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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程榭水 “我可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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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出退婚这件事很突然,母亲的神情也有些愕然,不过她一手揽住弟弟的腰,对我道:“你过去没有生病这么严重到卧床不起的程度,可能你和杨举人之间八字不合,我会试试和你父亲商量。”
我想到自己这场病的确来得凶猛,故而将自己的病和与杨诚燮的婚事联系在一起,盼望能退去这门亲事。
我嫁给他三年,杨诚燮的母亲逼迫我每日天不亮早起干活,干涉晚上杨诚燮睡在何处,三年年,我生下了孩子,却因为他在京中试名中三甲而另娶阁老孙女为妻,一纸休书弃了我,杨诚燮派人来接婆母,独独留下了我。
我同杨母说自己会带着孩子回到娘家,杨诚燮和他母亲却不肯放过我生下的长子珩哥,将他抢回了蓟都官邸。
而我在三年之后回到家中,母亲已经因为接连生育的旧疾去世,父亲娶了续弦,家中大嫂管家,和续弦争抢中馈,得知我被杨诚燮休弃,连孩子也未曾留在身边,数度指责于我,哥哥和三兄忙于家中绸缎生意,都无暇顾我。
唯有六弟弟还曾挂念我,同两位兄长商量,能不能再为我寻一门亲事改嫁。
大嫂却要求我自尽守节,因为杨诚燮已经提前托人递话过来,他虽然不要我,但是毕竟我曾经是他的女人,也是长子之母,宋雪黎只能为他之前妻,不可以做旁人的妻妾。
杨诚燮彼时已经官至吏部给事中,官场关系杂错,一个小小的绸缎庄老板,若是不顺他的意,自然有人上赶着为他磨刀做事。
大嫂送我一抹白绫之夜,我却将白绫剪断带着金银之物逃出了家中,整妆打扮,坐上前往蓟都的航船,我清楚地明白,我不想死,还有对珩哥的思念,都促使我必须离开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江南水乡,前往蓟都。
母亲走后,蹇妈妈进来,她摩挲着我的脸颊,一脸慈爱,“姑娘,你病了少半个月,眼下身子虚,再躺躺吧。”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想着,这次生病,在十七岁的初春,还有六个月,我马上就要十八岁,我绝不能嫁给杨诚燮。
可不嫁给他,我要嫁给谁呢?
我对蹇妈妈说:“给我一些恢复力气的吃食吧,我现在什么都能吃下去,妈妈,这件事别告诉其他人。”
蹇妈妈向来疼爱我,我说的事想要的东西她总是第一个先理解并且尝试为我做的,只是我嫁去杨家的三年,她为了维护我,和杨母不知争吵了多少架,被一味读书只知孝母的杨诚燮说成刁奴,退回了宋家。
大嫂与杨诚燮有亲戚关系,后来拿了钱财打发她去远一些的庄子上做事,我再未见过她。
蹇妈妈从大厨房里拿了一碟枣泥核桃糕和一碗清水肉沫面条过来,端给我吃,我吃得没有一丝一毫宋家养出来的不逊高门贵女的仪态风度,只有饥饿无力的人想急切补充体力恢复过来的执念。
蹇妈妈一时发呆,不知道我为什么变得这么毫无形象,活像饿了几百年一样,可蹇妈妈不知道,我过去独自一个人为活下去而经历的苦难,没有人能帮我。
柔软的帕子擦拭了我的唇角,蹇妈妈笑着道:“等姐儿嫁去了杨家,可千万不要这样对着姑爷。”
我愣了愣,距离过十八岁生日还有六个月。
有大嫂在,母亲头顶上还压着家中父亲和老祖母,大嫂能言会道很得老祖母欢心,母亲即便劝动了父亲,未必不会动摇,毕竟杨诚燮家中已经下聘给宋家,两家交换了庚帖,再退婚,的确很麻烦。
我只知道不能坐以待毙,我需要立即从这幅病弱的身躯里活过来,伺机寻求新的出路。
蹇妈妈离开之后,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到妆台的菱镜前,看着自己白净的面颊,眼中没有丝毫风霜,忽地,我从脖颈之下窥见一些不同,拂过衣领,连接锁骨的皮肤处出现三个并列的雪花纹路,很小,因为半开的盘扣才显露几分不同。
雪花?思绪不由回到程榭水坟前的那场雪来,我是在那场雪中晕了过去,在十七岁的身体苏醒。
我从一旁的箱箧取出可以放在手中的錾铜芙蓉花小镜,专注地观察了这三个雪花纹路,脑海里一片混沌,随后,将镜子收入袖下,刚好藏起来。
接下来数日,我都以病体难支为由,拒绝了任何人的探视,保持病弱的姿态,唯有蹇妈妈知道内情,每夜给我多添肉食补充体力。
不久,母亲带着六弟再一次来了闺房探望我,母亲神色间很是愧疚,“雪黎,你爹爹被劝动,本也答应和杨家退婚,但是你祖母她始终不同意,说不能言而无信,只是答应推迟婚期。”
我一醒便提出骤然退婚的请求,本就知道是件难事,还有大嫂和祖母之间的勾连,退这门婚更是难上加难。
一如上辈子,我点头同意推迟婚期,只是那时我为不能守信如常嫁人而难过,现在,我心中冰冷异常,脑海思绪盘旋,却是在想,我必须做出些什么毁掉这门婚事。
“娘,我身体病弱了许久,终于好转了些,可还是因为这场病身体亏空,我想去观音娘娘庙拜拜,求她保佑我身体早日彻底好起来,婚事顺遂。”
离家中宅子后门不远处,过一条小桥,对面有一座观音娘娘庙。
母亲愣了愣,随后点点头,认同道:“你这场病来得突然,过去你从未这样病过,拜拜娘娘也好,让蹇妈妈带着丫头陪你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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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蹇妈妈搀扶着我坐上轿子,随即这顶小轿便从宋家大宅的后门而出,一路往观音庙去。
隔岸的柳枝摇曳生姿,人声喧闹中,我坐的轿子往小桥而去,透过轿帘,在来来往往过桥里稀疏的人影中,我恍惚窥见了一个人,仆从拥前簇后,锦衣玉带,拿着折扇,举手投足都带了一丝落拓不羁的肆意。
像极了程榭水,却也与后来的他一点都不像。
我敲敲轿壁,蹇妈妈不知我有何时吩咐,便示意轿夫停下,我立即从轿子里出来,在白玉石桥的桥头,对着那往我来时经过桥下的方向而去喊道:“程榭水!”
那本该离去的公子脚步一顿,推了推身后的仆从,自动分开一条道来,回过头,眉头微挑,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肆意扬笑道:“何人唤我名姓?”
我呆呆地望着他,我第一次遇见程榭水的时候,他完全不是这个模样,他穿一袭青缀布袍,胡茬拉渣,身体瘦削,冬季的雪夜倚靠在篱风酒楼的门前,寒风里倦怠地缩着身体,点头又抬头。
此时,他俊雅的长眉懒懒散散地挑起几分笑意,透着疏狂恣肆,程榭水说,他过往曾经过了一段富贵的少年时光,她还不曾相信,没想到果然如此。
程榭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唇角勾扬弥深,“好生漂亮的小娘子,是你在叫我?”
我正要说话,蹇妈妈已经拿着披风和帷帽过来,赶忙给我系上披风,又将帷帽塞到我手中,希望我戴上,蹇妈妈同时在我耳边低声道:“姑娘,这位是平安船坞程家的少东家,混世魔王一个,你怎识得他?如今二十岁,文不成武不就,斗鸡遛狗街巷赌钱惹事生非,好人家的女儿都避着走,我们赶紧走吧。”
可我没有戴,心中只剩愕然,程榭水也见我久久未曾应答,带着丝风流地摇一摇头,便要转身继续离开,我立即出声道:“是,我在叫你,观音娘娘庙,公子可知娘娘也管姻缘一事?”
程榭水果然顿住了脚步,蹇妈妈想重新搀扶我进轿子里,这次我没有拒绝,而是一转身,假装不小心随手落下了巾帕,风也有如感知般,吹着那巾帕往拾级而下。
重新坐在轿子里,摇摇晃晃往观音庙去。
轿子落定观音庙前,我撩起帷帽的一角,转首望向桥上,哪里还有程榭水的身影。
我一边同蹇妈妈往观音娘娘庙里头去,一边问道:“这样的人,我为何从前不曾知道过?”
蹇妈妈实话道:“这种腌臢事怎么能污了您的耳朵?咱是好人家的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是夫人和老爷唯一好好养到十七岁的千金小姐,您身边的人还有自个儿的婚事,自然是千挑万选,等嫁去姑爷家只管相夫教子等他高中便是进士夫人,做什么管不着调的人。”
我默了默,上辈子程榭水三十岁那年才中了进士,名列一甲,连他自己说是见惯了大起大落之后,才终于一心向学,决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可做过什么恶事?为何引得好人家姑娘都避着走?”
蹇妈妈沉思一会儿,挑出一件‘恶事’,“我们江州城有位节妇丈夫死在边关,跳河殉节,他却捞了人家的手,硬生生把她扯回桥上,害得节妇抱着桥边的女儿落泪不止。”
心下确信,程榭水依然是程榭水,只是尚且年少的他,有着富贵养出的适意骄傲,带着散漫不羁的善良。
上辈子在篱风酒楼的一层窗户处,我打开门窗为了透气,恰好看见被脚店赶出来的程榭水倚坐在门前,我看了他好一会儿,风雪细细地下着,一声‘喵’的猫叫,一只三花小猫从他怀中跳出来,伸长了懒腰,只是四足一触雪地,又一转头跳回了他怀中。
我才发现,他都冻得要死,竟然还给小猫挡风雪。
来到供奉观音娘娘的大殿前,我让蹇妈妈和丫头都在殿外等候,自己走入殿内,取下头上的帷帽携在肘臂处,踱步靠近蒲团处,跪在上头,双手合十望向手持柳枝玉净瓶的慈悲玉观音像,神佛啊神佛,为何我会回到十七岁这年?
难道是为了让我摆脱曾经嫁给杨诚燮的命运吗?当年,我从水路历经险阻来到蓟都,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在彼时都城最大的酒楼——连璧酒楼当侍应,白天在酒楼帮工,晚上缝制绣活儿,一旦有空,就走街串巷地打听杨诚燮的住处。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还活着,可我又要知道他在何处,只有这样,我才能了解珩哥的情形,断断续续打听了两年多,我才清楚,杨诚燮娶了沈阁老的孙女,住在蓟都沈府大宅,沈阁老孙女成婚的时候,杨家下的聘礼足足百抬,招待客人的酒菜都是连璧酒楼做好了送去大宅里。
在京中,人们对于沈阁老孙女所嫁之人的印象是,进士及第,春风得意,年少娶妻,妻子却在他得中进士时不幸染病,所以不得不娶了那位沈阁老的孙女,结秦晋之好。
沈阁老的孙女生下长子,家中四世同堂,我寻到了机会,沈阁老府上因为孙女诞下重孙,点名要连璧酒楼的三样果子——榆钱糕、四镶玉带糕、定胜糕,还有各色果脯蜜饯,都装在一个八宝攒银丝盒子里,讨个吉意。
我跟随连璧酒楼的掌柜,我的义父一起前去沈府送果子,私下打听了珩哥,却得知他在来府上不满一年,就死了,一个好心的厨房妈妈说,杨母和杨诚燮将他丢给下人没请乳母,下人去问却都不管珩哥的死活,沈阁老的孙女自然也没有过问这件事,珩哥在冬天饿的爬出窗户想吃雪,结果掉在地上摔死了。
从江州城到蓟都城,我蛰伏了五年才寻到一个机会进森严的沈府,却是知道他来蓟都的第一年就死了。
那时,杨诚燮已经三十岁,他春风得意,刚惩处了赈灾不力的官员,回到朝中,由十三道监察御史得入内阁,成为东阁学士,沈阁老顺利致仕,而他成为了沈家大宅的真正主人。
我闭了闭眼,感觉湿润从眼角落下,下意识睁开眼,却发现眼前停了一方绣帕,绣着石上兰花,顺着这只手,我看到了一袭衣领缀朱锦浮光白锦袍,戴着玉冠博带翩翩的人,正俯着身子将帕子递到我面前,“哭了?快擦擦,公子我可没有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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