就想方设法地令义阳王回封地去,宗正也劝了无数次,义阳王总是拿新京不稳、恐国朝震动来搪塞。
最近一次更是上报临安附近出现突厥人,以此为由拒绝回封地。
放平常群臣还真就被唬住了,偏巧这个时候梁陪云带着两千铁骑回来了。
面对一个包藏谋反之心的义阳王,哪怕是嫡女,申屠家也不得不避嫌,已经数月不曾互相探望过了。
应柳声敲着桌角,道:“清泽生辰将近,我因孝制无法当日登门,实在愧然,不知可否择一日登门拜访,聊表心意?”
申屠映寒脸上一整个拨云见日、横扫阴霾,深深拜下:“我定派人好生打扫,定不叫人冲撞了唯生。”
“可要吃个便饭?”
面对委婉的赶客,申屠映寒也半点不含糊,起身告辞。
应柳声拿起手帕捂嘴闷咳几声,目含歉意看着人离开。
原以为这次鸿门宴来势汹汹,原来不过虚惊一场。
——
庆功宴办得隆重,梁陪云一到,侍从旋即谄媚地邀人上座,高声唱诺:“上将军到——”
礼乐丝竹下的推杯换盏声登时弱了八分,众人翘首以盼,无不伸直了脖子细细打量来人。
貂蝉冠昂扬,新制官袍领口袍袖金光熠熠,御裘精美,其人端静沉毅,步子四平八稳,待到落座,施施然道:“得蒙陛下赏识,诸位抬爱,办了这场宴席,陪云受宠若惊。”
这话一出,百官奉承有之,默然有之。
早在开宴前一个时辰,陛下传召应柳声,收到消息的人心里一紧,本来打好的腹稿也咽了下去。
虽说如今义阳王有逼宫之嫌,可如今的梁陪云,也是封无可封。
此次他解了朝廷的危机,击退了突厥,难不成朝廷还要再开恩例,封他个异姓王不成?
自成祖十年剿尽天下反贼后,这分封藩王已是明面上的禁制了。
但利刃高悬,京师兵戈十不存一,总得想个办法。
宣室殿——
一席玄衣的臣子跪在殿中,皇帝端木瑞高坐明堂,冷眼视之。
“应柳声,你办的好差事。”
应柳声跪伏下去:“陛下容禀,事前臣久居微末,未能察觉边关事务千丝万缕,贸然谏言,是为失察,臣先前已向陛下奏明,请陛下降罪。”
应柳声此番进京难道是为了洗好脖子递过去让端木瑞砍了吗?
当然不是。
层层纱幔下,再明亮的烛火都照不透,帝王的面容隐在暗处,叫人瞧不真切。
端木瑞轻敲手边的奏章,陷入了沉思。
边关贪腐他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是因为中枢没钱,也没那个精力管吗?
只是近来日渐猖獗,报上来的田越来越少、交的税钱年年锐减,尚还可以用时运不济来糊弄。
但穿着大齐兵甲的突厥屡屡破关,现在更是把一国之君撵到了南方,不管不行了。
梁陪云是忠也好,是奸也罢,总之是必死无疑的,待到日后将边军调入拱卫京城,两难自解。
没想到中途蹦出来个义阳王上赶着送死。
端木瑞只想在朝堂上玩玩朝臣,让那些世家闭上他们的嘴好叫自己享乐。
至于天下?不关心,不在乎,总之别在他手里亡了就是。
偏生遇到个义阳王,隐田、私蓄甲兵、锻造兵器,这是要造反啊!
堂上传来一阵冷哼:“事前你说,将边关大权握在手里,方能掣肘那些世家大族,现如今,梁陪云未死,还赖在京城里不走,你说,该如何?”
应柳声当真委屈。
他先前是给皇帝谏言要去北疆监管,但杀梁陪云这句话,可不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
端木瑞身边的大太监同梁父因口舌结仇,当年梁陪云就流民安置的奏疏,被此人一顿痛批,就此和梁家父子结下了梁子。
此人心眼甚小,一直伺机报复。
而应柳声,素来同梁陪云不和,某种意义上还是政敌,皇帝又总想起复应柳声,正巧北疆前段时间爆出了贪腐一事。
应柳声不过稍微利用了这些许矛盾,令其为自己张目。
杀梁陪云,从始至终应柳声都没有提过。
殿下,应柳声脑袋瓜子飞速运转。
梁陪云回来不过半月,赖字实在过了,除非,皇帝所指另有其人。
空旷的大殿,敲击的闷响十分明显,应柳声再度拜倒:“陛下,上将军素来忠君爱国,前些时日刚收复燕定府。至于边疆贪腐,实在勾连者甚多、牵涉广大,臣与上将军有心无力。”
好在他对义阳王有所防备,自其勤王救驾后便留心此人,还真让他查到点什么。
分封,坏就坏在了这里。
“有心无力?”端木瑞重复念了一遍,随即问:
“卿的意思,是要给上将军封王?”
应柳声跪在地上,不偏不倚:“臣不敢揣测上意,上将军两千骑兵就解了京师突厥之困,此次述职后远赴边关,圣眷难及,多有掣肘——”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又热切,对上略有意动的帝王:“唯有封王,能解陛下之忧。”
更漏轻响,隔着帘帐,应柳声又将身子伏低,任凭凝滞目光落在单薄的背上。
数九天寒,地龙蒸腾的热气源源不断地上涌,熏得他面色绯红,汗水成珠落下。
“地上凉,爱卿先起来吧。”
端木瑞朝左右示意,大太监上前将人扶了起来,低呼一声:“呀,御史的手怎的这样冰?”
珠帘波动的碎响伴着端木瑞的声音一齐传来:“听闻唯生前些日子大病初愈?”
神鹿纹样的裘衣兜头盖了下来,一点玄色刚到眼下,应柳声屈膝便跪,不到半途便被拦住。
“爱卿身子孱弱,这点繁文缛节还是免了吧。”
……那先前让我跪在地上奏对了那么久的又是谁?
心下吐槽着端木瑞变脸如翻书,面上应柳声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感动到不能自已。
但今日的奏对,除了请罪,还有一件事——当面致仕。
梁陪云因为义阳王封了王,而应柳声这个颇得皇帝信赖的臣子突然悖逆,总归容易叫人怀疑是否有不臣之心。
这话虽然有点说不通,但应柳声的这一做法彻底拿捏住了端木瑞的心理。
末代王朝,皇帝大多昏庸,眼前这位还有一个缺点:多疑
普天之下,就没有他能信任的人。
事前多有风声传入京中,这当面致仕,就是为了撇清干系。
“陛下圣恩,臣无以为报,然孝悌不可违,故而,臣请辞。”
这次下跪,端木瑞没拦。
“我大齐虽以孝悌为本,但圣人言: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大道倾颓,焉有完卵,乌鸟私情,朕亦为之动容,然则卿这一退,万民失了庇护,又该如何?”
这就是拿国家大事来驳了这当面请辞了。
“陛下……”应柳声眼角一片绯红,还要再辞。
皇帝又以私情劝说:“卿赴任后,我无一刻不在盼着你回来,如今我端木家的天下还需要卿从旁协助,此时此刻,唯生忍心弃我而去?”
应柳声稍显动容,见皇帝态度强硬,不再言语。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卿稍作休整,而后便随朕一同赴宴吧。”
侍从递过来一张帕子,皇帝也极为体贴地别过脸,待到收拾齐整,君臣二人一同入席。
见到应柳声那鹿纹锦裘,群臣也彻底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一时心思各异,嘴上歌颂溢美之词却不曾断绝。
待到君臣美酒喝尽,舞乐将散,天色业已深沉,这一场表态意味大于庆功的宴席方才散场。
没喝多少酒、神智清醒的应柳声刚登上马车,里面便伸出一只手将人拽了进去。
“!”
“多日未见,大人可想念卑职。”
差点跌人怀里失了礼数的应柳声没好气地给了人一胳膊肘:“正经些!你煞费苦心躲我马车里就是为了干这个?”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出自《论语·述而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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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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