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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蝶梦庄周 “珩哥—— ...

  •   听到杨诚燮上门来退婚还是在五日之后,他是一个人来的,宋家长辈们在会客的前厅处听了杨诚燮的请求,父亲母亲沉默不语了一会儿,反倒是老祖母和大嫂极力劝解他莫要冲动,夸赞他的人品才学,保证这门亲事绝对是强强联合,让他再考虑考虑。

      不过,无论祖母和大嫂多么挽留他,他还是正式提出了要同我解除聘约的事。

      父亲顺势答应下来,提出从前江州有例,两家人虽未成儿女亲家,却当从前下聘人家的儿子为养子,女儿另嫁,仍有亲缘一说,表示虽然婚事罢休,但两家情谊犹在。
      杨诚燮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且与大嫂有亲,我知晓,家中绝无可能因为婚约不续而与他交恶。

      隔着屏风,我注视着站在厅中的杨诚燮一会儿,这一次,我不会再和他任何干系。
      杨诚燮仿佛留意到屏风后有身影,只是短暂地朝右手侧隔着两个藤椅背后的屏风平静地望了一眼,旋即回过头,应对宋家长辈们的问话。

      即便是杨诚燮主动来提取消聘约,宋家众人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丝毫冷待,反而请他上座用茶,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也没有兴趣再继续看他受到了如何礼遇,就如同发现上辈子从嫁给他到必须为他而死都连成一条不可抵抗的枷锁困在我身上心生寒凉。

      夜里,母亲路夫人来到我的卧房,现在我依旧以病容示人,蹇妈妈疼爱我,并没有把我彻底好起来的事告知其他人。
      母亲是独自过来的,刚把六弟哄睡在房中便亲自过来同我说白日里杨诚燮退婚的事,母亲抬手整理了我鬓边的碎发,又给我掖掖被角,“可惜了,他的确是进退有据、学识出众的才子,我们商户终究为人所轻,嫁给一个读书人,终归是为了你以后着想。”

      我伸出手放在母亲的手心里,淡淡一笑:“娘,我和他犯冲,得了这场病梦中神灵已经亲口告诉我,我与他并不合适。”
      母亲点了点头,叹息道:“也只能如此,等你病好之后,再议你的婚事吧。”

      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我转过头,望向里侧墙壁,看似我是绸缎庄老板家的千金,家中有其他兄弟在,我根本不可能于家中生意分得一杯羹,大兄最听大嫂的话,大嫂膝下有一子一女,是后宅中无可争议的长媳,她父亲是乡县里一位老主簿人脉广众,而三兄,依照上辈子他和大兄争抢家中资源的旧事,他也不会放弃对生意的控制。

      上辈子的事已经让我对嫁人之事兴趣不大,甚至存了阴影,杨母的刻薄吝啬仿佛还在眼前,谁知道会不会还有下一个‘杨母’等着我。

      我做了个梦,或许这里才是梦——

      恍恍惚惚中,我从梦里醒来,一睁眼看见了阿大阿二,阿大在守着墙壁边滚沸的铜炉子,阿二凑在我躺的酸枣矮榻上将手中的木碗递给我,里头是还冒着热气的水,“老板娘,你在雪地里晕了过去,我和阿二寻了车把你拉回咱小院子里来,你不是给程先生送葬吗?怎么还晕了过去?”

      我接过阿二手中的碗抿了口热水,暖意流经身体,感觉十分真实,一转头望向窗外,半拉的窗户,雪依旧在下,一时心头被猛撞了一样,我问炉子边的阿大,“我同过去有什么分别吗?”

      阿大挠挠头,阿二嘴巴贼溜,“有,老板娘被雪一冻,整个人更漂亮了,跟咱酒楼冷窖里保鲜的猪肉一个样。”

      我动动手指,让阿二凑近一点,阿二照做并期待地看着我以为我要同他说些什么,不防一个爆栗打在他头顶,阿二委屈地摸着隐隐发痛的额头,“老板娘,你手劲儿还是这么大,打的人好疼。”

      当年在往蓟都的路上,为了活下去,我甚至女扮男装帮过往经过的码头上搬麻袋,从开始的半个麻袋都扛不了到后头自己可以抱着两个麻袋往船上送,有时甚至没有得到钱,有时得到却只刚够填饱肚子,独身在外依旧不得不揣着从家里带来的刀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活,正是这段时间让我不再是一个水乡养出的娇小姐,渐渐养出了力气、胆气,一直到自己开办了篱风酒楼。

      阿大憨直,“阿二,你说的话真难听,老板娘当然不高兴,形容姑娘家怎么说成是保鲜过的猪肉?”
      阿二嘴皮子溜,脑子慢半拍,当下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他是想说老板娘青春永驻、冻龄不老结果拍到马蹄子上,虽然被说,却不忘扳回阿大一子,“嘿嘿,跟着老板娘这么多年,看她雷厉风行,我都忘了东家是个姑娘家。”

      他俩斗嘴间,我从榻边走下来,双腿依旧有雪地冻过的僵滞,缓慢地行到窗户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细雪,关上了窗户,心下有些怀疑,如果只是梦的话,为什么感觉是如此地清晰,好像我真的回到了十七岁。

      我转过头看向他们,“我醒过来了,你们回去歇息吧,我自己能照料好自己。”

      这里是我买下的一处院子,在蓟都地界不大,后头独立小院带一个大院,阿大阿二从连璧酒楼时就跟我相识,后来连璧酒楼败落,见他们忠心可靠便吸纳了过来,作为新酒楼的伙计,和酒楼里暂时没地方的女帮工一起在这个杂院里住。

      阿大阿二闻言都退了出去,离开之前让我有什么事支应胭红一声,我点头应过,他们这才放心离开。
      胭红从前是个红姑娘,擅长弹奏琴曲,后来被一位千户赎回家做妾,又因为主母不喜在那千户死后被赶出家门,歌姬过了三十岁算是年纪大了,不会有登台作曲的机会,又没什么地方去,恰好我听见她弹的琴曲,便让她时不时来酒楼里演奏,一来二去熟识,她便请求跟在我身边照应,以此换取住所吃食。

      我重新坐在屋内的镜子前,这个小院被我莳弄得很简单,院子里种了菜,屋内就是简单的木具陈设,力求够用即可,外面的菜地都被雪覆盖了一层,还好瓦瓮里还储存了萝卜和白菜,缸里的米粒也足足的。

      窗外的雪一直下到夜里,我才解开脖颈上的盘扣,却忽地从颈下皮肤看到那整齐排列的三个雪花,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明明最初是在那个梦里看到的,如今却成了现实中清晰出现在我身体上的印记。

      呆坐了一会儿,我的手自然地伸向镜台下的掉漆抽屉第三层,不用看也能摸准,将里头的乌木盒子取出来,放置在身前的台面上,我刚打开上锁的盒子,却发现,空空如也——

      我愣了又愣,去哪里了?

      恰好胭红过来,翻开挡风雪的门帘,她手上拿着药酒,穿了寻常的冬衣袄褂,除了登台弹曲之外,她打扮得如同富贵人家的妈妈一样,隐隐能看出几分从前艳丽之色的面庞更是不施脂粉。
      “东家,你在找什么?”

      我听见她的声音,抬头望着她,语调难免急切,“珩哥的璎珞圈呢?胭红,我记得跟你说过,我是放在这里,怎么会没有?珩哥刚出生的时候我托人给他打的,怎么会没有了?”
      谁料胭红却问我:“东家,珩哥——是谁?”

      我更加愕然,我同她说过,我来蓟都的经历,我曾经嫁过人也生过孩子,有一子是珩哥,被婆母抢走死于沈家大宅,我伤心不已,从此将珩哥的璎珞圈带在左右,格外珍视。

      “珩哥,他是我的孩子——”
      胭红却笑道:“东家哪里来的孩子,听阿大阿二说东家晕倒在雪地里好一阵子才被发现,他们大男人粗糙,我担心东家冻伤了脚,所以拿着药酒过来瞧瞧。”

      说着,她便上前,蹲在我腿边,拿过一个脚凳来,将我的脚放在上头,褪去足袜,果然我的两双脚现在红肿得厉害,胭红轻柔地往我脚踝上涂抹药酒,温柔而细致。

      我试探地问她:“我真的没有过孩子吗?我依稀记得我同你讲过自己的过去——”

      胭红点了点头,一边涂,一边偶尔看向我道:“是有这回事,东家说自己十七岁时生了场病和未婚夫退了婚,后来为了躲避家人屡屡提及的婚事相看,就和一位程公子定下了婚约,两家人本约定金銮中试迎娶,第三年程家败落,程公子不见踪影,东家的前未婚夫当了大官求纳您为妾,您不愿意,这才来到蓟都寻找未婚夫。”

      这么说,我根本没有嫁给杨诚燮,所以——也不会有珩哥。
      惊异过后,我立即握住她还在涂药的手,“那程榭水他呢,他如何了?”
      胭红奇怪地看着我,“东家,你今日不是城郊送葬那位程大人了吗?他死在昨夜的冬雪夜里,半个月前,被解了官职。”
      我的双手缓缓滑落,却又猛地抬起一只手摩挲颈下的三朵并列雪花,不知这样的印记是什么意思。
      胭红涂完药酒,从墙壁嵌着的横杆上取下黄鼠皮料子伸展了,搭在我的膝上,对我道:“东家早些睡吧,明日酒楼还要开业呢——”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房门阖上,我重新躺回了榻上,屋子里再没有那种昂贵香料燃烧的味道,只有干净的皂角味和暖洋洋的热气。

      —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隔月,也是在一场梦中醒来,不过又回到女儿家的闺房之中。

      早起坐在妆台时,我从袖子里拿出那面芙蓉花镜,仔细地观察着脖颈下方的三朵雪花,它们非常小,并列在一起,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六角形状的雪花,其中一朵少了一角,不是一个,这点变化实在太小。

      不过隐约中,我仿佛明白我现在做的事情,可能会对之后的二十年有影响。

      我在家中园子里闲逛时,遇见了执书而背的杨诚燮,蹇妈妈搀扶着我,我脚下一停,蹇妈妈看向杨诚燮低声对我道:“姑娘,杨家宅子在乡下,杨先生他住在脚店里终归是不大方便,所以老太太让老爷去接了他暂住在宋家。”

      我退避到一棵槐树之下,上辈子杨诚燮在我嫁过去的第三年才中试,已属佼佼者之列,本来他有举人之名已经可以在地方州学里做学官,但是一心谋求殿试得中的机会所以并未寻求官职,而是潜心准备应试。

      打我嫁过去之后,他不必为钱财发愁,在江州城租住两进宅院,顺势让夫君亡逝拉扯独子长大的杨母也从乡下过来。

      现在,我不嫁给他,他不免还是要为钱财捉襟见肘,若是宋家让他住进家中园子备考,他必然也不会拒绝。

      虽然厌恶杨诚燮至极,我也明白,骤然提出要赶他离开这件事,的确不合理,未必会得到家中的同意。

      我正要离开,便听见杨诚燮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宋四姑娘,别来无恙。”
      蹇妈妈疑惑地瞧着我,她在奇怪杨诚燮这句‘别来无恙’四个字,我一回头,看着眼前眸色深深手执书卷的他,意味犹深地笑道:“杨先生,好巧,既然你在家中客居,我便祝你早日金榜题名。”
      杨诚燮那双眸簇地深了几分,仿佛要看清我是什么意思,最终只化作拱手一礼:“多谢宋四姑娘挂怀,诚燮定然不会辜负宋家长辈们的好意。”

      我只是想到胭红口中所说,并没有嫁去杨家而高兴,不过她说我是因为杨诚燮做了大官被他逼娶这才独自来到蓟都,便有些不虞,看来我的拒婚的确让他记恨难忘,哪怕娶了旁人都想着纳我为妾羞辱。

      只是,程榭水他,依旧死了。

      取消婚约引发的改变是,他成了我的新未婚夫。
      胭红口中我是为了寻他才来到蓟都,没有更多的消息在,忽感我对后来的事所知甚少,倘若知道还会回来,我一定多问问胭红。

      回到房中,母亲差人过来请我,说是请我去前堂一趟,家里有事同我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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