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逢灯》Aifuli

18、游乐园 睡到日

　　睡到日上三竿，太阳已把厚土炙烤皲裂，透过帘隙为她披上新衣。

　　简单的洗漱后，享用女侍带来的丰盛午餐，辣椒炒肉、清炒虾仁、菜汤，和一碗米饭。

　　走出酒店大厦，把自己遗弃于陌生的街衢，穿过疾行车辆和蜂蛹人群。走进商场大楼服饰店，货列上斑斓饰品整齐的堆砌着，老板与顾客聊得热切，声音闷闷瓮瓮的耳边在彳亍。

　　穿越货架，一目十行地扫货，眼前挂钩下几条鲜艳方巾垂着。黑白、粉白、印花、波点，挑几个赏目的攫于手心。

　　往别处货架进攻，一排排看，一排排选，几挂珠光饰品投射光斑，与手心的方巾一一比对，最后结账付款。

　　回到酒店，她脱下白色短袖，留一件白色吊带背心。艾力用她那施魔法的手把背心变成抹胸，牢牢系上粉色对叠方巾。

　　戴上粉、黄星星项饰和手链。头发一侧扎几根贴头皮的辫，点缀相同色系发夹。

　　她鉴赏镜子里自己的身影。三七分身材，阔腿牛仔裤长长的，搭配短方巾上衣，视觉上不像个矮个子。

　　活泼，前卫，遮严下恰到好处的性感，显露出朝气青春的模样。

　　意足转身，拿短袖至盥洗台揉搓。白色泡沫，粉白指间，那片酒渍在狠狠地蹂躏下淡化消失。约莫十分钟后，一条皱巴巴的衣服新鲜出炉，抖散褶皱，晾晒阳台处。

　　消遣手机，不知不觉间，门外响起如期而至的敲门声。

　　打开门，加维身着白短袖、牛仔裤，立于门前。

　　艾力提高音量，猛如初显獠牙的小兽，戳他下垂的手臂：“你学我穿搭。”

　　他身体前倾，手持敲门动作半举空中，脸上挂着浅笑，身量投下的阴影覆于她。简单的嘴唇启合间就轻易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嗯。”

　　“怎么换了身衣服？”他问。

　　“那短袖沾了酒，我明天穿。”

　　“好。”

　　“我今天这身好看吗？”说完，她关上房门，向走廊方向走几步，转圈展示穿搭。

　　加维摸索下巴，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打量，待她来到他的身边才开口：“好看。很活泼的打扮，像一个青春期叛逆的女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的腿很长。”

　　“嘿嘿嘿，这是我的小巧思。”

　　“对了，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她掏裤兜。

　　“什么？”

　　“当当当当～一条方巾，我买方巾的时候给你挑了一个。”她拿出一条青花瓷纹路的方巾举到他跟前晃。

　　他接过方巾，折几折，系两圈到手腕上。“谢谢，这条方巾很好看。”

　　下楼，开车，车行至园门前，泊车于停车场。零散，四窜的行人于出口处忽聚忽散，留下一些声音，带走一些声音。售票处告知闭园的高音小喇叭，不停地循环播放。

　　艾力：“我们是不是来晚了，都要闭园了。”

　　“嗯，是要闭园了。”他淡淡的说。

　　“那……我们还要去吗？”

　　“走吧。”

　　艾力：“……”

　　她闭上眼睛，不敢睁开，希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但他的脚步已然走远，她只好跟上，前往售票处。

　　售票口，加维出示VIP门票，工作人员开闸门放他们进去。

　　艾力：“诶！真的可以进来诶。”

　　加维：“我包场了。”

　　她仰望他。这句平淡的话，就好像说的是今天天气很好、他吃饭了，这般普通平常的客套话。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吗？游乐园都要玩包了场的。

　　进园门到广场中央，一位男侍开敞篷观光车，来到他们跟前。

　　上车，风呼呼灌，景倒出残影，一个大型黑色幕布前，车停下，男侍示意他们到达目的地后便开车走了。

　　艾力：“这是什么？”

　　“海盗船，进来吧。”加维拉起一边幕布。

　　幕布后，四周被黑暗渗透，看不见有什么，也不知道空间有多宽阔。只有眼前一道惨白的灯光射于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个悬于高空的巨型毛线球顶，座位只有左右两边，中间是吊着球的毛线。

　　他们在左边坐下，系安全带。机械启动，传来咔咔的金属声，毛线球在空中摇摆。

　　最开始幅度不大，后来在愈来愈大的幅度中，毛球到达最顶点，遂后左右来回摇摆。起伏间失重，风拂面而来的压力，攫栏杆的手有节奏的松紧握着。

　　她在重力间欢呼，脚随落地的摇摆而抬起一瞬，而他则很淡定。倏然，在欢呼声下，远方亮起一双眸子。

　　黑色的针在黄瞳里左右转动，它规律地观察着摇摆的毛球。黑色愈来愈大，不消片刻，便圆溜溜的占据黄瞳。

　　“咔咔咔～咔咔咔～”

　　一阵除机械震动以外的震感传来，一只黑白相间的爪子倏然间向下击打毛球，毛球弹起一个很高的高度。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到失声。”

　　艾力感受着毛球弹起，弹向了一个很高的高度，高到她以为会狠狠地撞向那看不见的黑暗屋顶。

　　速度刚开始很快，然后慢慢减慢，慢慢减慢……直至仿佛进入真空环境。她的呼吸很慢，很紧，心脏微不可察地停滞几秒。

　　很猛烈的失重感袭来，那种身体和四肢向上飘，但是安全带向下拉。空间与感官强烈的分裂感，模糊她的大脑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上一秒还是无法呼吸的静止外太空，下一秒便被十八个恶鬼极速拉下地狱。

　　毛线坠落到很低很低的高度，低到她以为会狠狠地砸向地面，可惜预想的捶地感没有如她所愿。

　　因为，它双爪抓住下坠的毛球，獠牙啮咬，啃食右方的座椅栏杆，左边那端在它的压力下高高翘起。

　　艾力手死死抓住栏杆，手腕处的筋因用力到极致而有些脱力。脚不住地蹬，托起向下滑的身躯。不过几秒功夫毛球滑出它的口腔，向上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看清了，那是一只巨型奶牛猫，黑色瞳孔黄色的眼，黑白相间的毛。他们正坐在一个巨型逗猫玩具上，接下来的命运可想而知。

　　空中滞留几秒后，失重感袭来，不过这次不一样。奶牛猫向右扑击毛球，他们被带着向右荡去，毛线拉着弹回左边。向左扑击，他们向左荡去。

　　艾力嗅闻到它挥爪间毛发里散发的棉花糖味，身体逐渐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失重和风压感。

　　毛球摇摆停晃中间，它没有再动作，眼睛紧紧盯着他们。这个项目结束了吗，艾力腿软着想放松手腕。

　　下一秒

　　它抓住毛球，尖牙咬在她的身侧。

　　喉咙间嗡嗡的怒吼声从艾力后方传来，接着是啮咬椅的咔咔声。艾力脊背冒汗，一阵热气烘烤着她。

　　是小鱼干的味道！

　　随后它松口，用力击打毛球，一串水晶挂坠在空中掉下。

　　又一次更巨大的冲击感袭来，她的手臂在空中接住了什么东西。

　　“哇！它的口水！我的手臂上有一串口水！”

　　猛烈的下坠拖着她的身躯，比前几次更猛，更惊。

　　“啊啊啊啊啊！什么时候结束啊！”

　　风声中，身旁玩得很开心的加维说：“马上了。”

　　几次摇摆后毛球再次停下，它玩腻味了般踮起脚走回远处，爬卧在地，缓缓闭上眼睛，尾巴在空中晃动，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地面。

　　他们解开安全带，加维扶着颤颤巍巍的艾力下球，地面传来的一阵阵尾巴击打地面的震动感，愈来愈微弱。

　　艾力走出幕布，来到盥洗室，洗去手臂上的口水，趁他没注意，悄悄闻一下。

　　咦！臭臭的，有鱼腥味。

　　她皱鼻子，挤出两泵洗手液，冲洗去那有味道的一片。

　　洗完手走出盥洗室，来到他身边：“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过山车，走吧。”

　　“嗯嗯。”

　　过山车道，红色的车，平常的道，一切都很正常。他们系好安全带，出发。

　　车缓缓启动于轨道上，行至一个悬崖后猛冲，刺地向下，失重感的冲击下，轨道旋转，他们倒立着冲刺。

　　来到弯道处，360°旋转，爬坡，速度减慢，慢至顶端不动，然后又一次猛地坠落，冲向一个长高坡，速度减慢。慢至坡顶，不动。

　　艾力沉浸在一个个冲击的欢乐间开心欢呼，等待这一次的猛烈冲击，但是她发现情况不对劲起来。列车始终没有前进的动作，前方，前方……轨道上赫然是一节断轨。

　　“怎么办，过不去了？”

　　“对啊，没有工作人员发现这里不能走了吗？

　　我用对讲机跟他们说一声吧。”他说。

　　“好。”

　　加维点击耳上的对讲机说：“喂喂，听得到吗，我是过山车上的乘客，你们的轨道有一节断开了，好的，我们原地等待。”

　　十分钟后……

　　“赫赫～”

　　电磁，刺啦刺啦地穿来一阵电音。

　　“各，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由于本次过山车列车轨道断裂，为了保障乘客安全，我们将对列车实施退回式行驶方式，终止此次列车运行。”

　　“咔咔咔～”列车启动，于断轨处开始倒退，缓慢，缓慢……

　　猛地回到一处交叉轨道处，然后前进……前进。

　　当行驶的列车进入山洞，夜晚月亮被山石切割，画面开始零碎，荒唐，余下吭哧吭哧的列车轨道运行声，带来满山洞顶壁的阴绿。

　　她仿佛置身于神秘的宇宙黑洞，远离了原来世界的光彩，陷入阴绿的泥潭，一点一点脱离现实的掌控。

　　咦，什么东西在眼前闪？是列车红色的车头在绿光下反光。还好，还好，列车红色的车身还在，轨道还在，他也还在。她是存在于这个世间的，这个美丽的星球从未远离她。

　　然而生之庆幸总是短暂得一瞬即逝，新的暴风雨要来了。

　　安静，还是安静。

　　只有列车的声音。

　　他们没有说话，都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隐藏在这寂静之后。

　　沉闷的水绽开一声极轻的泡，

　　咕咚～

　　咕咚～

　　后方的轨道被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水淹没，青绿的水，看起来不干净，冒着闷泡。

　　咕咚～

　　咕咚～

　　漫延至他们底下。

　　列车不动了，它尝试过重新启动，却泄气般启动一瞬然后彻底停滞。

　　她看清了，远处跑来一群大老鼠，带着沉闷的水声，它们跟人差不多身量，站立着奔来，脸上布满脓包，啮齿吊着看不出是什么的恶心东西。

　　“啊！是老鼠，快跑！”她尖叫着拍打列车。

　　“列车下有脚踏板，我们一起用力踩。”他说。

　　“好！”

　　他们使出全身力气，用力蹬，列车金属的碰触声咔咔做响，列车在前进的驱动力下很快就启动成功，开始运行。

　　老鼠群们快追上来了，它们的身边还跟随着什么东西。

　　突然，一只黑色的大物，扑扇着翅膀乱飞而来，不偏不倚地停留在她的手臂上。

　　她还在用力地蹬着脚踏板，看清眼前掠过的大物不由得让她呼吸一窒。

　　“我嘞个豆，蟑螂，蟑螂！”艾力不敢动了，那只蟑螂是真的，不是玩具，它在她手臂上爬动，眼泪因惊吓而扑簌簌地掉。

　　“呜呜呜～加维救命～”她声音呜咽，很小，很绝望，被老鼠群盖过。

　　但加维还是听见了艾力的呼救，眼疾手快，一把拍走蟑螂。

　　他们的列车行驶得很快，在老鼠碰到列车之前一刻，飞快地冲出山洞，带着水花，猛冲下陡坡，最后平缓地停在下车口。

　　下车，他扶着恍惚的她，来到盥洗池，挤出泵洗手液，认真地搓洗她的手臂。

　　艾力不说话，也不哭了，头发有些凌乱，眼神空洞的看着帮她擦手的他。

　　他擦干手，新抽出一张纸，蘸水，给她擦脸，顺便理头发。

　　艾力气若游丝：“这才第二个项目，我感觉我已经不行了。”

　　“接下来就没有这么多吓人的项目了，我们会很开心，很平和的玩接下来的项目。”加维神情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真的吗？”艾力眼睛焕发出光彩。

　　“真的。”他说。

　　“好，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