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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回过去 “能不能退 ...

  •   我和程榭水相逢在嘉至七年的冬天。

      嘉至十七年冬,城外下了场雪,翌日便听闻城墙跟下死了个人,我照旧升起自家篱风酒楼的旌旗,青旗于寒风中猎猎,搓了搓冻红的手掌,紧紧身上的水蓝鼠毛皮蓬衣,对门儿卖油的王婆见我出来,同我招手,“老板娘,听说了吗?你知道——死的人是谁?”

      我摇摇头,诧异地看着她那一脸早已知晓内情的神色。

      王婆见我一脸疑惑,便笑着同我八卦,“程榭水啊!那个过去耀武扬威的权臣,前不久被解了职,流落在京城当乞丐,你说说,人这命前脚还是大官后脚就当了冻死鬼!”

      我轻噢一声,却是立即回酒楼取了荷包挂了今日歇业四个字,领着两个伙计往城墙跟去,一去了,见到程榭水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已经成了冻疮,我不忍再看下去,留下伙计看着他尸身,自己走到临近的棺材铺给了掌柜十吊钱,托他多找几个人来帮他下葬。

      大雪已停,蓟都城的郊外覆盖了厚厚的雪,仍然有细小的雪粒往面上扑,我举着墨字红梅的油纸伞,站在驻道上,直到阿大阿二带着棺材铺老板多添的几个人,还有牛车运来的木直板棺材停在草席裹着那具冻得青红透紫的身躯上,麻利地将他连同那卷草席一起丢进开了半盖的棺材里头。

      来得匆忙,我没有给他添什么昂贵的陪葬之物,不过,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也和现在差不多,没有什么金银之物,甚至连住脚店赶考的钱都因为被人偷走,流落街头。

      也许,还是有区别的,他是做到了朝廷顶顶的第一权臣之后才死,现在,郊外的人逐渐三五成群地往城里走,人多了起来,不时停下来,指指点点,他们只知道,这场雪冻死了人,却不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他是程榭水,半个月之前,他还是众人之上掌管生杀裁决的阁臣之首,乍然被解职驱逐出城,而他不被允许再回到都城,沦为一介布衣。

      我找了他半个月,他却冻死在城外。

      搬运他尸身的人手一抖,程榭水的一侧胳膊露在棺材外头,我攥紧了手中的伞,忍不住上前一步,幸好伙计阿二眼尖,在棺材铺的人合盖子的时候,将那冻得黑红发紫的胳膊塞进了棺材。

      我拿着伞,跟随拉着程榭水的牛车,往郊外更远的坟场而去,一回头,宫墙上的宦官同百姓宣读,皇帝龙驭宾天,三皇子国丧之后,即位为帝。

      而三皇子,歧王朱郢怀已于半月前被立为太子,他与程榭水一向有隙。

      同时,那宦官也宣读新帝手诏,程榭水为内阁首辅之时,所施行的一切新法例行废除,凡与其过往所勾连之臣、内宦皆受严惩,若得检举朝中之人,嘉赏金银钱帛。

      洞开的朱红城门,是穿鱼龙服的一队官兵指挥使押着几个穿素服带镣铐的男子行到闹市处,午门处的绯袍官员丢下了死令牌,他们便抽出腰间的长刀干净利落地将囚犯们抹了脖子,血液飞扬到刑台上的白缘旌旗上。

      我回过头,看向前方越来越幽深的松桧丛,心里却知晓,那几个人都是和程榭水之间有过来往的,或许他们真地参与谋划程榭水的‘罪’,又或许他们只是和程榭水亲密一点,可一旦程榭水不再是皇城从上至下的核心,他们甚至连性命也不能被留下。

      他们被实施这样的刑法过后,他们的子为仆婢,女为教坊司妓,永无出头之日。

      —

      京郊坟场

      阿大阿二拿着铁锹往刚垒砌的坟上堆土,天上还在下飘雪,阿二扬手将怀中的纸钱飘飞,空中的颜色和雪很像,却不会混淆。

      程榭水的坟不会立碑,阿大阿二处理了事宜,手上拿着工具,过来问道:“老板娘,咱们回程吗?”

      我摇了摇头,“不了,我在这里陪一陪他,他是个苦命的人。”

      阿大阿二便去了远一些的地方等我,伞面微斜,我伸出手,让空中漫步目的的雪花飘落在掌心,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唯有自林子里跑出三五成群的小孩子在不远处传来阵阵嬉闹声。

      他们穿着冬衣戴着普通的皮帽,小脸冻得通红,却还伸手去抓地上的雪,互相打闹,也许是近处人家的孩子们,没有太多好玩的地方,便不顾忌地跑到坟场玩。

      我蓦然想起,那卷草席里露出的胳膊一角,是褴褛的薄衫,这样厚重的雪,临死之前,程榭水在想什么呢?

      他会不会后悔,当初一定要留在蓟都的执念?

      我闭了闭眼,冰凉的雪击打在额面,沁冷渗入眉梢、皮肤,骤然睁开眼,抬手触及额边,雪花簌簌落下,远处的一个小男孩露出一双顽皮的眸子,正是刚才在玩闹的孩子们,此刻他们都蹲在一处小坡之下,好奇地张望我这个被砸中之人的情形。

      也许,我一动不动地站在程榭水的坟前,让他们感到奇怪,想试探我是不是被冻傻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结果,又有一个雪团砸中了脖颈,凉得人发颤,我想,这可不能忍了,城中皆知篱风酒楼老板娘可不是什么软性子的脓包,我也从地上抓起一堆雪朝那个明显第二次扔我雪玩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戴着虎头帽,眼睛滴溜滴溜地转,纵身一躲,很是灵活,没有扔中,也没关系,把小孩子拎起来的能力我还是有的,他爹娘不好好教训他,到了社会,总有人得给他亲切的教训。

      结果,才到小坡前,他连忙领着那些小孩子跑进林丛里,跑得飞快,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我摇头,看来戴虎头帽的小男孩就是这几个孩子里头的孩子王,他们很熟悉地形,而且时常做这种捣蛋的事。

      人都跑得不见踪影,我一转身往回走,细细的飘雪里,后颈又被一滩雪砸中,士可忍孰不可忍,刚回过头,脑袋却一阵眩晕,伞柄从手中滑落,我有些看不清眼前飘飖的雪花,还有藏在不远处木丛后戴虎头帽的小小身影。

      眼前昏花一片,彻底失去了意识。

      被雪砸,难道还会被砸死吗?

      —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花蜜香和降真香混合焚烧的味道,经营酒楼多年,我再没有浪费钱使用过奢靡的香料,入眼处,是织金白鹅红锦流苏罗帐,耳边是丫头高兴的叫声:“妈妈,姐儿醒了,她的烧热退了!”

      妈妈?

      我尝试坐起身体,却发现异常地轻飘,没有自从长大后于三十七岁那年葬程榭水于京郊雪地行路的笨重,更令我惊愕的是,幼时的媪母蹇妈妈拖着一只跛脚神情关切地冲到我榻边,握着我的双手,“还好,还好,姐儿的烧退了,谢天谢地,这下夫人可以放心了。”

      夫人?是我娘吗?

      我看着自己这一双白嫩纤长的手,不是幼儿,也非后来,一场烧热?我回忆着过往,终于想起十七岁那年,我即将嫁给杨诚燮之前生了场烧热,所以本该是十六岁订下婚约,十七岁嫁去杨家为妇,因为这场病而不得不推迟到刚过十八岁的生日。

      杨诚燮?我还没有嫁给他的时候。

      我猛地抱着蹇妈妈,在我未曾出嫁前的整个时光里陪伴了我的人,她一直悉心照料着我,母亲的孩子多,所以分配的媪母才是将孩子从小带到大的人。

      眼泪从眼角一滴一滴的滑落滴在蹇妈妈的肩头,蹇妈妈用枯瘦爬满皱纹的手轻柔地抚摸我的肩背,“姐儿,没事,别怕,妈妈在这里,夫人她马上就过来看你,你这烧断断续续了好几日,身子羸弱,全家都心急得很,醒过来,我们好好将养,就没事了。”

      蹇妈妈以为我是因为年少生的这场病而恐惧死亡,却不知道我意外从三十七岁回到了十七岁的时候,中间二十年,发生了太多我不曾想象过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一个自幼养于深闺的少女成为京师蓟都篱风酒楼的东家。

      “妈妈,我——”

      年轻的身躯似乎让情绪外的那一层屏障变薄变透,我轻易地将泪滴涌出眼眶,红着眼下,这时,我母亲路夫人过来,“雪黎,你感觉怎么样了?”

      母亲是标准的内宅贤淑夫人,主持中馈,相夫教子,养育了三子三女,除了大兄、三兄、六弟之外,我还有两个姊妹,不过都没有长大,我家中行四,人称宋四姑娘。

      母亲正为前不久五妹妹的死而伤心,五妹妹是园子里放风筝不小心滚到坡下脑袋磕到了石头死的,她眼下越发紧张八岁的弟弟,时时刻刻将他带在身边,还要费心劳神处理后宅姨娘庶子女的事情,已经到了初春,例行去庄户上看播种的情形,能过来看我,已经是抽出了时间。

      恍如隔世,我叫了声:“母亲——”

      母亲牵着弟弟的手过来,蹇妈妈退到一旁,母亲坐在我的榻边摸着我的手,眼中流露后怕,噙了抹笑颜,“雪黎,你的烧退了就好,你喝点粥吧,我带了鱼糜青菜粥过来。”

      丫头便将粥端上前,蹇妈妈小心吹凉了一勺一勺地喂给我,我身体还残留着病后的孱弱,暖暖的粥一入喉,浑身仿佛也逐渐恢复了气力,母亲抽出手帕为我擦拭嘴角,我几乎呆了呆,记忆里模糊的温柔又再次出现在我身上。

      这时,大嫂和三嫂一起过来,大嫂出身小官人家生性精明强干,三嫂是米店老板的女儿,生来体弱没有主意,总是大嫂带着她东走西往,大嫂穿着一袭金鹧鸪纹立领大襟红长衫攥着绣花红锦帕过来,“四妹妹的病终于见着终于有了起色,这段时候,你断断续续低烧、咳嗽,大家都差点儿以为你得了热咳病。”

      三嫂也一脸关切,攥着月白绣帕,“大嫂说的对,雪黎妹妹好起来就是全家最高兴的事。”

      榻边的母亲也颔了颔首,露出欣慰的笑意。

      我盯着大嫂,一时不知该如何去想,我上辈子嫁过一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杨诚燮,一个已经家道中落的贫寒举子,是大嫂的娘舅家孩子,通过大嫂的关系杨诚燮来到我家中相看,爹娘得知他已经中举、学问口才都算上等,

      我家是江南水乡里开绸缎庄的宋家,世道重士而轻商,爹娘希望为我这个唯一的女儿谋个好将来,便备下厚厚的嫁妆送我嫁去清贫杨家。

      后来,他果真中了进士,入朝为官,更是一路势头猛进,跻身阁臣之列。

      我用虚弱的声音对母亲道:“我还不是很舒服,不适应人多,娘,我有话单独和你说,让嫂嫂们还有其他人们都散了吧。”

      母亲担心我的情况并照做,迫于婆母的吩咐,大嫂不得不和二嫂一起离开,转头时,还绞着帕子回望一眼床榻上的我,我知道,她是担心我能不能如常嫁过去,进行这门婚事。

      大门一阖上,我就对母亲说:“母亲,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神灵告知我,杨诚燮不是我的良配,能不能退了这门婚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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