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十八岁生辰 “顾影自怜 ...
-
照例来到篱风酒楼,我走到柜台处清点账目,伙计过来问我是不是要搬到二楼账房去算,我摆了摆手,伙计便退到外头去招待进来出去那些熙攘的客人们。
进来吃饭的客人们都是非富即贵的,篱风酒楼开在天子脚下,继承过去连璧酒楼的三样糕式,菜式力求蓟都北方风味,货源都是曾经第一等连璧酒楼的供货商,不仅装修雅致格调,每月创研新菜,讲究摆盘、口感、工艺,价格不菲,外地客商停脚往往也在篱风酒楼掷金宴客。
“兄台,最近新帝登基,蓟都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我转首望向左手边隔着屏风的一桌,明显是客商们彼此交谈、互换消息。
“贤弟,那位郑太妃自缢殉葬了,原本先朝皇帝已经免了殉葬一事,这位太妃的自缢恐怕有蹊跷。”
“万一女人家情深,感慕先皇过去的爱宠,自愿殉葬呢?——兄台未免也太过疑神疑鬼了吧。”
那瞧着是本地的商人腔调里带一丝蓟都口音,“可不是愚兄胡说,那郑太妃青春年少,与先皇差了快二十岁,膝下还有六皇子,本可以跟着六皇子去封地却选择了自缢而死,谁信呢?跟老头子谈情深意重,谁信谁是傻瓜!明明是熬出头了,郑太妃三十岁不到,撇下儿子自己死在皇宫里,贤弟,你说有没有鬼?”
“诶——兄台,那真真是另有隐情啊!”
“就是说啊,三皇子年长,六皇子却年幼,是郑太妃所出,因为郑妃受宠,自然爱屋及乌,三皇子才登基,没出孝期,怕把父皇的宠妃逼死名声不好,这才说成是什么郑太妃自愿殉葬。”
两人少不得又是一阵叹息帝王家亲缘凉薄的闲话。
酒楼里的客人们来来往往,春桃领着训练有素的伙计们迎来送往,将篱风酒楼的礼品送到客人手上,我又去了后厨,罗宁娘正在和其他厨工们忙着烧菜品,宁娘的刀工很好,不一会儿,她手里的白萝卜就雕出一只孔雀的基形。
到了晚上,我才从酒楼回来,外头下了细雪,我举着把油纸伞,阿大阿二跟在我后头,回到家门外,我却没着急进去,而是自阿大手中拿过一只散发微微烛黄色的六角檀木灯,对他们道:“你们先回去罢,我去对面看看,解生那里,劳你们替我照料。”
阿二拍拍胸脯,“老板娘放心——”
我拎着灯笼,一手举伞,打开了通往程宅的一重又一重门,直进到院子里,那院子里的花圃只栽了玉兰花,冬季里是不开的,所以瞧着有些光秃秃的。
抬袖拂过石桌旁矮墩上一层薄雪,我坐了下来,撑着伞,看着雪细细地飘落在庭院,记得有一年夏季里他请我来院子里看戏,自己表演了一出木偶戏,就在这里,角落、屋檐挂着的灯都透着昏黄的亮,蝉鸣声声,演到梁山伯为等祝英台而死的片段。
他忽地不演了,我当时煞有兴致地拍掌道:“怎么不演了?”
程榭水放下手中的木偶,坐在石桌的另一侧,姿态优雅地品了口茶,如同拉闲话一样说了八个字:“顾影自怜,难免生悲。”
彼时我想他可真奇怪,梁山伯和祝英台跟他有什么关系,现在想想,过去那十年,我们曾经相处过的十年里,他应当忍得很辛苦,直到他死后,才能够以物来表达心意。
待在这处院子好久,我呼出口浊气,心下沉重异常,原路返回。
—
一梦过后,我再度醒过来。
兜兜转转,杂错着回去现实里的次数,我已经回到过去度过了六个月,十八岁的生日也随之到来,从春入秋。
我刚醒过来时恰好是生辰之日,是蹇妈妈来扶我下床,她语气欢欢喜喜道:“姐儿今日要过生辰,让妈妈给你好好梳妆一番,换上松锦斋送来的订做衣裳,夫人和老爷还有您的兄嫂弟弟们都等着给您过生辰呢——”
松锦斋的衣物是时下江州城款式最新最好也最贵的,宋记绸缎庄与松锦斋有合作,自我幼时起,每年生辰都会得到从松锦斋订做时新的衣物,十八岁的生辰也不例外。
妆台的墙壁上挂着程榭水送来的画,观音娘娘庙红砖黛瓦、绿丛掩映,蹇妈妈和丫鬟簇拥着女子纤瘦的背影朝庙内而去,女子看不清相貌只微微回首露出下颌。
他画的是我,正是当初于观音庙后门分别的场景,衣带飘然,细节之处无不清晰,所呈景色格外清丽,带着一种别样的逸然。
后来的二十年里我已经见过他的画,人称程学士画作‘人物一绝’,加盖他的别号一葵居士的章价值千金,未曾料到年轻之时的程榭水画技已经自成一派,显然是下过功夫的。
我坐到镜子前,尚未系好的盘扣边缘,第一朵雪花六条伸展的纹路黯淡了三条,蹇妈妈和丫鬟们为我装饰簪钗,母亲那边的丫鬟过来,同我道喜说:“小姐,程公子考中举人了。”
蹇妈妈微微吃惊,旋即拍了拍手:“天爷,难道他还真是个奇才不成?”
我只是颔一颔首道:“知道了——”
昨夜的梦中我回到二十年之后,胭红已经告诉我,程榭水二十一岁那年中举,我生辰那日他中举的消息传来,自此,他便专心学业,打算守诺以此来娶我。
很快,我身上的簪钗衣裙都打扮好了,一袭素绸立领青花纹袖衫,粉碧色的比甲,蜜合色褶裙绣着大片的缠枝玉兰花,抬手拂过鬓发间簇粉堆蓝的通草绒花,便对蹇妈妈道:“好了,妈妈,我们去前厅罢。”
蹇妈妈霎时换上一脸喜色,一边扶着我,一边问跟在身边方才过来报信的丫鬟,“他中举了?怎么就中举了?多少名?”
丫鬟边跟着走,笑答道:“妈妈,消息千真万确,老爷和夫人都得到了消息,州府里也张贴了榜单,程公子是第三十四名,虽然不靠前,但是还真中举了。”
蹇妈妈长长舒了口气,对我道:“姐儿,妈妈从前以为他是夸下海口,没成想还是有几分本事,这叫什么?也算是咱好好的姑娘家让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我回到十七岁重逢程榭水的这些时日,我大约可以想到,程榭水后来能够从篱风酒楼一间账房里走出一举金銮中试,并不是他后来吃了多少苦那般奋发,而是他自幼便习书进学,穿绯红袍持槐木笏的第一名,是三十岁的程榭水。
我问了丫鬟一句,“程家可送了帖子过来?”
丫鬟点点头道:“有——人还没到,不过已经送了礼品过来,是程老爷给四姑娘的生辰贺礼。”
穿过蜿蜒的回廊到了花厅,已经摆下酒席,首席上是六弟弟跟着我一起坐在爹娘身侧,老祖母也坐在我身边没有苛刻挑拣,然后是大兄大嫂和三兄三嫂,其他两桌是亲戚好友以及宋家的掌柜们,都带了亲眷孩子过来,我一时有些恍惚,上辈子的十八岁生辰也是曾这样亲朋满座,好像并没有变化。
他们都热热闹闹地恭喜我:“四姑娘生辰安康——”
大嫂也没有二十岁那年我落魄归家时的言语刻薄,而是和大兄笑盈盈地领着一子一女让他们祝我:“快叫四姑姑生辰快乐——”
身边的母亲路夫人也一手揽着我的肩头,拂过我的鬓发,素来带着疲惫和沉重的眉眼间也松快不少,“今日你是寿星,你最大,父亲和娘为你请了麻姑拜寿一出戏,过会儿我们去戏台子听戏。”
我心中一阵子酸慰,面上浅浅笑开,颔了颔首,我曾是有过幸福的,只是在十八岁之前而已,我无法强留这种幸福,想到不久后母亲会因为生产留下的疾病而离去,父亲会娶续弦入家打理家务事,大兄会和三兄争夺家产,这一刹过去十七年的郁结仿佛一瞬间阴霾尽散。
我终于想通——珍惜此刻的幸福,不再纠结,而是选择把他们当作镜子,正因为我不喜欢他们这样,所以寻到自己真正的幸福不再留恋这种短暂,才是更正确的事。
该庆幸,我还没有成为母亲,成为这江南水乡里大家族的女子,从活着到死去,不是为父为夫,便是为子为族,即便是上辈子,我也没有真正陷入到这里,虽然我痛苦过,可我也真切地活过,重来一次,我只会更主动地走向我活过的那条路。
程榭水到了,花厅里的众人都陆陆续续起身同他道贺:“程举人,恭喜了——”
大嫂瞥了程榭水一眼,眼中露出几分不甘,也对,我原本该嫁给她的亲戚杨诚燮,可这婚约取消,我反而和程榭水有了缘分。
程榭水换了身藏青的交领袖袍,腰间挂着软玉革带,垂系了一只镂银香球,散发微微香气,过去我和他相处的十年里,只有初遇的时候他不算太整洁甚至差点儿去了半条命之外,后来他都穿得整齐常挂香囊,因为天生眉眼俊雅,在朝中得了个‘风雅阁臣’的诨号。
同其他人客套过后,他来到首席同我祖母父亲母亲见礼,他们对他的态度都渐渐和善可亲起来,现在那个混世魔王程家少东家已经是‘程举人’,程榭水对于这种变化似乎并未有任何波动。
他目光绕过他们落在我身上,眼中隐隐带笑,六弟弟朝他招手道:“程哥哥,你快些过来我这里,我阿姐在我身边呢。”
我有些诧异,没想到六弟弟会喜欢他,这时,老祖母也发话道:“给程公子在席面上安排座位,就、坐在六哥儿和他父亲中间罢。”
下方坐得略左侧一处席面上,这里都是宋家的亲邻,他们都知晓杨诚燮的举人身份,宴饮之中言谈多有热切,时时敬酒,杨诚燮不冷不淡地偶尔回应,却转过头望着上首,连饮了三杯酒。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