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霓裳》玉兮颜

10、第10章 顾焱看着她

　　顾焱看着她，沉吟良久，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送你回去。”
　　“好。”霓裳柔声应下，心底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马夫都歇下了，不好太过招摇。”

　　“我自己回去吧，没关系的。”霓裳连忙说道。
　　“我陪你走走。”顾焱语气不容置喙，转身叮嘱侍从道，“不必跟来了。”
　　侍从应声回了府，夜色里只剩下两人的身影，被月光渐渐拉长。

　　不料，两人刚穿过几条街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便传入耳中。
　　伴随着灯笼晃动的光晕，他们看到一大队人马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顾焱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反扣住云霓裳的手腕，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道。
　　云霓裳屏住呼吸，一颗心怦怦直跳。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从街角照过来，将原本昏暗的街巷照得一片明亮。

　　“……我们找了这些天，还是一无所获啊！”
　　“……搜仔细了，王爷吩咐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竟真有人敢夜闯王府，还敢放火？实在是不要命了……”
　　声音越来越近，云霓裳的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往顾焱身边靠了靠。

　　她能感觉到，顾焱握着她的手也收紧了几分，但他掌心的脉搏依旧沉稳有力，像一颗定海神针，支撑着她慌乱的心神。
　　“跟我来。”他拉着她的手，脚步轻快地往一旁的矮墙走去。
　　顾焱翻身越过墙，又回身稳稳接住她。

　　墙头只有半人高，她借着他的力道一撑就上去了。
　　两人轻轻落进一条窄窄的巷子里。
　　身后又传来喊声：“那边巷子里有动静！”

　　顾焱加快了脚步，握紧她的手，便往前跑。
　　她把裙角攥紧，跟着他往前跑。
　　巷子七拐八绕，每一条岔路都长得差不多。他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她心底的恐惧与慌乱。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已经没路了。
　　看着面前足有一人多高的墙，顾焱停下脚步，低声道：“我们翻过去。”
　　话音刚落，他便蹲下身，双手交叠，掌心朝上，示意她踩上去，“踩稳了，我托着你。”

　　“我……”霓裳有些犹豫。
　　“……快！”顾焱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云霓裳咬咬牙，一脚踩上了他的手心。

　　他用力将她托起。她借力往上一蹿，手便攀住了墙头。正在这时，顾焱已经轻盈地翻上墙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然后，两人一起跳下墙。
　　落地时，霓裳一不留神踩到了一根枯藤，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的时候，顾焱又伸手扶住了她，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没事吧？”他低声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对你来说这么简单的事情，对我来说却很难？”她看着他，认真地问，眼底带着一丝自卑与委屈。
　　大抵是没有想到她在这个时刻还在思考这些问题，顾焱轻抚了下额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低声说：“走吧。”

　　眼前是一座废弃的宅院。院子虽大，但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荒草，屋檐上的瓦片也掉了大半。
　　他托着她爬上了一棵粗壮的树干。
　　然后，他坐在了她旁边，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

　　头顶是深邃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丝绒布上的碎钻。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只露出些许淡淡的光晕，将夜色衬得愈发温柔。
　　“他们搜不到这里。等他们离开了这片区域，我们再出去。”顾焱轻声说道。

　　云霓裳点了点头，看着他的侧脸，一时有些失神。
　　月光洒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平日里凌厉的眉眼，此刻也柔和了许多。
　　“怕吗？”顾焱忽然问。

　　云霓裳摇了摇头，轻声说：“有你在，就不怕。”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可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实在太轻浮了。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好在，顾焱正侧着脸，目光落在远处的夜空上，好像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云霓裳悄悄松了口气，却又生出一丝隐秘的失落。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把衣领拢紧了些。

　　顾焱看了她一眼，伸手解开自己外衣的系带，将衣服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外衣很宽大，裹在她娇小的身躯上，活像一张温暖的毯子。
　　“我不冷。”她抬起头，倔强地说道。

　　顾焱垂眸，“穿着吧。”
　　云霓裳便不再言语。
　　这衣服上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松柏味道，还有他的体温，一点点渗进她的肌肤。
　　她的双颊又滚烫了起来。

　　片刻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此刻的他，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与疏离，反倒更像个寻常的少年郎，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看星星、看月亮，这般场景，是她以往从不敢奢望的。
　　她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的人生想必会更光鲜、更顺遂吧？不会因为她，卷入这些是非纷争，不会因为她，深夜里狼狈奔逃，更不会因为她，这般屈尊降贵。

　　心底的酸涩与愧疚一点点蔓延开来，她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她才猛然回过神，想要收回手时，却被他一把按住。
　　他定睛望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深情，让她瞬间失了神。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人生便不会有什么烦恼吧？”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她真的很怕，怕自己会成为他的累赘，更怕自己会耽误他的一生。
　　顾焱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云霓裳顺势靠在了他的肩上，他的肩膀宽厚而结实，靠在上面，格外安心。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与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温柔而治愈。
　　她闭上双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松柏气息。此刻的她，觉得无比幸福，仿佛所有的烦恼与危险，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也罢，哪怕只有片刻缱绻，于她而言，也已经足够了。

　　“顾焱。”她轻声唤他。
　　“嗯？”
　　“那颗星星，以后我要叫它顾焱星。”她指着一颗最亮的星星，傻里傻气地说。
　　顾焱愣了一下，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就是这样，闪闪发光的。”云霓裳痴痴地看着他，认真地说。

　　其实，在她心里，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还要耀眼，是她黑暗生命里，最亮的光。
　　顾焱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经历过太多的刀光剑影，从未有过这般纯粹的瞬间。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五更天了。
　　东边的天际线，渐渐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顾焱。”她又唤他。
　　他依旧温柔应着。
　　“师父病了，病得很重。他说要把玉春班托付给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云霓裳轻声说，眼底满是迷茫与无助。

　　顾焱沉默了片刻，方道：“你如果喜欢唱戏，就继续唱吧，我找个妥帖的人帮你照看着些。只是摄政王府那边，少不了得继续小心周旋着，别让自己受委屈。”
　　“嗯……”云霓裳点了点头。有他这句话，她就有了底气。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一个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有他在身边陪着她，帮着她。

　　夜色将尽未尽之时，风也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霓裳的眼皮越来越沉，却舍不得闭上。她怕一睁眼，天就亮了。更怕天亮之后，他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大人，而自己依然是那个只能在戏台上远远望着他的小伶人。

　　“顾焱。”她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意，软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花瓣。
　　“嗯。”他应得极快，仿佛一直在等她开口。
　　“抱紧些……我有点冷……”她小声抱怨，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顾焱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傻乎乎的。”
　　霓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原来他也会这样笑。
　　他用一只手把她抱紧，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

　　“那……”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霓裳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然后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这样好多了。”

　　他又轻轻拍了她两下，像哄孩子入睡一般，力道均匀而温柔。
　　霓裳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份温柔里了。
　　可她想，溺死就溺死吧，她心甘情愿。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驱散了最后的夜色。
　　星星一颗颗暗下去。
　　云霓裳靠在顾焱的肩上，渐渐睡着了。

　　顾焱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庞，眼底满是温柔与宠溺。
　　他的心底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一生活得太清醒了，偶尔醉一次，也无妨。
　　于是，他轻轻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天边的晨光越来越亮，洒在两人的身上。这一刻，时间仿佛都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