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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云霓裳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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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霓裳一路踉跄着奔回玉春班,直直冲进自己的卧房,又反手将门带上。
直到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木门,她才缓过神来。
胸腔里那颗心依旧狂跳不止,撞得胸口生生发疼。
她抬手轻轻按着发烫的心口,试图压下里头翻涌的慌乱。
而后,她双唇微张,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与他相见的每一幕,都像刻在眼底的戏文,一帧一画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她坐到妆镜前,抬眼望向铜镜里的自己。
烛火摇曳,映得镜中人眉眼朦胧,可偏偏那双泛红的眼尾之下,嘴角却不受控地上扬着。
那些欢喜,已无从遮掩。
她细细回想着方才顾焱的话,他说会再见时,那份自然而然的笃定,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颊,掌心所及之处,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确认,十五年前那个将身陷险境的自己从绝境里救出的人,就是顾焱。
窗外夜风穿巷,呜呜地掠过檐角风铃。
她吹熄了烛火,躺倒在床榻之上。
阖眼之间,眼前浮现的全是顾焱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她把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嘴角又勾起了一抹浅淡笑意。
次日天光破晓,晨曦透过窗棂一溜烟儿地洒进卧房。
暖意落在床榻之上,云霓裳这才悠悠转醒。
连日来心底郁结的阴霾好似尽数散去,周身都透着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起身来到妆台前,忽然发觉镜中的自己,眉眼神态竟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仅眸光更清亮了些,连眉眼间的气韵都灵动了许多。
“霓裳姐!”门外传来了怜儿清脆的喊声。
伴着轻快的脚步声渐近,怜儿端着碗推门而入,“今儿厨房熬的红枣桂圆粥,王妈特意多放了糖,甜滋滋的,最补气血了。”
云霓裳伸手接过碗,浅笑道:“难为王妈这般费心,也辛苦你一早送过来。”
怜儿忽然凑上前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霓裳好几圈,忍不住惊呼道:“霓裳姐,你今日也太好看了!整个人看着都精神焕发,比往日登台唱戏时的扮相还要惊艳,眉眼间都透着喜气呢!”
云霓裳闻言心头一羞,眼底泛起浅浅红晕。她睨了怜儿一眼,嗔怪道:“瞎讲什么?小小年纪就学会油嘴滑舌了!”
“我才没有瞎说!”怜儿梗着脖子认真辩解,“是真的!你今日眉眼带笑,一看就是心里装着开心事!”
“你这丫头。”云霓裳无奈笑着,伸手轻轻在怜儿额头弹了一下,“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就能偷懒,还不快去练功,待会儿我可要细细查验功课。”
怜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嬉闹,蹦蹦跳跳地转身跑了出去。
云霓裳今天心情大好,梳洗完毕后,一口气吃了一整碗粥。
放下碗,她正打算出门查验怜儿的功课。孰料,她刚站起身,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下一刻,怜儿已经气喘吁吁地冲进门内,急声喊道:“霓裳姐!不好了!师父他……师父晕倒了!”
云霓裳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心头的那些欢喜,顷刻间被这噩耗冲散殆尽。
半晌,她才勉强稳住心神,问:“师父现下在哪?”
“已经被师兄们扶回卧房了……”怜儿哭得泣不成声,话音都断断续续。
云霓裳再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就朝着师父卧房狂奔而去。
师父卧房内外早已围满了玉春班上下众人。他们个个面色凝重,叹息不止。
“师父!”云霓裳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床榻边,伸手紧紧攥住师父枯瘦冰凉的手。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云霓裳大喊道。
一位师兄连忙应声回话:“应该马上就到,你先别急。”
云霓裳低下头,死死握着师父的手。
就在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之时,师父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终于睁开了眼,“霓裳……”
云霓裳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凑近床前,“师父,大夫马上就来。”
“听我说……”师父的气息已经很微弱,“玉春班……往后就交给你了。你要把它扛起来,好好护住班里所有人。”
这句话如同千斤重担,骤然压在了云霓裳肩头。她跪在地上,握着师父枯瘦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心思单纯,太过重情,”师父继续叮嘱道,“往后无论遇上何等风波,切记自保为上,切莫冲动逞强,要记住,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这些话,师父仿佛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别过头,缓缓闭上了双眼。
片刻后,大夫终于赶来。
把脉问诊后,他将云霓裳悄悄请到了屋外。
“班主这是陈年旧伤加上长年积劳,脏腑早已亏虚严重。如今旧疾复发,怕是时日无多,早早备好后事吧。”
听罢这话,云霓裳如遭重击,呆呆立在原地。
年前请的大夫,就曾说过这番话。众人早已悄悄备好一应后事,只盼着师父能多熬些时日。
开春之后,师父身体日渐好转,万万没想到竟是回光返照。
这一整天,云霓裳寸步不离地守在师父床前,端水喂药,一刻也不敢离开。
看着师父,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过往的点点滴滴:七岁初登戏台唱《牡丹亭·惊梦》,因嗓音稚嫩破调,遭台下哄笑喝倒彩,是师父轻声安抚,一遍遍陪她练唱;十岁凭《长生殿·弹词》一曲爆红,名动京城,被摄政王招揽入府,是师父处处维护,替她打点上下、规避风波;直至她如今登顶京城第一花旦,风光无限。
每一步成长、每一次起落,皆离不开师父的悉心教导与倾心庇护。
夜色沉沉,师父终于睡熟了。
看他气息平稳了些,云霓裳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卧房。
屋内烛火幽幽,光影萧瑟。她静坐案前,只剩了满心悲凉与茫然。
她抬手从颈间取下玉佩,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白日师父清醒时再三叮嘱,这枚玉佩绝非寻常之物,内里定藏隐秘机缘,让她务必细细查看。
她强压住纷乱的心绪,从针线匣中找出一根最细的银针,对着玉佩表面那道细微裂痕,将针尖一点点扎入。
待到针尖抵达裂痕的最深处,她才猛然发觉,裂痕底端竟藏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密小孔。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手,将银针狠狠扎入小孔之中。
只听“砰”的一声响,玉佩应声从中缓缓分开,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在这寂静深夜倏然绽放。
云霓裳怔住了。
她这才发现,玉佩凹槽之内,竟藏着一截细小至极的纸卷。
这纸卷仅有指甲盖长短,比银针粗不了几分,纸张薄如蝉翼,用纤细的红丝线紧紧缠绕捆扎。
她小心翼翼地用银针挑开红丝线,再将薄纸卷缓缓展开——
“摄政王通敌证据藏于密室……吾儿霓裳,母亲不得伴你长大,唯愿吾儿平安顺遂,远离纷争,安稳一生……”
竟是母亲留给自己的绝笔信。
看着这短短几行字,云霓裳积攒了整日的悲痛尽数爆发,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原来母亲当年早就预感到祸事将近,这才早早将密信暗藏在玉佩之中。
所有谜团一朝解开,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含泪将字条叠好,收入手帕中,又贴身藏于衣襟之内。
再将玉佩合起,重新戴回颈间。
满心苦楚无处诉说,唯有一人,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与心安。
她毅然起身推开房门,只身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她要去找顾焱,要把母亲遗留的字条内容尽数告知,要听他主意,要寻他庇护。
这世间纷繁曲折,她谁都不信,唯独信他一人。
她要去见他。她要告诉他,母亲给自己留了字条。
只有他能告诉自己此刻该怎么办,她只愿意相信他。
京畿节度使的府邸在城东梧桐巷,和玉春班隔着大半个京城。
但因为要去见的人是他,云霓裳一点也不觉得路途遥远。
赶到梧桐巷的时候,月亮正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她站在府门外,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忽然有些犹豫。
每次面对他,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冷冷的夜风嗖嗖地灌进领口,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正欲转身离开,身后的门却忽然开了。
“你怎么来了?”顾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霓裳猛地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他看着她,眸光依旧冷冷淡淡。
“我……”她低声道,“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想着要拿给你看看。”
顾焱的眉头微微蹙起,“什么东西?”
云霓裳拿出用手帕包裹好的纸条,递给了他。
顾焱缓缓走到她面前,接过纸条,凑到月光下看。
“你娘……”看完之后,顾焱定睛望着她,低声说,“我见过。”
云霓裳心里一震,忙问:“你见过她?”
“嗯。”顾焱点头,“她死之前,把你护在身下。所以你才躲过了一劫。”
云霓裳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滴得到处都是。
原来,是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顾焱也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你娘很爱你,所以你更加要好好活着。”他说,“报仇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以后,切不可再莽撞了。”
云霓裳看着他,淡淡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