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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玉兰花 “那你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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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妈妈搀扶着我往前厅去,隔着屏风,我看见是媒婆在厅内同家中人谈论适合接下来作为我议婚对象的人家,媒婆说的天花乱坠,有什么醋坊家的公子、铁矿的少东家,还有什么别县衙的学官等等。
父亲和祖母听了都没有热切的表示,显然他们还是遗憾杨诚燮,这位乡试中了前三名的举人,以他的才学能耐考两三年金銮中试可以预见。
母亲绕到我伫立的屏风下,轻声细语道:“雪黎,你听听可还有自己觉得感兴趣的人家吗?我让你父亲托人去问问。”
媒婆来说适婚人家,肯定是往好了说,从前江州城里媒婆说了门亲事,将一个富贵人家的娇小姐说给了同省异地学政家的傻儿子,嫁过去前说什么家世出众、人也年轻、公婆不立规矩、事事听从,结果嫁过去才知道是个傻子,可不是事事听从,公婆自知理亏当然不立规矩。
我摇摇头,并认真地问了母亲:“娘,我——不嫁人,可以吗?”
母亲的神情似乎有些奇怪,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还是柔声同我道:“雪黎,我们江南的商户人家哪里有女眷不嫁人的说法,自家养出的女儿不逊于北边官宦的大家闺秀,自是不愁嫁人,若是家中的女儿没有出嫁,反倒是叫四邻街坊生出非议,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母亲说的话是客观存在的,并不是什么逼迫,她只是告诉了我可能发生的一切,表达她的关心。
我转首望向纱帘屏风外媒婆侃侃而谈的一幕,几乎隽刻在脑海里——不嫁给杨诚燮,也会嫁给别人。
若说我对上辈子有什么后悔的,也许因为遇人不淑,后来不得不走上一条与我从小受的大家闺秀教育背离的路,虽然有遗憾却并没什么后悔。
我遇到了很多,我原本不可能遇见的人,有好有坏,可正因为如此,我也不再是旁人眼中的宋家姑娘,而是篱风酒楼老板娘宋雪黎。
唯有一人,我觉得他死在冬夜太过凄凉,既然能够重回现在,我可以改变我的未来,也可以改变他的。
走出前厅,兜兜转转来到花房,我从管花房的妈妈手中接过箪瓢给满屋子的白玉兰花浇水,这些白玉兰都是要送到各处的庭院里观赏,我习惯到花房里打理洁白的白玉兰,管事妈妈见了我过来也只会将退避出去,将此处留给我。
现在有两个不确定,就是我什么时候会回到二十年后,我真正的时间里,而每当我从自己的时间醒来,我又会到过去的什么时间。
既然胭红说了我为了躲避婚约和程家公子定下婚约,以金銮中试为期迎娶定下婚约,不是中举而是殿试,说明程榭水中举,他往京城去参加会试,程家还是出事,而他很可能出了什么问题,没有办法来娶我。
浇花到了中途,一双皂靴出现在我面前,我抬起头,站定的人是杨诚燮,穿了一身整洁的青灰布衣,手中握着书卷垂在身侧,盯着我半晌。
没想到在我家中的花房还能遇见他,这花房与园子就隔一道墙壁,修葺了通径,没有门,他应当是见到我过来便也过来了,否则客居家中的人乱跑被视为不知礼数。
我将手中的箪瓢放在格子窗边,侧身同他借过,杨诚燮却一转过身,“你不是和程家的那个纨绔有私情吗?还怀了……他的孩子,为何媒人还会上门同你家中长辈商讨与你适婚的人家?”
我脚步一顿,转身一笑,缓缓走近他面前,才走近几分,他眼中流露出和柳岸边相似的厌恶来,那是对女子不洁的可耻,“哦,你说这件事,我同你取消婚约,媒人自然会登门,不过很快媒人带来的消息,是我同自己的心上人订婚,这种事,就不劳杨先生挂心了。”
杨诚燮双眸冷沉下来,一言不发,我随即回身朝花房外而去,只听得杨诚燮在我身后冷冷道:“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四姑娘手养玉兰,看着若玉兰贞静,只是不知污垢之身滋养玉兰是否会玷污了玉兰的纯白无暇?”
文人骂人向来含蓄辛辣,杨诚燮这句骂既文雅又恶毒,我回过身朝他一笑,取过格子窗边的箪瓢直接砸在他额头上,给他额角砸出一个青肿发紫的印记,杨诚燮似乎愣住了,根本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回击。
毕竟闺阁小姐们从小受到的内训便是温婉贤淑、三从四德,于一个士人面前,我这样做显然是不合规矩,但我早已经不是过往那个面对一纸休书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女儿家。
“亏杨先生是客人,是文士,你这样说主人家的女儿,可曾心存感激这里的主人留你居住的热情?”
杨诚燮捂着额侧的手缓缓放下,眼中迸发一丝恨怨,那双鹰眸愈发冷峭。
他肯定是心里怒气升腾,可却真不好还手给我这个宋家四姑娘,我浅淡一笑:“我说过了,还望杨先生早些把心思都用在金榜题名上,不要再抓着我这个对你丝毫不曾另眼相待的商户女儿不放。”
杨诚燮眼中变幻了情绪,从隐藏不住的怒气瞬间变得如沉水一般。
我走出花房前同他道:“花房外开紫色小花的箭头草可以捣碎敷在你额头消肿,毕竟你还要继续客居在花园里备考,真见了宋家长辈也不好说是被女子所伤吧。”
杨诚燮眼底微微错愕,不过他很快保持了对我的厌恶疏离,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很安全的情绪,他厌恶我,我便不可能再嫁给他。
从花房回来,外头天还没黑,整个午后我都尝试入睡回到二十年后,直到被蹇妈妈叫醒用些碧粳粥和卷饼酱肉鸭丝也未曾回到未来,沐浴松乏过后,天已经黑了,我躺到床上,这一觉直接睡入梦乡。
我一睁开眼,外头天色刚刚泛白,没有衣物的暖香,也没有轻纱罗帷,而是熟悉且安心的皂荚香气。
我从榻边坐起身子,下地到火炉子边拿起滚热一夜的铜水壶往另一边的三脚铜盆架子去兑了冷水,开始洗脸洗手,拿胭红绣的玉兰花巾子擦拭过脸手就坐到妆台去,用银篦子梳头发,出现了几根白头发,一时恍惚,不知道我是十七岁还是三十七岁。
很快,胭红过来给我梳头,镜子里盘起了头发,插戴上银簪,我看着镜子里她专心梳头的神情,想起心中的困惑便道:“我从前和你说的那位程公子,我上蓟都来寻他,后来如何了?”
胭红拿着篦子将头发往上梳的空隙,“哦,东家不是后来见到了他吗?他是去西北赴任去了,不想拖累姑娘一起吃苦才没有急着履行婚约,不过后来蓟都城里他总是过来寻你,要是程大人没死就好了,前几年他总是过来看你,不是吗?东家。”
记忆里我二十七岁捡到程榭水,那时他醒过来,一身洗换过的白布袍,只见到我一个在他床前,顿时羞了满面,“是姑娘救的我?”
“对。”
“那是姑娘,为我洗换的?”
我点了点头,他眼中震惊,随即道:“我——”
我看出他的窘迫,实话实说道:“你在外头冻僵了,我捡了你回来,阿大阿二他俩烧热水搬大桶去了,今日雪日姑娘们都缩在家里,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你一直意识迷糊脸颊那么烫又说冷,我就拿了剪刀剪你冻住的衣服,不过是阿大阿二搬你泡澡,给你换的衣服,我已经成过婚生过孩子,你不要多想。”
程榭水眼中的慌乱被按停,无端有几分呆呆的错愕来,半晌后,他从榻上撑起自己的身子朝我拱手一礼:“我保证,等中试之后,一定会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言下之意便是一文没有,我在想原来是个来蓟都参加考试的举子,不过我对参加贡士考试的人都没什么兴趣,也许因为我的前夫就是一个鱼跃龙门之后给我一纸休书的人。
我态度冷了几分:“蓟都人道,中试的学子即谓士人登第,一旦成功,都说什么‘改个号,取个小’,就是取个名号附庸风雅谓为什么庵老、什么居士,纳个可心的小妾夜夜云雨,想必你坚持这么久,肯定也是为了这两样吧。”
他唇上蓄了薄薄的须依旧透出近乎俊雅的容止,初时的惊慌过去剩了沉稳,眼中隐隐含着一丝夹杂过往的沉质,我的话有些不客气,明显让他怔了一怔,似乎是在想如何回答。
心中好笑,有什么要解释的,人是凡胎□□,活着就要生活,就要有七情六欲,如同吃饭喝水,也是追求。
我转而将放在桌案上的粥递给他,“天色不早了厨房锅里客人剩的一道豆腐鱼片粥,又热过的,喝一点补充体力。”
程榭水道过谢后,正拿着汤匙一口接一口地喝粥,他人虽窘迫,倒是姿态不错,可见不是什么没规矩的人,我问他:“你瞧着仪态还可以当是有钱人家出身的,怎么沦落到差点儿冻死的程度?”
他也没强制拿乔‘食不言寝不语’的士人仪态,而是停下喝粥道:“姑娘,我从前还算锦衣玉食,只是已经家道中落好些年,赴京赶考在脚店的钱不知怎的被人偷了,这几日一直在下雪,我也不方便出去找活儿干,官府来人说我的钱一时找不到便没了下文,我就被赶了出来,多谢姑娘收留。”
我没再问他话,因为我曾经从江南富贵人家‘逃’出来的,算是都经历了天上地下选择尽力活下去,似乎找到一个相同点让我对他的身份不再厌恶,偏偏这时阿大阿二俩结伴过来,得知我捡了个参加科举的读书人,一时都睁大了眼睛,在他面前挪来挪去、上下打量。
阿二的目光在他和我之间来回瞥一眼,双手抱胸,对程榭水带着揶揄地询问道:“这蓟都的酒楼那么多,你怎么偏偏倒在我们老板娘的生意门前?”
程榭水一时红了脸,却是将粥碗搁置到一旁,“怎敢冒犯恩人,在下不敢欺瞒,我此前居住的脚店与这里隔了半条街,我过去经过这里的确见到过老板娘,总觉得眼熟一些,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风雪很大夜里漆黑,我看见这里有暖亮才过来,不是故意、故意——”
阿二来了趣味,一瞧他那猴精猴精的脸,我就知道他要给程榭水挖什么坑一样。
我拿起桌旁的干布擦拭桌边,抖了抖灰尘,对阿大阿二道:“一会儿雪停了,都忙活去,白天有客,张罗起来,将预定酒席人家的酒菜都提前备下,莫让客人来了手忙脚乱。”
他俩这才不围着他跟看百戏一样,我拿着手中的干布往外头走,程榭水躺的是酒楼账房,我平常待的地方,厨房平日活多,不能让他待在里头影响运转,没法子只能将他搬来这里。
身后却响起他的声音,“姑娘,我读书、考试,不是、为了那两样——”
我心底想笑,人总是爱这样标榜自己,我回过头,一笑道:“是吗?我不信。”
程榭水露出几分相似的窘迫,眼底却显现一汪澄澈来,“虽然姑娘不信,可我过去经历了许多,见到世间百态,是而生出想、改变这个世道的决心,这才决意考取功名做官,我不敢求姑娘一定信我,但我矢志如此。”
我愣住,“改变这个世道?”
改变这个世道吗?这个以强凌弱、权势大过天的世道吗?
我直直盯着他,程榭水可能以为我是觉得他异想天开,故而羞愧地微微低头,抿紧了唇再未说话,眼中却没有丝毫自惭形秽。
我轻笑一声,“好,那你就去改改这世道好了。”
“——你没有钱的话,也没有地方住,就在这里住下吧,这里安静,有吃的住的,你可以安心备考,我倒是有个大杂院,但是他们和你不一样,他们的一生不会有考虑改变世道的机会。”
阿二用三个铜板跟我打赌,他一下子平白有了吃喝一定会赖着拖好几年才可能出个所以然,结果冬雪过初春来到了三月取士,程榭水一举得中成为两榜进士,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一朝江湖一朝庙堂。
阿二张大了嘴巴,阿大笑着贬损他,“你呀你,咱们老板娘救下的人,可金贵着呢,是咱下辈子都不敢想的官老爷,天子门生。”
程榭水中试之后,走出皇宫骑着马,没有管街边早就等着榜下捉婿的人跟着问询他婚事的事,程榭水不过才三十岁,与寻常人考中进士的年岁差不了两三岁,一身绯罗圆领袍衬得他那双俊雅的眉眼便如浸透月华的月钩一样,透着沉淀下来的内敛波光。
他翻身下马,走进我的酒楼,请我承办一场烧尾宴,那些中了的进士们会在我这里同好聚会,我便知道程榭水是在帮我招揽生意。
自此之后,他便常常下值来酒楼,有时去了外地做什么事也会同我说,他在离我买的小院子对门处租了一间屋宅,即使后来他是阁臣,也没有搬到离皇城更近的地方去,只是修葺了宅院请我来喝茶。
我们就这样比邻而居了十年,直到他死在那场冬雪夜的郊外,我才得知他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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