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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挽着程榭水退婚 “你会做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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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庙蒲团前的三足鼎立铜香炉子香雾缭缭,仿佛时间静止一瞬,我只是迅速地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帕,一转首绕到观音像后的黄帘幕处,从条案上作势捡择供香。
“姑娘,你不理我,我可是好心捡了你的帕子来归还,你说观音娘娘庙也管姻缘,公子我这才过来,难道姑娘想说,是我误解了姑娘的意思?”
程榭水说话不疾不徐,拿着手中的折扇在我身后语带埋怨,风流却不显低俗。
我双手握着挑选好的供香,转过身,恰好一昂首与他四目相对,他不防我这一转身,霎时我们距离亲密许多,他一只皂靴退却了半步,我也注意到了他这一举动,扬唇一笑:“平安船坞的少东家,程榭水,我想请你帮个忙。”
程榭水打开折扇,露出金面菱花的内里,即没有被冒昧请求帮忙的打扰,也没有见色而应的勤快,只是道:“姑娘,我们才见第一面,这样请求一个纨绔,似乎不合时宜吧?”
“没有不合时宜,程榭水,你帮我也会帮你的。”
程榭水摇扇的手慢了半拍,唇角浸润了好笑,“我家财万贯,年纪轻轻什么都有了,哪里需要你来帮我?”
不过,他自己想来想去,他倒是缺的——一个夫人,为了此事,他父亲急得上火。
我直直地望着他,甚至往前一步,“你不是纨绔,程榭水,我们见过很多面,上辈子,你三十岁那年中了进士,死在四十岁,你做了内阁之首。”
程榭水呆了呆,渐渐地,他手中的折扇缓缓放下连同握扇的那只手停在身侧腿边,空气仿佛也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是程榭水的大笑,笑声过后,他眼中还残余着被揶揄的笑意:“姑娘,可真是会开玩笑,我志不在科举,怎会眼巴巴地入了官场,还做了内阁之首?你可莫要诓我。”
说完,他便一转身,语调都透着懒洋洋,“姑娘,搭讪路人不是这么做的,倘若我是那浮浪之人,姑娘可就要有麻烦了,我还要去酒肆喝美酒,就不在这里同姑娘玩闹了。”
我心头一紧,“程榭水,你曾经被狗咬伤在膝盖内侧,还有,你后腰有一个红色形似祥云的胎记——”
眼前程榭水已经闪现过来,伸手盖住我的唇,原本懒散的神情异常严肃,我霎时举起双手,摇摇头,表示不会在说。
程榭水收回了手,眼神复杂,“我懂了,你——”
“应该是对我蓄谋已久,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我家的下人那里?你告诉我,是谁,待我回去就好好打胆敢出卖我近身消息的刁奴。”
蓄谋已久?我差点一口气憋在嗓子里,手拍顺了一会儿,连连摇头道:“不,不是这样。”
——是,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倚坐在篱风酒楼的大门那里整个身体都冻得发紫,伙计阿大阿二把他扛进去人已经冻僵得厉害,我吩咐厨房起锅烧水灌了满满一浴桶,帮着阿大阿二一起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
那时,我已经成过婚,还生过珩哥,杨诚燮当我死了,我也当他死了,这点子男女大防我没有放在心上,眼下只想用自己所知道的,让他相信我,却下一刻,意识到这太过私密,话已经脱口而出。
程榭水微微挑眉,“那是怎样?”
我想了想,最终道:“我若说你母亲早死,这事也可打听知晓,若是提及你父亲的船坞生意借贷许多,做生意也会有借有贷,总之,我知道你日后的模样。”
这些皆是我二十七岁捡到他之后自他口中所说之事,零散稀碎,难以拼凑。
“你为什么知道我日后的模样?”
“因为,我们在蓟都相逢。”
程榭水明显更加不信了,手上折扇一合,在另一手上不住地、有节奏地敲点,“我一个好端端的富家公子,去蓟都京城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程榭水穷困潦倒,捡起了读书一事,终于下定决心好好考学,可我并没有从他口中听到过多关于他家中生意的事,只知道他后来的所为,皆与一个‘变’字离不了关系。
既然无法真正知道他家道中落的缘由,直接说出结果,恐怕是个正常人也以为在诅咒,我犹豫了好一会儿,便听见程榭水在头顶懒声道:“好了,好了,你不就是想我帮你,姑且不谈你是如何知道我的私密事,你先说说你要我帮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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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城水系众多,通过观音庙的后门,直往左手边第一处虹桥,乘坐渡船,顺流而下,桥边卖字画的摊子就连成了好几处,病情刚有所好转,这样过来,实在很劳累。
渡船头上风也大,我忍不住咳嗽几声,裹了裹水蓝缎披风,眸光直盯在中间一个字画摊子上,手拿经书《春秋大义》翻阅不断,着一袭黑缀青袍,神态宁静如一汪深碧湖水看不清湖下,只觉无限的岁月悠长,是二十二岁的杨诚燮。
他已经行过冠礼,戴着素色发带,也许是蓝色但已经洗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同程榭水无论贫富都格外俊雅的眉眼不同,他的眉眼盯久了总是透出一种料峭深冬的诮冷。
此刻,正固执地与周围谈论卖画行情的商贩们格外不同,显出一种近乎兽性使然天生隔绝的孤寂。
身旁的程榭水见我看得专注,环着手,唇边噙了抹悠扬的笑,“你喜欢他?”
我看着他一言不发,程榭水解释道:“你看一个男人不觉得太专注了吗?”
我晃悟,原来有时候因为厌恶一个人想把他盯出窟窿来,也会被误以为是仰慕一个人,才久久目光流连。
“不,若是我喜欢他,就不需要请程公子帮忙,这人,是家中给我订下的未婚夫。”
程榭水似乎也开始动脑子,她请他过来是干嘛,幸好他脑子还是很够用,只是在迟疑片刻,“你不会,是要用我来让你的未婚夫知难而退吧?”
我欣慰地看着程榭水,原来他也知道自己的名声太差,方才桥上她听蹇妈妈说他的‘盛名’就已经有了好的办法,只是对于眼下的程榭水不能确定,方才殿庙内一试,便知他依旧存善良本性。
接下来,我便见程榭水脸色难看,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道:“你故意叫住我遗落自己的绣帕就是引我过来帮你见他好叫他知难而退?”
我毫不怯目,直接道:“是。”
程榭水唇角勾勒一抹笑,“那公子我可不会奉陪了,我的名声差,也不是这么用的。”
我望着他从船头往船尾走,只是平静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的胎记和被狗咬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程榭水果然转了半个身子,我淡笑道:“帮我。”
杨诚燮显然有些诧异,因为眼前两人一男一女看衣着都是出自大户人家,锦衣佩玉,容貌出众,男子一股浑然天成的俊雅倜傥,而女子瞧着便如一朵枝头玉兰,样貌清丽、肌肤白皙。
“买画吗?”,杨诚燮不曾放下手中的经书,而是起身拱手。
程榭水瞥向我一眼,我目不斜视地望着杨诚燮,“我是宋记绸缎庄宋家四姑娘。”
杨诚燮神色骤然产生些许变化,下一刻,便将目光移到我身边的程榭水,分明是奇怪自己的未婚妻为什么和一个锦衣玉带的年轻男人站在一起。
程榭水也在打量面前的这个男人,并没有任何违礼的举动,也没有回礼给他,我只想速战速决,伸手挽上程榭水的胳膊,对杨诚燮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心意,婚事已经延迟,我想宋家对你的说法是我病了,我的确病了,却是因为——相思病。”
“你可以,成全我吗?杨先生。”
杨诚燮手中的书嘭地掉落在地上的书画摊子上,他那双显得幽峭的眸子顿时产生一种厌恶的情绪。
我很清楚,二十二岁的杨诚燮,最在乎自尊,正如二十五岁那年,他为了娶阁老孙女即便休弃了我,也要托人带话给大嫂,宋雪黎只能为他之前妻,不可为旁人妻妾。
因为他的喜洁,我只该被给一根白绫吊死,无处声辩。
一棵抽条柳木下,耳边是江浪声阵阵,杨诚燮回过身,已经掩饰好自己眼中浓郁到甚至黏稠的失态怒气,音调也冷了几分,看着我和程榭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宋四姑娘若真无意于我,便请回家中和爹娘商量退亲,我自不会纠缠。”
我清楚地明白,他是将提退婚这件事又踢皮球踢回到我身上。
我看向程榭水,程榭水拿起手中的折扇反手挑起我的下颌,“卿卿,他不同意,我们只好私奔了。”
我扬唇而笑,“程郎,哪怕是刀山火海、千难万险,我都跟你走。”
杨诚燮的双手在身侧攥紧成拳,“宋四姑娘,我有一事不解,你为何喜欢身旁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难道是因为我出身贫寒?”
我定定地望着他,抬手从程榭水手中接过折扇,作出一副贵家小姐的傲慢姿态,“对,嫌贫爱富乃是人之常情,绸缎庄和船坞程家才是门当户对,手里的万贯家财比瞧着杨先生登高中举于我来说快慰得多。”
杨诚燮双眸如漆,一字一顿道:“等我高中,会给你诰命夫人。”
我的脑袋轻轻地靠在程榭水肩头,语调轻飘飘道:“程郎英俊又是少东家,当诰命夫人有什么好的,你若非要这般也不同意退婚,那我也可以嫁过去,只是——我和他的事,你就不要干涉了。”
杨诚燮双瞳霎时僵了僵,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在我和程榭水之间的亲密倚偎思绪纷纷,“你和他,已经——”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我却已经知道他怀疑我和程榭水之间是否已经有了首尾。
我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直接以结果盖过他的问提,“无论你怎么想,总之,我和他过来,是不想我嫁去杨家今后过日子你被蒙在鼓里,你娶我也好,退婚也罢,只是退婚,我便能和他成婚,嫁妆钱我相信因为中途双方取消婚约,宋家一定会厚赠你钱财补偿——这件事对我们来说都好。”
“你要是娶了我,那肚子里这个你也得——”
程榭水再一次以掌覆了我的唇,让我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杨诚燮看着我们之前熟捻的互动,越发对我们之间私情的关系深信不疑。
“好——”
这是杨诚燮的答复,我不知他的意思,很快,他就对我道:“我会答应退婚,宋四姑娘。”
我心头松了口气,也不再纠缠,而是对程榭水眼神示意,该一起离开。
结果刚转过身,便听见杨诚燮沉声道:“因为我贫寒,宋四姑娘便觉得我可欺,难保以后不会后悔今日所袒露之语。”
我霎时听明白,他是在恨我,这样不留情面地嫌弃他的贫寒,觉得我带程榭水到他面前要求退婚是为难了他的自尊。
我没有回头,长长地舒缓一口气,带着悠然道:“于不嫁你这件事,不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便是最大的不后悔,无论杨先生如何想,我却是真心劝你悬崖勒马。”
不管他是否觉得我在嘲讽他,或是什么,事实早已证明,嫁给他,才是最错误的选择。
我和程榭水重新站在来时的桥头,程榭水一直在看我,我没有去管他怎样看待我这个主动私下找未婚夫解除‘聘约’的女子,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是惊世骇俗的。
只是没有料到,经过一座虹桥的时候,他忽然站在我面前,“以后,不要再自污于人前,哪怕是为了达到目的,也不必说自己怀了——”
程榭水倏忽攥紧手中的扇柄,低声道:“孩子。”
我抬起头,看了他半响,直到他自己都奇怪是不是有什么不对,我展露一笑,“好,程榭水,你一点都不坏,好好读书吧,也许……”
也许,有一天封侯拜相——不,他上辈子已经拜相过了,他死于四十岁蓟都城郊外的冬雪夜。
程榭水却凑近问:“也许什么?”
我对他怀着善意道:“也许,你会做个长寿的糟老头。”
程榭水说:“你肯定是在诅咒我,变成个老不死的,我帮了你,真是不知感恩的奇怪姑娘,亏我方才那么配合你。”
我微微愕然,船已经靠岸。
我迅速绕过他的堵截,跳上岸边,穿过虹桥朝观音庙去,这一回他倒是一直跟着我,追到观音庙门。
“喂,你刚刚说了,要告诉我,是谁把我的私事告知你的,快说吧。”
程榭水伸手两指并捉在我手臂的琵琶袖上,眼神带了丝求知的迫切。
按方才说的交易,很合理。
这时,寻人寻得满头大汗的蹇妈妈从观音庙后门乍然蹦出来,四面八方跑来好几个丫头一拥而上围在我身边检查我的衣服头发。
蹇妈妈确保我人还在,一根头发丝没少,这才双手合十,叫了句‘谢天谢地’。
“姑娘,你去哪里了?方才还好好在殿里,谁把你带了去?”,尾调带了丝哭腔。
我正叹心中罪过,瞥见程榭水迅速背过了手,退开几步站定在树荫底下,眼中直直盯着我。
我没有再管他,而是对蹇妈妈道:“妈妈,我们回去吧,我有些体力不支。”
蹇妈妈闻言,连连点头,搀扶着我往观音庙大门而去。
一回头,我看见程榭水朝我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他眼中颇有几分被愚弄的莫可奈何来。
我唇边噙了抹笑,什么都没说。
程榭水霎时眼中变了几变,却彻底沉静下来,双手环着,手间的折扇不紧不慢地敲着肩臂。
宋四姑娘,很好,他记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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