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逢灯》Aifuli

29、走街串巷 夏的黄

　　夏的黄昏，阳光被彩霞收走，他起身坐在床头上，喝一口水。冰凉液体滑下，喉咙得到沁凉的自由。

　　突然想到隔厝那条深巷，隐于桂花树下，有一家面馆。面馆招牌委委屈屈的悬在门口，像是被狗吠怕了。附近有几家旗袍、饰品店，她这么爱美，想来定是喜欢的。

　　点开微信置顶，昨夜聊天记录停滞于互道晚安，他另起一行，开始今天的话题。

　　加维：｛我最近找到一家好吃的饭店，要不要去尝尝?｝

　　艾力：｛我们这个星期不要见面了吧｝

　　加维：｛？｝

　　｛什么意思？｝

　　｛不要我了?｝

　　｛抛弃我？｝

　　｛说话｝

　　艾力：｛我有说不要你吗？｝

　　加维：｛没有，我想的｝

　　艾力：｛这个星期，学校安排期末考试，我要复习｝

　　加维：｛好吧｝

　　艾力：｛考试结束后我就放暑假啦，到时候我们想怎么约会就怎么约会｝

　　加维：｛哦，梦境手链你想要什么款式的，考试完我带给你｝

　　［图片+5］

　　艾力：｛第三个吧，那个最好看］

　　加维：｛好｝

　　————十分钟后————

　　艾力：｛哎呀，今天是周一，考试时间是周四周五。我陪你吃个饭的时间还是有的，要不要去吃饭？｝

　　加维：｛去！｝

　　老式巷弄，夹在两排老厝之间，狭狭仄仄。刚好前几天下雨，水洼摊得哪里都有，倒苦了艾力，左脚踏水，右脚跛着找人家台阶刮鞋底烂泥。

　　桂花树三三两两分布，残叶被行人踩在脚底分尸了，散出一股涩味。巷子里一老头正在打电话，声音大得震天响。

　　加维停下来等她刮泥，说：“前面路不好走，我牵你过去。”

　　“哦。”她小跑过去，给他牵手。

　　小巷水洼更密了，几乎没几处能下脚，一条笔直的路，硬走出九拐十八弯的气势。他们十指相扣，体温互相递存，气氛甜蜜起来。

　　加维：“艾力。”

　　“嗯？”

　　“你的手好小。”

　　“哦。”

　　月光在他身上洒下碎影，加维迟钝了很久，在昏暗幽光中绽出一朵浅笑。

　　艾力看到旧巷里他那犹如流星蝴蝶般的景致，心活络起来，滴滴答答的，漏出水淋淋的痴迷与攫取月光的渴望。

　　她仿佛做梦了，于幽然海洋独自上游，追随月影，破水漂浮。置身无尽沧海，凝睇孤月。月光搭下天梯，她从夜启程，走到月，将一缕缕海水归还汪洋，摘取月的全部，放进受挫的心灵。

　　那样狼狈的深巷里，她看见她的月光，泪水从童稚滑入青年。

　　交错纷乱的思绪被巷口而来的一声车鸣惊破，犬吠声此起彼伏，那种叫法接近挑衅，非把鸣叫的车嚼烂，朝垃圾堆吐净才肯罢休。

　　它们聚在一起，从巷口开始巡逻，狗吠声回荡着，带着凶狠的吼啸，慢慢前来。

　　加维：“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你在。”

　　他捂脸轻笑，搂过她，慢慢出巷，狗吠声远去。

　　他们出巷的时候，一对母女走过，妈妈牵着小女孩，跟商铺老板闲聊，聊的无非就是那几句“吃了吗”“您家生意真是红火”“小孩上三年级了”“囡囡，来叫人”。几辆车驶过，揿喇叭，等过路人走开就马上驶去了。

　　风袭来，狭仄巷口滚过一波涩味，夹杂着桂花树叶被裹挟的呼声，风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们推到对岸。

　　加维带她走到那幢小木屋，木头年岁已过半百，砖瓦铺就青苔野蕨。墙根塑料泡沫箱，种有几珠白菜、青葱和辣椒。

　　艾力：“阳春面馆，是这家吗？”

　　“嗯，是这家。”

　　进店，老板是一个热情的阿婆，招呼他们随意坐，顺手递来菜单，转身便到后厨忙了。她翻看菜单，前后两面都是面，不禁疑惑。

　　艾力：“你不是说这家是饭店吗，怎么没有饭菜？”

　　“咳，面在北方管叫饭的。”

　　“你倒是会贫嘴。”

　　“彼此彼此嘛。”

　　“那我不吃了，在学校吃过，这会也吃不了一整碗面，你吃吧。”

　　“哦。”他回头朝老板喊“老板，来碗阳春面，多加一副碗筷。”

　　老板拿来碗筷，把面端上桌，加维夹两筷子面条放进小碗里，分一半鸡蛋配菜，舀汤添上，挪向她。

　　加维：“喏，给你。阳春面缩小版。”

　　“我不是说我不吃了吗？”

　　“来都来了尝尝嘛，她家面很好吃的。”

　　“那……好吧，我尝尝。”艾力把面条吹凉，旋成一个小陀螺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怎么样，好吃吗？”

　　“嗯，还行。”

　　“不说说它的味道之类的话吗？”

　　“感觉……吃了这个面，有一种吃了面的感觉。”

　　加维笑起来，打趣她：“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艾力跟着笑，心里嘀咕他们两个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面吃完了。付款走出门，执手相伴前行，拐过一条街，眼前豁然开朗。两排古式商业街，青砖白墙，街灯是五彩小灯笼，各式各样。她忍不住慢步，仰头去瞧，打算好好看看这些灯笼的款式。

　　加维：“那边有几家旗袍店，要不要去看看？”

　　“啊？”

　　他拉着她走进店，兴致盎然，慢慢悠悠逛起来。艾力大致看完，店里服装多是大红大绿，颜色暗沉，大约中年年纪的款式，顿时提不起兴趣。

　　“怎么样，有没有看中的？”加维拿下两件旗袍，放在她面前比划。

　　“额……这些旗袍好像都不太适合我。”

　　“怎么会，多好看啊。”

　　“它们都太成熟了，我驾驭不了。”

　　“是吗？”

　　“你要是喜欢，自己买两件去穿吧。”

　　“噗，我怎么能穿旗袍？”

　　老板穿一件螺青色旗袍，配黑色荷叶披肩，姿态雍容，就这么倚在柜台上，拿一把团扇轻扇。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晃得绿绿幽幽。

　　她笑着看这对情侣，接上话茬：“哎呦，能穿能穿，我们店可以定制长衫或马褂，男士女士都能穿的。还可以自己设计服装款式。”

　　艾力：“自己设计，什么样都可以？”

　　老板：“还可以搭配配饰，我们店啊应有尽有。只不过嘛，价钱可能要贵一点。”

　　加维肘艾力胳膊：“来两套呗。”

　　艾力：“有其他客人的设计图吗我看看。”

　　老板拿出平板，点开店铺设计软件，划拉两下，递到艾力面前。

　　艾力接过平板，看得不是很认真，正当归还平板时手指滑下，露出其余设计图。她忽然惊住，眼睛被那惊艳的美牵伴，心头小小悸动起来。

　　鲜明大胆的画面，一如奢殿中手执权杖的女王，黑绸红底带着轻蔑的睥睨。或者白雾墨竹；而后是几支开得艳丽的红玫白蕾；紧接着诡谲怪诞哥特，烟蓝碎钻揉开微光，张狂如嗜血的美人……这些这些，她做梦都罕见的华服，如今乍见，心跳如乱蹄小鹿。

　　老板抽出平板，说：“小姑娘可还满意？”

　　艾力：“满意满意，不过这里面的你这都能做？”

　　老板：“当然。有很多年轻人和设计师都来我们店定制衣服的。”

　　加维：“你喜欢，那我们做两套。”

　　艾力：“好，那就做两套。”

　　老板找出一本彩铅绘制的图册翻开，指向服装样式说：“喏，先选一个样式吧。”

　　艾力：“我第一套要直襟，齐肘荷叶袖，款式三，不要这么突显曲线的，还有开叉不能高，或者在底下加个衬裙。”

　　老板：“好，直襟，荷叶袖，加衬裙，收腰不明显。这位先生，你呢？”

　　加维：“艾力，你替我做主。”

　　艾力：“好，他要对襟盘扣式长袍马褂，一顶白礼帽。加个西装外套，不要袖子，能直接披肩的。对了我也要一个披肩，挽手肘上的那种。”

　　老板：“颜色，花样，图案呢？”

　　艾力：“白色打底，浅蓝衣领和袖口，铃兰花绣图，图案有没有能若隐若现的，在灯光下会反光的那种？”

　　老板：“没有，不过我们这有一种刺绣绣出来能有你说的效果。”

　　艾力：“是什么？”

　　老板：“浮光丝线绣图，比白底亮两个度，给你绣上铃兰花的叶子，在灯光下会浮现暗纹。”

　　艾力：“好，就这个了。披肩和礼帽也要白色的。”

　　老板：“那第二套呢？”

　　“第二套要黑色系的吧，图案你有什么想法吗？”她问他。

　　加维：“金菊怎么样。”

　　艾力：“很不错，我喜欢你这个想法。”

　　老板：“好，衣服样式呢？”

　　艾力：“他要斜襟，长袖，收腰长衫。底下搭个西裤，西裤不用做了，他有一衣柜的西裤。我嘛……好像女孩子总是穿裙子，都没怎么有设计裤子的搭配。”

　　加维：“那你也和我一起穿长衫得了。”

　　老板：“对啊，长衫女孩子也能穿。”

　　艾力“好，长衫我要小盖袖，灰色西裤。他搭一个长款西装大衣。我要能拖地的挽肘披肩，黑色皮草封边。”

　　老板：“长衫的黑底也是浮光丝绣的？”

　　艾力：“对。”

　　老板：“黑色搭黑色效果不明显，我建议丝线用灰色的。”

　　艾力：“那……也行。”

　　加维：“现在不是夏天吗，怎么这两套都有外套。”

　　艾力：“夏天长衫和旗袍单穿，秋天搭外套。”

　　老板：“选好款式了，我们来量尺寸吧。”

　　尺寸量完，细节敲定，加维付好订金，留下地址，告知一个月后送货上门，两人便携手离去。逛过几条街，弯进商场，走着，走着，他们停在专卖珠宝饰品店前。

　　加维：“我们买一些饰品搭配刚定好的衣服吧。”

　　艾力：“好啊，我看那珍珠项链很适合你。”

　　她挑项链，他选手镯，两人在对方面前比划，最后结账两条珍珠项链、一手串、一玉佩、一发簪、一个玉镯子和金镯子。

　　月倦了，夜焉了，车灯静静穿过杂木树丛，向东移动。他泊车于学校门口，周围偶有人影略过。

　　“你可以松手了。”她垂头看地，耳尖透红，手不安地挣脱。

　　加维手扣得紧，直直凝她，咬牙切齿：“都要分别了，你不说几句好听的？”

　　“你莫不是舍不得我？”

　　“你说呢？”

　　“那……下个星期见，加维。”

　　“这话不好听，重新说一句。”

　　她扯扯他的衣服，示意他低头：“那你听好了。”

　　加维低头侧耳，猝不及防的吻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然后飞快退开。

　　艾力：“好听吗？”

　　“……”他抬手抚摸那个位置，眼神愣怔，久久没有说话。

　　艾力退后几步，挥手告别，转身离去，留他一人停在车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