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逢灯》Aifuli

20、游乐园下 本章节白日

　　都市的夕阳落下后，熙攘冗长街道边，车潮似一条大长虫，咆哮着向前方的天敌匍匐前进。

　　六月热浮的街景中，这片阴冷的泥土上，一幢古老暗红色调古屋赫然挺立。走上那道半坡，在门口停下。

　　它的名字是天生带着邪恶的，是从地府边缘强拉硬扯回来的一块诡谲。纵然再温暖的徐风，也无法侵扰它一缕的阴域。

　　“真的要进去吗？”艾力僵持门口不动。

　　工作人员：“进入游乐园只有这一条路哟。”

　　“昨天不是没有吗？”

　　“你记错了，这个游乐园只有这一条入口。”

　　“那我不来了。”

　　“哎呀，小姑娘来都来了，眼睛一闭一睁就进去了。”

　　艾力拗不过工作人员，无力的站在那儿，手紧紧撰着裤子。她于幽然深夜中凝睇他，眼眸是大海里泡软了的；风起，一缕缕黑丝牵拉般缠绕他的心脏，收缩。

　　加维：“不然你闭眼睛躲在我身后，我保护你怎么样？”

　　“我不想进鬼屋～”

　　“我抱你进去？”他不确定的说。

　　“我不想进鬼屋～”

　　加维没招了，无奈道：“你躲我衣服里，我抱你进去。”

　　艾力不可置信：“你只穿了一件短袖！”

　　工作人员：“我这里有一件大衣，你穿上，让她躲进去。”

　　“这个方法你同意吗？。”他问她。

　　“嗯。”

　　须臾，工作人员带来一件黑色大衣，加维穿上大衣，敞开怀抱：“进来吧。”

　　艾力拱进他的怀抱，脑袋不知想些什么，移至他的左侧方：“在前面影响你走路，在后面会被鬼抓，在侧面刚刚好，你护住我，别让鬼靠近我哦。”

　　嘻嘻嘻，我真聪明，这样既不会拖后腿，还不会被抓。

　　“那我怎么抱你？”

　　“不用抱我了，我跟着你的脚步走。”

　　“好。”

　　进门，一股冷气迅速地附着下来，将他们身上的暖意驱赶开，墨黑吞噬幽光，剥下一层人间烟火。他们被未知领域笼罩，眼前长廊看不见光，只闻余下跫音和胸膛吐哺。

　　艾力感知周围环境变幻，恐惧渗透般侵蚀她的灵魂。她现在什么都干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挽环加维的腰。

　　艾力头紧贴他的侧腰，手撰着他右腰衣服，亦步亦趋地挪动。

　　呼吸间，响起诡异玻璃弹珠声，年代久远的广播滋啦作响，电流雪花噪播放一段没有话语的音频：

　　啮咬，尖细的锯齿，连血带骨地吞咽；有指甲抓着地面，重物在地面拖行，拖行的物体流下液体粘腻声；猎物喉间溢出叹息似的微音；它可能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吞咽殆尽。

　　加维的脚步不停，鞋底摩擦着冰冷的磨石地板，不同粗细的泥沙在碾磨下发出沙沙声。

　　他们进入一扇门，似乎是浴室，因为不远处的天花板传来水声。一个女人自天空降下，她被啮咬的断腿处淅淅沥沥飘扬雨丝。

　　她趴在地上，两节脊骨与发丝一起绕行，啜泣声掩盖厝空的房。

　　她忧忧怨怨地微启灰白双唇：“好怕、我好怕啊，它吃了我朋友，还吃了我的一条腿。呜呜呜～”

　　“你们千万不用被它抓住啊～”

　　“呜呜呜～”

　　“呜呜呜～嘿嘿”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哈哈哈哈哈，你们！千万不要被我抓住啊！！！！！”

　　她痴狂般匍匐，使尽一生气力般揪向他的衣襟。加维手快一步打开门，隔绝她的动作，裹挟着艾力离开。

　　加维：“你没事吧？”

　　艾力声音自腰间闷闷传来：“没事。”

　　他们继续前进，酷寒之夜，静默之中，恐怖的意念攀升至筋骨，加维的脚步顿住，前方似有砖墙堵住去路。

　　转身间，一个佝偻人形近在咫尺。

　　他身穿白色制服，泛着霉旧的深红色。一层暗黄色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包裹着突骨。

　　他停在加维面前，头没有支撑般垂着，灰白色的脸没有肉，像一个包着皮的骷髅。眼睛是没有的，空出两个洞，眼皮撑起好几层，嘴巴紧抿。

　　他的右手五指微屈，握一把带肉沫的银叉。左手无力地垂下。

　　艾力不禁把双眼闭上，尽管在衣服里什么都看不见，眼帘的酸热被不断渗出的阴冷冷却，揪紧衣服的手心微微成汗。

　　纠缠打斗的声音此起彼落，像快要报废的摩托车行使洼地，车头使唤不动突然撞上一颗树，乒乒乓乓间，散落一地的金属零件。

　　加维把艾力夹在腋下，飞快逃离这个狭仄空间。

　　待张眼，艾力看见自己站回原来的磨石地板，不过和原来不一样。地板看不清原本的磨石，多了些车轮密密麻麻的碾压痕迹，还有铺满暗红色的粘液。憋闷八十年的恶臭土腥味和金属硝烟四起弥散，透过大衣衣摆钻入她的鼻腔。

　　“咳咳～”艾力差点呕了。

　　加维有一会儿没动作了，艾力有些担心的询问道：“怎么了。”

　　“没事，只是我们头上吊了一片人蛹，我在规划路线。”

　　“哦哦，好吧。”

　　“接下来我们得稍微蹲下身走。”他说。

　　“好。”

　　人潮啼哭于黑暗的旷壁，阴干于潮湿之下，腥风翻起人蛹急湍，缄默觳觫下溜达两条腿，迈进群体之中。

　　最阴暗的角落，那儿刀具堆砌，魑魅们四处漫游，相互斗殴，艾力跟着加维悠悠荡荡走出人潮。

　　倏然间仿佛有个鬼伺机发动偷袭，手搭在她的脚踝，扯着、拽着、拉着，涎着绿口水的舌头，张开獠牙欲要咬来。

　　“啊！”艾力猛地一跳，手死死抱住他的腰身，双腿缠上他的左腿。

　　加维趔趄两步，站稳，手护着她：“怎么了？”

　　艾力：“刚才有只鬼抓我的脚，它还要咬我！就在……我的左后方，快赶走它。”

　　加维转身看去：“它走远了。”

　　艾力不敢放下脚，箍他不动，加维心领神会般抱住她，防止她滑落。

　　加维走得一瘸一拐，艾力能很明显的感受到他的左腿迈得沉重，右腿则轻快很多，脸部紧贴的腰，规律的牵拉着。

　　他裤腰间系有一条方巾，是她送他的，她的裤腰间也有一条。

　　艾力内心浮起丝丝缕缕的愧疚，她终究还是拖他的后腿了，以这么具体贴切的方式。

　　“你穿大衣，热不热？”

　　“这里冷气开得很足，我还得感谢你帮我保暖了呢。”他说。

　　“是吗，嘻嘻，不用谢。”

　　好安静，长廊像凌晨的医院，无声地贞静着。加维揿了电梯，电梯内空无一人，迟缓的上升后。

　　加维：“好了，我们过完鬼屋了。”

　　艾力：“真的吗？”

　　“真的，恭喜你们成功通过鬼屋。”工作人员的声音传出。

　　艾力闻言从加维腿上下来，钻出大衣，清新透亮的空气涌来，眼前是温馨的走廊，工作人员身穿小熊玩偶打开礼花。

　　满天彩带鲜花中，小熊玩偶宣布接下来的任务：“你们每人需要抓两个娃娃，交给前方的工作人员。”

　　“好。”艾力雀跃道。“只抓娃娃就可以了吗？”

　　小熊玩偶：“是的哟。”

　　两台娃娃机娃娃不同，一台装着人型玩偶，一个台装有不同种类的动物。

　　她隔着玻璃看，一排齐整的架子上，躺着漂亮的小娃娃，穿着华丽，小小的脸上五官精致，发丝卷曲，买一根手指上都有相应的活动关节。

　　艾力：“哇，这些小玩偶好漂亮啊，我要抓这台。”

　　加维：“抓娃娃是怎么抓的，我没抓过呢？”

　　“我教你，很简单的，你这么聪明肯定一看就会！”

　　艾力迫不及待地想抓起这些美丽的人偶，掏了掏口袋，一个钢镚也没。

　　艾力：“咦？我们没有硬币，要怎么抓娃娃？”

　　加维伸出手，递到她跟前，一筐的硬币。

　　“啊！原来有硬币，我没看见。”

　　“你急着来看娃娃了，工作人员刚刚给我的。”

　　“原来是这样。”她说。

　　“你看着我的动作奥，投币、按按钮、控制摇杆，最后按按钮，就可以了。”她演示着，抓住一个娃娃的躯干，牢牢勾住，成功带出。

　　艾力拿出娃娃，抱在怀里。“这个娃娃机也太好抓了吧，抓力这么强？”

　　加维：“这么简单就可以了？”

　　“嗯，就是这么简单。”

　　“好，那我试试。”说完，他开始操作旁边的娃娃机。

　　艾力也不闲着，继续抓娃娃，然而接下来就没有这么容易抓了。

　　原来刚刚是触发娃娃机的保底机制了，有强力抓，不知道上一个倒霉人是谁。

　　她回头观望他，加维神情专注，眉头微皱，两手空空，硬币框也快空空了。

　　艾力：“你没抓到娃娃吗？”

　　“嗯。”他回道。

　　“娃娃机，每十几二十几次就会有一个强力抓取模式，那个时候好抓一点。”

　　“好。”

　　下一秒，一个娃娃从出口掉落，加维拿出娃娃，神情缓和不少。

　　艾力潮他竖起大拇指：“加维你真厉害！”

　　“谢谢小鸟的加油鼓励，我收到了。”他嘴角漾起微笑。

　　加维手上动作不停，硬币投入，按按钮，操控摇杆，俨然一副熟练模样。最后一个硬币投入后，他的第二个娃娃成功抓出。

　　小熊玩偶：“接下来你们需要将娃娃交给前方的工作人员。”他指向左边对艾力说：“你需要去往左边，他去右边。”

　　艾力：“不是一起的吗？”

　　“不是，有两个工作人员，他们对玩偶的喜好不同，所以需要去两个地方。”

　　加维：“我在门口等你。”

　　“好。”艾力一步三回头。

　　他的身影进入一扇铁门后彻底消失了，艾力只好打开门，前入那个未知的空间。

　　铁门后是安全通道走廊，灰色水泥地板，黄色地标，无什么出彩、色调的灯。她往前走，扫过消防栓和绿色安全出口标志。

　　“怎么没人？”

　　砰！

　　刹那间铁门被暴力拉上，巨大震颤声惊得她回头。当那双手从她眼前转瞬之间略过时，她知道，再也无法出去了，路只能前行。

　　惨白灯光年久失修般闪烁熄灭，艾力摸索着攀爬。黑暗中长廊变得好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巨兽的齿缝间。

　　她逡巡四周，角隅处安全出口为她指引方向。

　　匍匐间有女人细碎的脚步声，她从暗门走出，站在萤光前，遮住最后萤光一点。

　　“你好艾力，我是魇，我喜欢的娃娃你带来了？”空灵嗓音回荡长廊，宛若旧梦魇化蛛网，铺天盖地般笼罩而来。

　　“我，带来了。”

　　“快把它们交给我吧。”

　　“魇你在哪里，我看不见。”长廊回音袅袅，艾力茫然互巡着。

　　“我在你前面。”

　　艾力继续前进，手来回摸索墙面，脚步细细挪动。

　　“你能不能快一点，太慢了。”

　　“好。”艾力的脚步很沉重，拖行声音不大，摩挲水泥地面。她心里很乱，不知前方是人是鬼，是近是远，今昔是何年何月。

　　坏了，鬼屋没走的路，现在要补回来了！

　　艾力的速度没多少变化，魇不耐烦地跺脚，愤怒的气焰使得衣饰泠泠作响：“三、二、一，啧。太慢了，艾力我要惩罚你！”话毕，魇微启双唇，呢喃细语，手臂自高处优雅舞动。

　　腕上银铃百指千夫地晃，摄魂似的悲音高悬长廊。

　　走廊炼狱般浮晃，如火焰熨烤般旖旎，地转天旋，艾力慌乱地加快速度，她不得不被无情的魇监视着。

　　艾力的慌乱给魇携来偷生的愉悦感。她咯咯笑着，铃声更烈，直至艾力在她面前停下。

　　艾力高举玩偶：“给你。”

　　魇没接，目光自高处俯视这个胆怯的人类，她挽环手臂，走廊恢复寂静。：“你走过了。”

　　艾力退后一步，重新举起玩偶。

　　“好了，你去那边罢，去那里坐木马走。”

　　“哪边？我看不见，拜托了给我留一道光。”

　　“啧，麻烦。”魇退后一步，绿色萤光重见天日。

　　她的身影被萤光勾勒，黑色洛丽塔，波奈特帽子，罗马卷长发披肩，眼睛又大又圆，活脱脱和玩偶一个样。

　　真漂亮，艾力有些呆愣地看她。

　　“等等，你把我的娃娃弄脏了。”

　　“是吗？那我……给你擦干净？”

　　艾力接下她递来的娃娃，撩起衣摆轻擦，片刻后递回去。

　　“哈哈哈哈，艾力你还真是好骗。”

　　咚～

　　魇的头颅自脖颈断裂，遽落地面，曲折断续的声音回荡在长廊上。发丝散落一地，大眼睛睁着，和艾力对视，好安详。

　　艾力呼吸滞停，头皮发麻，失了声地张大嘴巴，拖着瘫软的腿，逃离这个地方。

　　不远处走廊尽头，一道聚光灯亮起。

　　她得救般起身摸索过去，左折，一匹彩色木马于灯光下静立。

　　终于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