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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走了几步, ...

  •   走了几步,云霓裳脚步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晚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袂,也缭乱了她心底翻涌的思绪。
      她立在原地,心头一遍遍盘旋着方才种种画面——
      算来,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出手救自己于绝境之中。

      他当时语气淡淡,只说她的一切,他都知晓。
      可他究竟是如何知晓?
      一念及此,云霓裳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执拗。

      既然他什么都知晓,自己为何还要这般独自苦苦支撑?
      既然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深陷朝堂漩涡却稳如泰山。这样一个历经世事、城府深沉的人,于走投无路的自己而言,何尝不是眼下唯一能依托的明灯?
      不如索性折返回去,当面问个清楚明白。问他屡次相助究竟是何用意,问他往后前路茫茫,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按捺不住。
      云霓裳咬了咬唇,毅然转过身,顺着来时的小路,悄无声息折回了王府。
      足尖轻轻一点,她再度翻墙而入。

      府中比先前安静了太多,后花园方才燃起的火光早已湮灭。四下灯火寥落,亭台楼阁隐于树影婆娑之间。偌大的王府,此刻活像一头餍足蛰伏的远古巨兽,静静匍匐在沉沉夜色里。
      云霓裳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沿着方才藏身的路径,小心翼翼走向后园。
      清辉冷冷洒落,将青石小径映得一片发白,周遭草木齐齐投下斑驳错落的暗影。

      一路行至假山旁,云霓裳定了定神,绕到先前藏身的那道石缝前,微微探头往里张望。
      石隙之内空荡荡一片,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云霓裳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也是,他本就事务繁忙,身居高位,怎会有空守在这冰冷的假山石缝里,特意等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
      或许,他方才肯出手相救,已是意外之恩,自己竟还痴心妄想折返寻他,实在太过冒昧唐突。
      她敛了眼底的失意,慢慢转过身,正打算悄无声息地循原路离去。

      不料,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你怎么又回来了?”
      云霓裳身体猛地一震,心头惊跳不止。她猛地回过身,抬眸望去。
      顾焱就立在她身后三步开外的地方。

      月色落在他挺拔清俊的身影上,勾勒出一身沉静凛冽的气度。
      他的眉宇微微蹙起,深邃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隐忍的恼意。
      云霓裳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忙开口道:“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顾焱语气沉了几分,“我方才已让你速速离开,你为何执意折返?”
      他的话语并不凌厉,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场,压得云霓裳一时语塞。
      她手足无措地垂下了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其实,方才一路上,她早已在心底反反复复斟酌,想好了一肚子说辞。
      可当真面对面站在顾焱跟前,望着他深沉难测的眉眼,所有酝酿好的话语全都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周遭一下子陷入寂静。顾焱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数息。

      他这些年阅人无数,朝堂之上的老谋深算,江湖之中的诡诈奸猾,他皆能一眼看穿。
      可偏偏眼前这少女,心思纯粹得像林间初生的白兔,懵懂莽撞,一腔心事都明明白白写在眉眼之间,毫无半分遮掩设防。
      他本打定主意,与她划清界限、不越雷池,绝不能被这份无端生出的牵绊打乱棋局。可如今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底那点刻意疏离的壁垒,竟也悄然松动了几分。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过来。”
      说罢,他率先转身,迈步走回方才那处假山缝隙。随即微微侧身,留出仅容一人的狭窄空隙。
      云霓裳微微一怔,抬眸望了望他沉静的背影,终究还是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石缝之内空间逼仄狭小,容不得两人稍作挪动。
      云霓裳刚走进去,身后便再无余地。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

      顾焱立在她身前半步之遥,高大的身形笼罩住她,低沉的嗓音在幽暗静谧的石缝里缓缓响起,“说吧,冒着风险折返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我……”云霓裳心头微微发紧,她定了定神,才鼓起勇气轻声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问。”顾焱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为何三番五次出手帮我?”
      她抬眸,借着微弱月色,努力想看清他的神情。
      顾焱语气淡然无波,“没有为何。”

      这话是真的。
      他自幼追随父亲征战沙场,于刀光剑影、尸山血海里熬过最青涩的年华。
      边关风沙早已磨平了他的少年意气,战场生死炼出了他一身冷硬城府。

      后来又经朝堂波诡云谲,父亲深陷党争被罢官贬黜,家族一度岌岌可危。
      他孤身一人沉浮宦海,步步为营,隐忍筹谋,熬过无数明枪暗箭,才一点点重新站稳脚跟,重得帝王信任。
      从少年将军,到如今位极人臣的正一品检校太尉、京畿节度使,他这一路走得甚是艰辛。

      十五年前,他是曾为她动过容,可也只是一刹那而已。情爱于他,从来都不是人生必修课。
      可如今,他望着眼前这少女一双清澈无染、带着几分慌乱与执拗的眼眸,素来冷硬如铁的心肠,竟莫名生出一丝不忍与踌躇。
      于是,他就只好静静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般敷衍的回答,让云霓裳心里又冷了几分。
      于是,她心头一梗,往前轻轻逼了半步。
      她微微仰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笃定:“不对,一定有缘由。你看我的眼神,从来都和看旁人不一样。你到底是谁,究竟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焱身形未退分毫,肩背依旧挺拔如松,可心跳已然加快了许多。
      他薄唇微微抿紧,眸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他自是看得出她眼底纯粹的倾心,也清楚自己本不该与她过多纠缠。可每一次对上她这般毫无防备、澄澈炙热的目光,心底便会莫名生出几分迟疑与不忍。

      一边是多年筹谋、不容有失的大局,一边是眼前少女懵懂痴心、毫无杂质的情意与依赖,两相拉扯,缠缠绕绕,扰得他素来沉稳无波的心湖,乱了方寸。
      幽暗里,云霓裳见他沉默不语,又轻声开口,“你说你什么都知道,那十五年前的旧事,我的身世过往,你究竟知晓多少?”

      顾焱敛了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终于缓缓开口,“十五年前,那场祸乱,我亲眼看到了。”
      云霓裳双腿骤然一软,身子控制不住地顺着冰冷石壁缓缓往下滑去。
      顾焱下意识伸出手,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云霓裳心神大乱,指尖无意识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隔着一层单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腕间沉稳有力的脉搏,一如他的呼吸、语调和步伐。
      仿佛世间万事,都乱不了他分毫。

      而她早已方寸尽失,心绪翻涌得无法自持。
      “你……”她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那时也在那里……你为何会在?”
      顾焱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十五年前那日的景象,一一叙说出来。

      云霓裳听完,心头巨震,呼吸都险些停滞。
      她怔怔望着眼前之人,哽咽道:“原来……十五年前,竟是你……救了我?”
      顾焱看着她泛红的眼眸,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云霓裳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顾焱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竟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过了许久许久,云霓裳那汹涌的泪意才渐渐平复下来。然后,她慢慢抬起头,定定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顾焱。她的眼底有感激,有依赖,更有那份早已生根发芽、无处安放的情意。

      迟疑片刻,她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掌心。
      她指尖微颤,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与认真,“既然当年是你救了我,你又知晓所有前尘往事,为何不早早与我说清?”
      顾焱垂眸看着被她握住的手,感受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心底情绪愈发复杂。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温柔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我迟迟不说,是因为我还没有想好,也还不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稳稳护住你。朝堂局势复杂多变,我亦是侥幸存身。”
      “我不在意那些风波,也不在意前路凶险。”云霓裳抬眸,泪眼灼灼望着他,“顾焱,你可知,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这颗心,便已然乱了。这份心绪,你难道半点都看不出来吗?”

      她年少情动,纯粹直白,情不知所起,便义无反顾,认定了一人,便甘愿沉沦。
      彼时,她尚不懂什么朝堂权谋、利弊权衡。在她眼里,他是救命恩人,是心底倾慕之人,亦是可以依托的归处,仅此而已。
      而她不知道的是,顾焱即使情动,心中却依旧是泾渭分明。

      他无比清楚,两人之间隔着十几年的世事沧桑,隔着不可不顾的家族荣宠,更隔着权臣与戏子的悬殊身份。
      他可以怜惜她,可以暗中护她,却绝不能放任自己沉溺这份无端生出的情意,更不会因她打乱自己筹谋多年的布局。
      忽然被人这般炽热地剖白心意,他停在她脸颊上的手禁不住微微一顿,素来沉静无波的眉目之间,陡然漫开了几分局促和羞赧。

      片刻后,他缓缓将手收了回来,语气也重归沉稳淡漠,“你我不过寥寥数面之缘,彼此身世过往、性情本心,都未曾真正了解。你年纪尚轻,切莫这般轻易沉沦。”
      他想劝她抽身,想让她看淡这份无端而起的情愫,免得最后落得身不由己。亦是想给自己留退路,不想因这份儿女情长,绊住前行的脚步。
      可云霓裳哪里听得进这般理智的劝解,他越是疏离克制,她心底的那份情意便愈发难以自拔。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望着他,认真地说:“顾将军可知,世间有一种情意,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何须朝夕相伴,何须尽数了解?心动一念起,便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顾焱闻言,身形微微一怔,他深邃的眸光下意识闪躲了一下,不敢再坦然对上她澄澈炙热的眼眸。

      他清楚她的真心纯粹无染,也明白自己本该狠心推开,断了她的念想。
      可心底那点不忍和悸动,终究没办法完全压下。
      他定了定神,刻意转开话题,“你冒险折返回来,就只是为了同我说这些儿女情长?”

      云霓裳垂下了头,“自然不止这些。我还想求你,为我指一条明路。血海深仇在前,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究竟该如何报仇,才能告慰亲人亡灵?”
      顾焱眸色微沉,“夜色已深,我们不宜在此久留。眼下你只需安稳回去,好好唱你的戏。其余之事,容我慢慢思量,日后自有安排。”
      云霓裳虽懵懂,却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笃定,便乖乖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我听你的。”

      说罢,她便转过身,打算顺着石缝往外走去。
      可才往外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又不由自主地顿住,心底那份不舍与牵挂翻涌上来,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过身,轻声问道:“我们……往后真的还会再见吗?”
      这句话,方才她便问过一次,可心底终究放不下,总想再听他一句笃定答复,才敢安心离去。

      顾焱立在原地,看了她许久,才淡淡吐出一个字:“会。”
      云霓裳心头稍稍安定,轻轻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一步步循着石缝往外走去。
      行到洞口,她脚步又是一顿,忽然柔柔地唤了一声:“顾焱。”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谢谢你。谢谢你十五年前救下我,也谢谢你这几次出手相护。”
      话音一落,她便身形一闪,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顾焱依旧立在假山石缝之下,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深秋的夜风缓缓吹过,拂动他的衣袂,也吹乱了他心底层层叠叠的思绪。
      他慢慢垂下眼眸,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之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泪痕。

      他五指缓缓收拢,慢慢握成紧实的拳,将那点莫名的悸动和怜惜,尽数收拢在掌心。
      于云霓裳而言,他是救赎,是倾心,是绝境里唯一的依靠,是情不知所起的一往情深,是少女不顾一切的心动与奔赴。她活得纯粹,爱得直白,冲动执拗,不问利弊,只随心性。
      可于他而言,她不过是偶然闯入自己棋局的一枚棋子,是历尽沧桑岁月里一抹干净纯粹的亮色。若有必要,他随时可以牺牲一切。行已至此,他绝不会因儿女情长,误了筹谋。

      天边月色渐渐西斜,月亮已然沉落。
      夜风吹彻庭院,万物俱寂。
      他立在清冷的月光里,微微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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