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逢灯》Aifuli

21、游乐园完 木马开

　　木马开疆疾驰，带着逃命的劲儿，折几道幕布门，越过门槛，冲下高空。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艾力一刻不敢松懈地紧握扶手，身体蜷缩着尽量不在半空中掉马。四周依旧一片漆黑，身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她认命地闭眼，等待粉身碎骨的命运降临。

　　失重感宛如蜗牛滑行，缓慢碾过碎石泥路，留下一滩粘稠长液；时间一分一秒地施展酷刑，被鞭笞者恐惧着，不知下一秒长鞭会在哪里落下。

　　怎么还没有落地？这个高度我得摔成什么粉碎烂泥？

　　地面，她看见地面了，木马有感应似的减缓速度，稳稳停滞地面上空。

　　稍后它悬浮着，滑下楼梯。

　　好厉害！这个木马是磁悬浮的！

　　木马虽与地面无接触，但生动陡峭的阶梯感，连带着艾力一起在空中抖动。

　　额…额……额…额……断断续续的声，好像夏天对风扇说话的音。

　　拐弯，下楼梯；拐弯，下楼梯；溜下三层楼后，出门。门外看不见天空，四周都是幕布，幽暗灯光扶摸前方这条笔直的大道，一条马路横插其中。

　　木马停下等待黄色指示灯变幻，由远而进，突然响起轮子的声音，很多，很嘈杂，缓慢地。声音愈来愈大，直直地潮她涌来。

　　什么东西？追着我杀过来了？不要啊，救命。哎呀黄灯变成红灯了，现在还不能过马路。怎么办，怎么办。

　　下一秒，几个小木马从各个方向驶来，有的泊停于她的身侧，有的从她面前经过，有的停靠路边。它们有秩序地按照指示灯行驶，等待着绿灯到来。

　　好可爱啊！每一个小木马的声音都不一样，长得也不一样，就像不同性格的小朋友，它们还会看灯过马路，真是萌化了我的心！我为我的无端揣测向你们道歉，对不起。

　　滴滴～

　　小木马按响喇叭声，红灯变绿了，木马带着艾力略过马路，行驶在大道上，身旁跟着几个小木马。

　　它们来到一个阒黑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被包裹着的巨大建筑物。好安静，未知的庞大物体给艾力带来剧烈的压迫感。

　　帷幔拉上房门，脚步声窸窸窣窣传来，幕布后两排丘比特队伍交错窜出。天使般稚嫩童音歌唱英文童谣，空灵音色点点飘满这个空旷地。他们拉开包裹着的建筑物，露出华丽的牢笼。

　　牢笼将木马囚禁，连带着艾力，木马围成圈，悬浮于牢笼内。

　　砰！

　　牢笼铁栏杆断裂，与木马结合，木马固定在栏杆上。牢笼变幻成旋转木马的八音盒，木马绕盒旋转，童音应和八音盒歌声。灯光自盒而亮，五彩斑斓，童话极了。

　　四周幕布垂落，安静一下子消失，夜色天空、烟花阑珊、乐园歌舞，纷繁包围着她。

　　加维站在不远处，手拿棉花糖，莞尔看艾力。

　　旋转木马缓慢行驶一圈停下，艾力向加维走去。

　　加维：“这个旋转木马怎么样？”

　　“和我从前坐过的都不一样。”

　　“哦，是吗？”

　　“嗯，它们会带人跳楼，悬浮还会过马路。”

　　“听起来确实很不一样。”

　　艾力：“你进门之后有经历什么吗？”

　　“没有啊，就是把娃娃交给门后的工作人员，就出来了。”

　　“没有人吓你吗？”

　　“没有，出来就他们让我在这里等你，我等了你很久，看见有棉花糖卖，就去买了一个。诺，吃不吃棉花糖。”

　　“呵。”艾力发出一声冷哼，水壶沸腾的热气冲昏她的头脑，热水在她身上烫出燎泡，好痛，好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无端遭受这些，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想要这样的特殊对待。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艾力沉默着转身，加维俯身去看她的脸。眼睛鼻子红熟透，那颗倔强的小泪被烫得，凝聚成珠滚下双颊。

　　这个小小的人儿是水做的，温柔的水充沛滋养她，若不是饱受了什么泥沙磋磨，是绝不会轻易地将泪流逝。

　　加维轻拭她的泪，声音注了水般温柔：“你跟我说说，有什么问题我替你解决。”

　　艾力陷入回忆，摘下恐惧之果，回味着说：“我进门后，有人把门给关了，灯也关了，我近视什么都看不见，摸黑去送娃娃。然后那个工作人员说我太慢了，她惩罚我，还吓我。我坐木马走后，木马从高空往下掉，掉了好久，呜呜。”

　　“你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怕。”她抽泣着继续说。

　　加维皱起眉头：“我都不知道他们居然敢这样对你，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我来帮你。要不要投诉他们，或者我让老板给他们扣工资。”

　　“我，不。”

　　“什么？”

　　他们也没有恶劣到这种地步，都是一群为了生活奔波的打工人罢了。

　　艾力踌躇中转移话题：“我不想玩这些恐怖的项目了，我们去玩不恐怖的。”

　　“好，你想玩什么。”

　　“嗯……摩天轮吧，摩天轮不恐怖。”

　　“好，我们走吧。”

　　摩天轮下，加维向工作人员问着什么，接过一个物品后，登上座舱。

　　摩天轮缓缓上升，加维拿着向工作人员那儿要来的东西，打开，抽出一张湿巾。

　　原来是湿巾啊，他还怪精致的。艾力看他抽出湿巾动作。

　　加维把湿巾折成方便使用的大小，举手，身体前趋，靠近艾力。

　　冰凉湿意如蝶翼，扑闪着吻来，脸颊流萤翩翩飞去，风闲闲吹来。灯火阑珊，稀碎光影流连于那片新覆的冰凉。

　　欸？湿巾是给我用的？

　　他满意端详自己的杰作，接着抽出一张湿巾擦手，眸光晃漾：“吃棉花糖吗？”

　　“嗯。”艾力抬手要扯下一片，沙砾般的甜已在口中晕开。

　　“嗯？”他怎么不自己吃，喂我？

　　加维收回投喂的手，继续扯棉花糖，询问天气般开口道：“好吃吗？”

　　“好……吃的。”

　　棉花糖继续递至嘴边，她张嘴吃下。加维似是觉得面对面投喂麻烦，索性在她身旁坐下，继续扯棉花糖。

　　艾力：“你不吃吗？”

　　已经是吃第三口了，他怎么一口不吃？

　　“我吃过了。”

　　“那好……吧”张口瞬间，棉花糖已被塞进口中。

　　艾力不再说话，盯着加维的动作，适时张嘴接受投喂。他的动作不快，平均的，匀速的，扯下的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仿佛一个细致规划时间的机器人。

　　机器人出故障了，在他固化的思维里，以往不变的数据出现偏差，导致手指间的动作出现连锁反应。

　　手指进入口腔瞬间，失误的大脑带领着他继续前进，几毫。艾力出于惯性关闭口腔时，手指擦舌而过，带走一点濡湿。

　　异物感如狂蜂毒液，煨过火般将大脑燎原。艾力被蜂针螫去知觉，毒发令人眩晕。

　　她的脸晕了红，眸注了水。羞赧胆怯止住她想要继续吃下去的动作。

　　加维的动作有片刻停滞，不过他并没有打算放弃的意味，手中的棉花糖停留在她嘴边。

　　艾力无奈下怯怯张嘴，吃下棉花糖，他的手再一次出现失误，抹过唇瓣，划走。

　　啊！无声的尖叫在脑海中浮晃，她意识到那个人绝不是无意，是撩拨，是诱惑，是蓄意为之。

　　两个人不知何时贴坐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裤子贴着裤子，体温在呼吸间燠热，气氛怪异地萦绕两人心间。

　　棉花糖还有不少，他不打算将它丢弃，继续扯下一块，递进她的嘴。

　　他的眼眸里浮现出她的模样，每一次开口，她都在仰头凝视他，水光迷离，那眼神如热带幽林中倏然窜出的粉羽翼鸟，带着花弄影的清泠与爱恋，他被摄住。

　　好漫长，不知名的力度拉扯他们的距离，时间烈火般炙烤，反复翻着面的折磨。

　　这个棉花糖到底还有多少，艾力情绪临界，珠泪点在眼底，被羞赧捆绑的感觉并不好受，甚至是酷刑折磨，她想尽快脱身离去。

　　最后一块棉花糖，艾力已不想再吃下去，加维把它塞进自己嘴里，不动声色地品味。

　　他接着抽出湿巾擦手，摩天轮来至最高点，座舱在空中晃荡。

　　晃荡中艾力有些不安，突然远处天边烟火乍响，星空多了几分绚烂的颜色。

　　艾力：“哇！是烟花，真好看，刚好是我们来到最高点的时候。”

　　“嗯，它在这里确实美得不寻常。”

　　烟花转瞬即逝，摩天轮灯光同上。

　　“诶？”艾力向下眺望，整片游乐园陷入黑暗之中，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仿佛来到属于睡眠的时间。

　　加维：“好像停电了。”

　　“是吗？那我们怎么办？”

　　“我打电话问问，或许很快就会好。”

　　“嗯。”

　　加维拨打电话：“喂，你好，我是加维……好的我知道了。”

　　“怎么样？”艾力询问道。

　　“额，不太好，游乐园停电了，没有备用电源，我们得在这里等待救援。”

　　“要等多久？”

　　“没有确切的时间，可能要一晚上吧。”

　　艾力：……

　　风起，座舱吱呀吱呀地叫，浮晃感更加剧烈了。

　　她闭上眼，努力消化“一晚上”给她带来的冲击力。艾力感觉明天早上就会有新闻头条播报出来，标题她都想好了——震惊！某游乐园摩天轮停电自转失控，女大学生与一男子被甩出空中，死状凄惨！

　　这两天是怎么了？这么倒霉，先是老鼠蟑螂，再是被鬼吓，然后是木马，逃离了危险的项目，现在轮到了摩天轮。真是倒霉催的，早知道出门就看看黄历了，还连累加维一起跟着我被困在这里。

　　加维：“困了？”

　　“没有。”艾力睁开眼摇头。

　　加维看出她眼底的不安，伸手拥住她，轻轻拍她的头：“要是困了，就在我怀里睡吧，我们很快就会出去的。”

　　“嗯。”艾力声音闷闷，有些心累的闭上眼，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休息。

　　半小时后……

　　摩天轮上空传来直升飞机嗡鸣声，不远处有人在呼唤着他们。

　　“喂！加维先生，艾力小姐，你们听得到吗？我们是前来支援的工作人员。”

　　艾力睁开眼从加维怀里起身，加维打去电话。

　　片刻后，加维打开门，接过工作人员通过临时索道输送过来的安全绳和设备。他们穿上设备，等待下一步指示。

　　“加维先生，艾力小姐。为了保障摩天轮的稳定性，我们的直升飞机无法直接对你们进行援助。”

　　“我们在靠近摩天轮附近的城堡顶部，搭建了可以临时通过的木板，接下来需要你们通过索道，走木板来到城堡，乘坐直升飞机离开。”

　　“好。”他们应答到。

　　加维检查自己和艾力的设备是否安全后，走出舱门，踏上木板。片刻后艾力走出去，加维牵起艾力的手，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行走着。

　　木板在高空中颤颤巍巍地抖动，他们每走一步都要注意脚下的安全。

　　加维回头笑得灿烂：“你怕吗？”

　　“还好，不是踩钢丝就行。”

　　“这么淡定？”

　　“哈哈，麻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