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程榭水的心意 “谁说我没 ...
-
从堂屋出来,宋家众人的心情不算很好,没有人觉得程榭水能履行三年之约考中进士,毕竟以杨诚燮这样才华出众的人,参加进士考试也未必能够一次就一举折中蟾桂。
程父却是既欢喜又忐忑地拉了拉宝贝儿子的衣袖,谆谆告诫道:“宋家人虽然因为四姑娘主动出面应允不得不答应了你求娶,但是你若不用功,人家姑娘可是不会嫁给你的。”
随即,程父又皱着脸:“三年考中进士,儿,你连举人考试都没有参加,不会三年之后,咱们家成了江州城里的大笑话了吧?你做什么应着方才那位杨举人说的话非要夸下海口,完了完了,刚才我该拉住你的!”
程榭水唇角透着懒散的笑,直到我从堂内走出,他一回首正好与我眸光相对,他眼中的懒散笑意霎时如静谧水流一般,显得宁静而迟缓,我仿佛看到了十七年后遇见的程榭水。
他对程父道:“父亲,你出去等我罢,我既然承诺下此事,便不作儿戏,只是有些话要暂且交待给宋四姑娘。”
程父看着我,似乎是想起方才我从屏风后出来同程榭水一唱一和不得不让家中之人暂且同意求娶的约定,眼中透出几分赞赏,于是点了点头,小声叮嘱道:“儿子,宋四姑娘通身的气度仪态都是大家闺秀,人家不忍让你被驳了面子,你可不能对人家姑娘无礼——”
程榭水眼中生出些许错愕的无奈,保证道:“父亲,儿子,再混账也不会做坏姑娘名声的事。”
程父这才离去,我站在堂屋的檐下,想到现在的程榭水与我见了不过短短三面,方才也许是为杨诚燮所激才夸下海口,斟酌着出声道:“程榭水,你还没有喜欢上我,迫于刚才形势才答应下来,我不会强求你,这三年之期,只是缓冲家中给我寻找亲事的急切,我、有自己的计划——不过,我会告诉你为什么知道你那么多事,因为,我还会告诉你……”
程榭水骤然凑近我头顶,打断了我的话:“谁说我没有喜欢上你?”
我愣住,仰首呆然地去望他,三小髻上的云钗撞在他的下颌处,即将落在地上却被程榭水伸手在身侧一捞稳稳落在掌心,程榭水退却半步,再不复初见时的轻佻笑意,而是笑一下,眼中深深道:“姑娘以为,我日日去观音庙是为什么?”
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似乎在说:为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姑娘,宋雪黎,拉着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自己去找前未婚夫退婚,我浪荡不羁,可见过的姑娘家没有比你更大胆、更有主意,你以为我是眼拙心盲的人吗?宋雪黎,你又在观音娘娘庙跟我说了那种话,虽然我心一直在乱跳,但下回,让男儿家先表达心意罢。”
我睁圆了眼睛,那种话?哪种话?——我好像和他说了什么,类似表达心意的话,让他竟这般动容。
记忆扑来,我甚少红脸的面颊红了红,真是太大胆了,若是我真正的十七岁,我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说这样的话。
我迅速平复了内心,整理思绪——难道他,真的喜欢上我了吗?
我看着他,提及方才的三年之约,“那你方才的答应——”
程榭水斩钉截铁道:“我没有说假话,宋雪黎,我是真心要娶你的,我三岁就开蒙了,我画画也很好,比那个杨什么燮好多了,改日我送你一幅画,叫你瞧瞧——我真没说假话。
“——人人都以为我是浮浪之人,可你却看得那么透彻说我不是,我不愿做官,不是我没有学问,而是孜孜不倦习作八股,得到金殿折桂、洞房花烛这样人人都追求的东西有什么意思,不过是给众人之上的皇帝老儿当狗,就是招惹一大家子亲而有疏的人须将他们的前途未来承担在肩上,太重了,也太压抑了,所以,我愿意做个浪子。”
眼前的程榭水似乎与记忆里的他重叠,我心中泛起丝丝酸涩,他忽地唇角晕出一丝浅淡的笑:“不过,为了娶你,我愿意不做浪子,去做这些庸俗而又无聊的事,我愿意将你承担在肩上,我要给你未来,宋雪黎。”
我指尖不自觉地去摸索掌心,想要寻到那块玉坠子,却发现不在,此刻的怦然心动是来自于二十岁的程榭水,紧张之下,我背过身子,极力维持平静的语调:“程榭水,君子言出法随,你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你做的我也会看在眼里,你、可以走了。”
程榭水作势离去,临了却叹笑一声:“看来初见时你说观音娘娘庙也管姻缘是真的,宋雪黎,刚才你羞红了脸的样子真美,可不像你说的不会脸红——”
羞恼涌上眼眸,我回过头,程榭水已经背过身子朝石子路铺的小径而去,攥着那只扇子的手作出告别的举动。
我怔怔地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程榭水,但愿这场婚约,能够让你我都在未来有一搏之力。
—
经过园子前,杨诚燮站在飘满桃花香味的园门,我正抄小路回到房屋而途径园门前的青石板,他冷冷出声,含着压低的怒气:“宋雪黎,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脚步一顿,丫鬟还在扶着我,我却没有让丫鬟退避,而是直视着他道:“我说过,我不喜欢你,就这么简单。”
杨诚燮眉心蹙紧,仿佛要拧出一个结来也想不明白他到底何处招我这位宋家姑娘的不满,他的才学、相貌、言谈在江州城里都是顶好的那一批,他这个举人来就商户女,她有什么不满?不满到反抗媒妁之言?
我淡淡一笑,“杨诚燮,别忘了,你已经退婚了,何必来管我的事?”
杨诚燮暗色丛生,神情极为难看,比之前在柳岸边我主动表露我和程榭水‘有私’之时更为自尊受挫。
我轻笑一声,离开此处,继续朝住处而去。
昨天见过程榭水的晚上,我又做梦回到了现实中,胭红告诉我,程榭水依旧是死去的结局,他和我订下婚约,三年后程榭水未能及时返回江州城来娶我,我二十岁依旧选择独自北上,也许某些事情是很难改变,而唯有我主动做出了选择才能尽可能地让一些人或事被影响到。
夜深,再一次入梦,入梦前我抚摸过自己锁骨上方的三个雪花纹路,阖上了眼眸。
一觉深眠,我醒过来,鼻尖闻到熟悉的带着皂角香气的枕褥,从榻上坐起身子,我踩上云纹素绣履,披好罗衫,穿戴鹿绒比甲,再一次坐到妆台镜前,解开脖颈的盘扣,看见脖颈下的第一朵六角雪花只有三条边角的细纹,这代表着什么?也许是第四次。
我最初回到过去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就回到现实中,从葬程榭水于坟墓那日醒来,现实之中我不过才短短度过了四日。
胭红过来给我篦头发,我透着妆镜看着胭红给我梳的妇人发髻,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给南面房的药,他喝过了吗?”
胭红从箧子拿出一只玉兰银簪插在我发间,“送过了,宁娘做的油酥饼和白粥端过去,他动都没动,说是想要见东家。”
我嗯了一声,转而问胭红:“我从前和你说我那些事里,你可记得我说过是何时与程榭水在蓟都重逢的?”
胭红陷入了思索,“东家好像并没说过。”
我怔怔地噢了一声,可我记得我曾经同她讲过二十七岁那年我遇见了他,随即起身对她道:“和我一起去南面房,我去见一见他,毕竟——我们还是名义上的夫妻。”
胭红半掀眼皮,流露几分悲悯哀怜。
—
南面房里只住着一个人,不像春桃、宁娘她们一起住,一进去里头就是股药味,他喜欢坐在靠窗的那张长躺椅上,穿着一袭素纱衫,头上系着素带,他双腿不能动弹,阿大阿二他们往往在他穿衣起床后就帮他挪到这里。
旁边的桌案上摆着酥饼和白粥如胭红所说没怎么动过。
他怀中偶尔拨动一下珠玉做成的小算盘,指尖点了点窗台上摆放的墨盒,用手指点在拿出的几张素纸上写写划划,大多时候,他像极了一个文弱书生。
他是义父,曾经那位连璧酒楼掌柜袁祥礼的独子,袁解生,他自幼算学出众,如无意外,本该会继承义父的酒楼,做大掌柜。
我走上前坐在桌案对面的高脚凳上,问他:“为什么不吃东西?”
袁解生这才停下动作,缓缓回首,眼神静谧得如同一滩死水,透着苍白单薄,“雪黎,我是个废人,死了就不拖累你了。”
我用手试探过粥的温度,还算温热,绕到桌案前,微微俯身,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唇边,他眼中的绝望清晰无比,纹丝未动,我站直身体,暂且将粥搁置在手案边,“解生哥哥,不必这么想,当初你我结亲,名为夫妻实则兄妹,我答允义父会照顾你的,便一定做到。”
“——我初来蓟都,是义父收留我,给我饭吃,让我在这里扎根下来,我心中一直感激他,十二年前那场烧毁酒楼的大火我和你们一样不希望看到,义父教我管理酒楼的经验,还有你待我如亲人的好,我记在心里,当然不愿意义父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义父给我钱财和人脉,我照顾好你便是没有亏欠,难道你要继续不吃,让我无法和义父交代吗?”
袁解生眸光微动,看向我,我顺势拿起粥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然后从放油酥饼的竹筐中取出一块,掰成两半,一人一半,我先吃了一口,赞叹道:“好香啊,不愧是宁娘的手艺!上回她做的干笋鸡皮汤你尝了吗?也是好喝得很。”
然后,我将那半张饼递给他:“解生哥哥,你也吃点吧。”
袁解生那张苍白的面颊上渐渐唇角露出几分笑来,阴霾一扫而空,接过饼吃了几口,那笑容转而透着苦涩,“是我没有用,还要你回回来安慰我,我们是‘夫妻’,却什么都给不了你,那程——”
我叫住他:“解生哥哥——你不用多想,你要好好养自己的身子,万一总有一日,会好起来呢。”
说出这句话,我更先意识到,他的下身彻底被车辙压过,多少医者都说没救了,我小心地看向袁解生,他却是带了丝反安慰我的笑,点头道:“也许、也许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