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卖身葬双亲 ...
-
夏秋交际,正是流感横行的阶段。
自从到了陵兰后,应柳声便很少出门了。
一方面,有人箍着他,另一方面,那些世家眼看梁陪云出去征战了,只留一个病秧子、一个老人守家,小心思越发活络,动不动就递个拜帖、来个什么巧遇。
手段之低劣、行为之刻意,一如司马昭之心。
一连数月,诸多事务俱交给许子安决策,最后再交给应柳声一阅,少有牵扯重大不好定夺的事。
应柳声窝在太守府里,实在又无聊得紧。
八月未央,收到梁陪云消息的那天,一连数日闷热无比的陵兰第一次转凉。
“秋天了啊。”
窗户半开,枯黄落叶飞进,歇至桌案一方,应柳声放下捷报,眼睫半垂。
无意闯入一室静谧的落叶被携走,候立一边的尚甘道:“主子看了半天文书了,要不要歇会儿?”
应柳声不答,反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范观南一个劲儿的在信里跟我哭穷,李老那边也来信,言说自己左支右绌很是为难,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步子便迈开了,且目标明确——开着的大门。
即便尚甘有心想拦,可应柳声公务在身,他也拦不住。
秋高气爽,白云悠悠,柔柔风吹来,似也在为重见天日感到欣喜。
比之头次入城那日,陵兰街道上热闹了不少。
“咸奶茶哩——咸奶茶——”
一声吆喝,令腰酸腿胀的应柳声驻足。
其实出门一刻钟后,他就后悔不听尚甘的建议,非要步行逛街。
在府里宅了近两个月、每天除了竹简就是文书,少有锻炼,本就底子极差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走到现在,完全是靠死要面子的性子强撑。
他也是断不能向尚甘求助的,开口后,这人指定会让自己回去。
这声吆喝对应柳声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他二话不说,拉开长条板凳一屁股坐下去,缓了缓,提声道:“老板,来一碗。”
若不是要顾着点形象,他已经喘成牛了。
“得勒!”
刚开张就有客人,店家异常热情,手脚麻利的动作着,很快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咸奶茶。
乳白色的牛奶上,点点青黑茶叶翻卷,很快减了一半。
身体依旧疲累的应柳声托腮坐着,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惆怅。
真想回到学宫啊,君子六艺样样不落,身体也没这么差。
“我觉得,我还是很有必要多出门转转的。就当是为了锻炼身体。”
百无聊赖的应柳声随意说着,心中却祈盼管着他的尚甘同意,最好今天就解了他的“禁令”。
尚甘臭着脸抱臂站在他身后,瞥了他一眼,不作声。
他目光悠悠地盯着空了大半的瓷碗,道:“公子还要逛多久?”
尚甘已经忍不住要催应柳声回去了。
出门前所谓的“公干”,谁都清楚不过是一句托词。尚甘本也想着应柳声这些天过得实在劳累,出门放松放松也好。
谁成想今天他居然真的是徒步游玩来的。
看应柳声逛街实在是一种折磨。
起先抱着终于能出门的欣喜,步子迈得极快,偏步距又小,跟在身后稍微跨大一点就会踩上;
中期气力渐渐耗尽,气息逐渐紊乱;
到了后期,一步三挪,拖拖拉拉半天,自己跨大一步就能追上,令人担忧人会随时栽倒下去。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又菜又爱玩的公子每次都说以后再也不出去了,等下一次机会来临,又兴冲冲地出门了。
额……这么说公子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尚甘心虚地打量应柳声,太阳晒得发红的脸上,汗珠挂在鼻尖,鬓角已湿了一块。
“锻炼是必须的,出门还是算了吧。公子不如在家打打太极。”
尚甘老神在在的回绝了应柳声的小心思,低垂的视线看到主人的不满,继续装聋作哑:“也可以打打八段锦?”
“你——”应柳声吐了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这么不见你买一碗喝?拎那么多东西、走了半天,不累吗?”
尚甘低头看了看手里拿着的东西:木雕、面人、穗子,复又抬头看应柳声:“属下还不累。”
哪次出门自己不是自动承担拎包人的角色的?
许是接受到了尚甘的怨念、应柳声良心大发,自作主张给尚甘也买了一碗咸奶茶。
这样就可以在这坐久点了。
计划通的应柳声在心里默默为自己鼓掌,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尚甘闲聊:“我记得,你也是北地人?”
尚甘浓黑的眉毛一抖:“是。”
他是中原人同突厥的混血。
他虽也是浓眉大眼,却和那些突厥人粗犷骨感的样貌不同,柔和皮相削减了大半凌厉骨骼的锋利,依稀能从隆起的额骨、高挺的鼻梁看出点异域风情。
最耀眼的当属那双眼睛,中原的柔、西域的凌劲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它全心全意的看着人时,便有无数脉脉温情流出,垂眼时,那些藏在棉里的针毫无收敛的迸发,一不注意便会被扎伤。
应柳声当年正是因为这一双独特的眼睛,才在一众人里点了他。
泛着热气的羊奶被推至眼前,应柳声眼中透着好奇:“那你尝尝,这‘奶茶’和你家那边的,有什么不同?”
尚甘眨了眨眼,透出几分不知所措来:“主子,我从小跟着母亲在中原长大,两关之外的风情,我并不知晓。”
应柳声报之一笑:“那倒也好,你我一同尝尝两关之外的风情。”
尚甘只当面前这碗特制饮品是一碗白水,喝下去只有解渴的作用,牛嚼牡丹般一咕噜喝下去,半点味都没尝出来。
应柳声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瞥过头,瞧见不远处一堆人聚在一起,伸手一指:“那边那么多人,在做什么呢?”
尚甘二话不说起身,挤挤挨挨穿过人群。
女孩头发散乱又毛糙,脖子上挂着个卖身葬双亲的牌子,跪坐在一只破瓷碗面前。
头顶突如其来盖下来一片阴影,她抬头,看到衣着剪裁利落而不失大气的尚甘,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
刚张口,多日不进水米的嗓子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一阵咳嗽消磨了她所有气力,再也坐不住的女孩趴在地上,低声抽噎。
“这是邓家那娃儿不?”
围观群众中,有人不确定道。
众人眯着眼仔细打量,很快又有人认出了小女孩的身份。
“还真是!邓老匠来我家帮忙的时候,我还见过这小娃娃哩!”
“邓老匠?”应柳声轻敲桌沿,听到小孩的惨状,心中不忍。
“据说,是陵兰很有名的工匠,前些日子去杨家做工,不小心被滚下来的木梁砸中,死了。”
尚甘也看向人群的方向,面上戚戚:
“他娘子本来身体就不好,工钱一拖再拖,害了风寒没钱治,就等着这笔救命钱,结果听到噩耗,当天就昏过去了,没两天也走了。”
人死账消,那些拖欠的工钱也自然而然地一笔勾销了。
但债还得还。
好心人卖了邓老匠的宅子抵债,价格刚刚好,一点余钱都没有。
两口子放在家里几天迟迟没下葬,小孩这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几天过去了,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主子?”尚甘惊讶地看着应柳声绕过人群。
“小姑娘,和我走吧。”
人群自动为这通身贵气的人让出一条路,有人想上前凑热闹,尚甘几个翻越跳到应柳声面前,那些看热闹的人又退却了。
应柳声伸手:“还能站起来吗?”
女孩认得一边的尚甘,毫不犹豫抓住了应柳声的手。
“挺聪明一小孩。”应柳声十分满意,看孩子饿了这么多天站不起来,他二话不说抱起人。
人群发出一声喝彩,渐作鸟兽散去。
抱了没一会儿,应柳声气力不济,好在摊子离得不远,放下孩子后,应柳声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神奇的是,一个人抱孩子,累的却是两个人。。
应柳声坐下后,尚甘也随之放松下来。
应柳声特意让摊主放了糖,免得小孩待会儿晕过去,转头对尚甘道:“今天还真是热闹的很,安置好孩子的双亲后,你去查查这件事。”
尚甘接下,看着孩子,问道:“那这孩子……”
雇佣童工什么的,必然是不可能的。
应柳声拿着帕子试图给孩子擦擦脸,发现越擦越不干净,小孩还不舒服的揉着眼睛,便也不动了。
“送去书院吧。”
孩子还是要多读书,不成学个手艺也是好的,至少能在乱世糊口。
*
“监军心念神感,凄凄俯下身,眼中玉珠坠落;那女孩合手,一颗白玉珍珠落入掌心,恍然天神现,云雾聚拢,升腾而至,鲜香扑鼻;
打眼一看,海斗大的碗里装满琼浆玉露,女孩大口饮下,身疲俱散,悠悠入梦,再醒来,父母皆安家,身着绫罗缎,再无衣食之忧。”
梁陪云全程跳着眼皮看完这段,末了,面皮一抽,评道:“这传递消息的是何人?有两把刷子。”
喻济川闻言好奇,凑上去想看,梁陪云一个扭身,把帛书挡个彻底。
切,不给看就不看呗。
喻济川偷摸翻了个白眼,但上司发话,自己必须要接:“陵兰城中大小事务都是文湛在打理,不如问问他?”
话落,他悄悄打量梁陪云,只见其面露喜色、覆有霞光,整个人意气风发。
梁陪云随意摆摆手,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办了,而后他烧了那帛书,正声道:“传令:大军拔营,即刻赴陵兰。”
“梁陪云只在燕定府留下一名副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