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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笋干鸡皮汤 “程榭水的 ...

  •   篦好头发,胭红告了我大院里的丫头春柳、罗宁娘已经去酒楼里张罗上菜,她们俩一个口齿伶俐管着楼里的接引客人,一个是厨艺精湛的厨娘,我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胭红端了笋干鸡皮汤过来,“东家今日还巡店去吗?”
      我拿着汤匙在里头搅一搅,油花都浮现上来,平时我都会去酒楼里盘账,查验新菜,检查酒楼里的一应用具损坏,还有厨房人手、伙计女使,即便能歇,也不会歇息下来,我捡程榭水的冬夜正逢雪大,早早让其他人都回了家中以免雪大难回。

      胭红只是随口一问,她知道我的一贯作风,可这次我却对她道:“我出去一趟,就去对面的宅邸瞧瞧。”

      胭红愣了一愣,不由思量道:“那位程大人是被解职出外的,他的宅子虽然没被收回去,但他人都死了,那宅邸也成了无主之宅,不知要落到谁家。”

      我拿起蓝缎狐领子毛的斗篷,行到门前,转而扭头对胭红叮嘱:“方才那笋干鸡皮汤味道还算不错,锅里的给南面房的送去一碗。”

      南面房,是大杂院的南边的屋子,西南北三个方向都住着人,东边靠着门的是小阁子,专门用来做饭的地方,宁娘的手艺不错,她做的饭总是很香,叫院子里其他人说不出不好的话。
      我一尝就尝出是宁娘做的,她做饭舍得放油花花,若是春柳做饭则她的油少得可怜,至于阿大阿二,他们照常拿手的是烤酥叶、烤芋头,做汤这种精细活儿他们得求着宁娘给做了打打牙祭。

      胭红眼中却露出些许复杂,轻轻点头,“好的,东家。”

      披上斗篷,阖了房门,外头雪已经彻底听了,一纤不染地覆盖在房瓦、菜地,我住的屋子旁边的屋是胭红在住,我的菜地也时常依仗她来照料,偶尔她悠扬悦耳的琴声会响到屋子里,我每回听了觉得是难寻的雅乐,感叹千户的妻子竟然舍得将她扫地出门。

      这是独立的小院,我径直往前头的门扉而去,经过院里的李子树下,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雪后的天空泛着灰蒙的白,这棵李子树枝干丰茂,只是不是它的季节,所以光秃秃的,枝干覆雪。

      来到街上,人不多,直接走到对门的宅门前,我推了推这座还算宽敞气派大宅的乌木门,门闩不牢靠,一下子掉了下来,我抬脚正要跨过门槛,忽地听人叫我:“宋大掌柜?”
      我回过头,并不识得这人,是个中年男人长着了山羊须,穿着粗布袄衣,他上前来,对我道:“我从老家赶过来的,少爷他半个月前就托了口信请我来京城一趟,说是听到他的死讯,便进城里找对门的宋大掌柜。”

      我道了句是,他既而欣慰笑笑道:“我看您的形容举止,应当是少爷说的那位篱风酒楼的女掌柜吧,我刚去了酒楼听说您不在,这才赶回来,正好撞见了您。”
      少爷?这两个字在我唇齿间跳跃生出几分疑窦,“你认识过去的他?”

      随即,他抬手请我进去说话,大门虽闩得不牢靠,里头还有一道上了锁的小木门,这人从袖子里拿出钥匙锁链吧嗒一声开了,再往里走才是从前程榭水请我喝茶的院子,然后是正对客人的堂屋。

      进了屋里,他边走边回答我的问题:“是,少爷他过去是江州一家船坞的少东家,我过去年纪小是伺候在东家身边,叫羊三全,看着少爷长大,自己也当了管事,本来这辈子他是能做个富家公子闲散度过余生,可惜家中生意出了事,他这才家道中落,颠沛流离,只剩我跟在他身边按东家的叮嘱照顾好他。”

      “少爷本来想接我到京中养老,可惜我儿子生了孙儿,便婉拒了少爷的好意,留在老家含饴弄孙,后来家中因为田地的事与绅官惹出了麻烦,幸得少爷肯伸出援手,渡过难关,少爷的忙我定然万死不辞。”
      我点了点头,想到他口中的‘生意出了事’,“羊管事,过去、程家发生了什么?”

      羊管家叹了口气,请我上座,随后对我道:“当年的事复杂得很,因为海边有防令,不许私自出海贸易,但是当时有一笔借贷的款项周转不开,我们老爷便偷偷帮开窑的窑厂送一批货到海上即可做结,当时被倭人抢劫,出了人命,海上倭寇作乱得严重,出了这事出海的船员也有家人要交待,结果被查出来有此事——”

      “虽然禁令严格,但是沿海的商民都私下里想各种法子运送货物出海,程家船坞虽然有做的搭载人和买卖船只的生意,但一年到头真不如他们这样出海一次就得值不菲,江州府衙里的师爷本来已经答应可以调和消弭,我们老爷出钱就是,结果当时来了新上任的监察御史掺和进来,一下子麻烦得很。”

      羊管家不由拿灰袖擦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依然心有余悸道:“几番变动之下,老爷已经承受不了能赔偿的力度,于是船坞生意彻底不能承转,只得服毒谢罪,将家产全数充公,让我带着少爷回到乡下太夫人家的宅子用剩下的储银过活。”

      原来程榭水过去很少跟我谈及家道中落的缘由,竟是这么回事,听起来也很是波折,羊管家叹息一声,“宋掌柜,你一个女子立身蓟都实在是很了不得,少爷半月之前交给我一些东西,却没说给谁,但是我想他让我来找你,一定是要给你的吧。”

      我心里涌上一丝奇异,羊管家这么说,就好像他早已预知到自己身后的死亡,他最后的东西,会是什么?
      我手里捧着羊管家交给我的攒银丝八宝方盒,羊管家见东西交到了我的手上,便起身往外头走去,我一转头问他:“你要去哪里?”

      “少爷已经死了,我这把老骨头自然还是要回家里去种地。”

      “种地?”

      “对,现在新法废除,又有许多的徭役、赋税各种各样的新税冒出来,我家那亩田是块好田,回去早些播种耕种,才会全家吃饱穿暖。”

      不知怎的,我心头沉重许多,才一会儿功夫,抬起头就见不到羊管家,余光忽地瞥见椅子边的四方小桌上落了钥匙,我正拿着钥匙想往外跑去追,不防脚下被门槛一拦,怀中的盒子掉在地上开了盖,那一瞬间,我彻底愣住。
      盒子里存放的是这间宅子的契书,还有一枚用两缕细长乌发红绳编织的同心结,垂挂在同心结下的一块拇指大小的莹润玲珑水玉,我却是识得,这是我们一起逛过巷子的古玩斋里,我买下送给他的扇坠,因他总是请我这样的小民去喝上好的香茗品精致的佳肴,作为回礼。

      我给这间宅子上了锁,往回走,街面一阵尘飞,乘坐马车的官爷经过,街巷行人纷纷退避开,入目处,车帘飘开,露出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坐在车内的人一袭绯红官袍,眼中透出凌厉冷鸷,若说二十三岁时的他尚且还有几分因为身居贫寒不得不身处市井的孤傲寂寥,现在他的眼角眉梢晕出的几分细纹都是权势的味道。

      他也看向了我,将目光落在了程榭水曾经居住的宅邸上,抬一抬手,跟随的仆从便让车夫停下,门帘打开,杨诚燮戴着乌纱官帽,脖子上簇拥着黑色貂毛围领与官府同色的绯红斗篷在车沿处滑过弧度,继而皂靴踩没过残雪,走到我面前,一笑分外冷漠:“曾经与我有干系的女人却选择了一个无用的人,宋雪黎,你很后悔吧?”
      我同样漠然地注视着他,“我同你,没有半分干系。”

      杨诚燮带着傲慢的笑意,盯了我半晌,眼角都是高傲,“你放心,如今我什么都有了,权势、地位、声名、妻儿,我拥有的是世上大多人都享受不到的东西,而你这样的半老徐娘,因为不嫁我而把自己蹉跎成半个风尘气的愚蠢女子,根本不值得我另眼相待。”
      士人相信女子重体面才是真娴淑,抛头露面的女子都是带着风尘气的。

      我冷声道:“你说完了吗?借过,我要回去做自己的生意。”
      杨诚燮却几步上前,“你以为有我的把柄,我就不敢拿你如何了?——告诉你,宋雪黎,我如今身居内阁要职,新帝倚重,区区这么一个破酒楼,我要是不让你好过,只怕你根本诉不到官府面前,已经有人替我将你灭口。”

      我回过头,看着杨诚燮那一张透着豺狼般凶气的脸,他口中的威胁之语过甚,上辈子义父的酒楼遭同行妒忌放火,虽然及时救火,也面临损失,不得不转售出去,反被攀诬成蓄意纵火关进大牢里,证据清晰却不肯放人,这位同行出身沈阁老家的仆从,当时拼着哪怕一死为了义父和酒楼,我和杨诚燮对质过,利用了他休弃糟糠之妻和珩哥之死的把柄。

      这场对质最终使得他退步,那时他已经可以主持沈家大宅一应事物,他喜好洁白无暇,身在蓟都、天子重臣,他不会希望自己有任何的缺点,更不会随意杀人引来政敌侧目,而我约定日后绝不会将陈年旧事公之于众。

      我很好奇现在没有嫁给他,还有什么他的把柄捏在我手里?

      我轻笑一声,伸手攥上他的黑貂皮毛领,在他耳侧淡声道:“噢?原来还有杨大人怕的地方。”

      杨诚燮见我这般做派,盯着我眼中越发露出几分可恨,似乎是想到什么,瞳孔闪过一抹低沉的厌倦,猛地一推我肩头,我趔趄几步却站定下来,眼中露出几分挑衅的笑意,嘲讽道:“大人果真还是一贯爱洁——”

      杨诚燮伸出两指,负手指着我道:“如今已换了新天子,你若是敢将东西拿出来,我保证,你所在乎的生意还有那些下等人们都会荡然无存,宋雪黎,别妄图想翻出我的手心,你若安分,我们可以一直相安无事。”

      杨诚燮一转首往马车而去,我看着他,心中厌恶汹涌,锐意尖刻,“程榭水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仆人撩起马车门帘,杨诚燮拎起下袍,闻声回首,蔑笑道:“是,又如何?宋雪黎,别自以为是,多的是人想要他死。——”

      他继而哼笑道:“为闺阁女,你不肯乖顺嫁我为妻,为妻子,呵你又和他有什么关系?生而为人,你是女子,便低人一等,还总是想着反抗,笼子里的鸟儿好歹还锦衣玉食,你真是可悲,总是找不准自己的路在何处。”
      说完这句话,他便坐入车中,车门帘唰地一声落下,马车便继续朝外头走去,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脚印。

      我只是木然地看着他远去,心中十分清醒,他的话才是狗屁不通,事实上嫁给他才是一条死路,他傲慢而刻薄,虚伪至极,同这样的人度过一生才是真正的可悲。

      袖中那两缕乌发编织的同心结坠子在我掌心晃荡,天上又下起了细雪,程榭水,该死的是他才对,你不该死,你不当死去,上天怎么能答应真心做事的人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呢?

      回到小院,重新坐到妆台处,我从袖间取出那张宅邸屋契来放入曾经装珩哥璎珞圈的攒银丝八宝盒子里,唯独将那枚同心结一直绾在手里,一直在回想,程榭水过去的十年里究竟是怎样隐藏了自己的心意,或者说是如何让自己的心意表达得尽可能婉曲幽晦,也许我不曾深想过或许不敢深想,最终都没有挑破。

      同心结,夫妻同心,恩爱绵绵之意。

      我指尖摩挲着那一缕显得纤细透着淡淡香气的长发,颜色比旁边的那一缕浅些,曾经在某一年的元夜,他故作苦恼地说头发长了没有修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请我帮他剪一剪,我说好,他又说既然你帮我剪,我也帮你剪短一些发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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