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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五日后,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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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摄政王府再次召玉春班唱堂会。
这一次堂会非比寻常。
恰逢摄政王五旬寿诞,满朝文武都要来贺,玉春班被点了三出戏——《长生殿·赐盒》《牡丹亭·游园惊梦》和《八仙贺寿》。
云霓裳站在王府大门外,内心五味杂陈。以往每次来这里,她都欢欣雀跃。
从十岁开始,自己便是王府的常客。可以说,自己几乎是摄政王看着长大的。他待自己,始终如春风和煦,关怀备至,体恤呵护,如父如兄。
在这偌大的京城里,谁人不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对玉春班和云霓裳礼让三分?她亦感念他的知遇之恩,默默承下了这份恩情。
可今日,她站在府外,进退两难。
“霓裳姐,你在发什么呆?”怜儿拉了拉她的袖子,“咱们该进去了。班主说今日来的都是大人物,不兴迟到的。”
云霓裳回过神来,握住她的手,同她一道走了进去。
一行人进府后,即被引到后院的戏台。
霓裳定睛看着,发现戏台今日的布置比往日更加隆重。
戏台前搭起了彩棚,用的是新织的绸布,大红底子绣着金线团花。棚下摆了几十桌宴席,桌上清一色铺着红绸,摆着各色金银器皿。
仆人们穿梭往来,端着一盘盘珍馐美馔。
空气中飘着酒香、肉香、花香,与脂粉的香气混在一起,悠悠漾在灯火笙歌之间。
云霓裳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却没有看到那个人。
那个,在梦里拒绝了自己的人。
她垂下头,兀自生着闷气。
“云老板。”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云霓裳转过身。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
是摄政王府的钱总管。
云霓裳敛神起身,行礼道:“钱总管。”
“云老板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前面快开席了,王爷特意吩咐,让您唱完戏后去后堂说话。”
云霓裳心里一紧,敛眉应道:“是。”
钱总管点点头,又笑着看了她一眼,“行,那云老板先忙着。”
云霓裳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往后台走去。
今天的戏,依然唱得很顺。
练了千次万次的戏,她闭着眼睛都能演好。
水袖翻飞间,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搜寻,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冽冰冷。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穿过满堂的锦绣,直直落在她身上。
云霓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注意到,今天,他竟然一直在看她。
那般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尾。
戏散了,满堂喝彩。
摄政王带头鼓掌,他竟然也跟着鼓起掌来。
这下,霓裳心头的那股躁郁之气才总算抚平了些。
云霓裳回到后台,刚卸下头面,就有丫鬟来请。
“云老板,王爷在后堂等您。请您这就过去。”
云霓裳伸手把耳坠摘下来,放在妆台上,“知道了。”
她站起身,跟着丫鬟往外走。
经过怜儿身边时,怜儿正坐在角落里喝水。她抬头看见霓裳,低声说:“师姐,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云霓裳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嗯。”
后堂暖阁熏香袅袅,与婢女们的脂粉柔香淡淡糅合在一起。
锦缎软榻之上,摄政王依旧斜倚着。
他虽已年届五旬,却毫无垂老之态。今日,他松披着暗纹锦袍,墨发整束玉冠,衬得面容轮廓更显深邃清贵。一双墨眸沉如寒潭,自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威仪。
云霓裳敛着步履入内,心头早已百感翻涌。
眼前这人,于她是多年庇护照拂,懂她戏中深意,护她戏班安稳。
可宿命弄人,他偏偏又是那血海倾塌、害她双亲殒命的仇人。
看到霓裳走进来,摄政王眼底悄无声息漫开一丝沉敛的温柔。
霓裳不敢露半分异样,只垂敛眉眼,端着恭谨之态,轻声道:“霓裳谨贺王爷寿诞,愿王爷福体安康,岁岁长宁。”
他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丫鬟退下。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云霓裳依言坐下。
“今儿这出《赐盒》唱得好,比上次又进益了。尤其是‘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那一句,唱得本王心里都软了。这般情深意重,当真令人艳羡不已。”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眸中有了些细碎的深意:“世人皆道皇家情爱难得,纵使荣华万千,也不及一人知心相伴。本王倒是很羡慕这唐明皇,人到中年,还能遇到这般懂心意、知冷暖的人,这一生便也值了。”
云霓裳心头骤然一紧,指尖不禁暗暗攥紧。
她怎会听不出这话的弦外之音?却只敢假装不懂,垂首缄默。
摄政王凝望她许久,又道:“霓裳啊,本王上回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抬起头,佯装不解地问:“王爷说的是?”
“本王想,”摄政王放下了茶盏,认真地说:“你这样的品貌,这样的才情,若在戏班里唱一辈子,可惜了。不如进府来,本王保你锦衣玉食,再不用抛头露面。京城最好的厨子、最好的裁缝、最好的匠人,你想用什么,吩咐一声就行。”
云霓裳低下了头。
她万万没想到,这一次,他竟不打哑谜了。
如此这般露骨直白的话语,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王爷厚爱,霓裳感激不尽。”过了许久,霓裳方开口道:“只是霓裳自幼在戏班长大,师父待我恩重如山,班主和师姐妹们也都亲如家人。霓裳……舍不得他们。”
摄政王看着她,眸色中有了些冷意,“舍不得,还是不想?”
云霓裳心中一凛,面上却越发恭顺。她低下头,把下巴收得更低了一些,“霓裳不敢。”
他的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身子已然微倾过来,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抚她的鬓发。
云霓裳心头猛地一紧,浑身瞬间僵住。她用指尖死死攥着衣摆,脊背一阵阵发寒。
就在这气氛紧绷的一刻,廊外忽然传来了钱管家的声音,“王爷,顾使君在外求见,说是有紧要军务禀报。”
摄政王动作一顿,眼底的缱绻与愠色转瞬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深沉威严的气度。
他缓缓收回手,慵懒倚回榻上,看着霓裳道:“你先退下吧。”
顿了顿,他又说:“本王方才的话,你好好回去思忖思忖。我的耐心,终究是有限的。”
云霓裳如蒙大赦,不敢多留片刻,连忙敛衽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便望见了立在那里的顾焱。
她心头骤然一松,喘出一口长气。
她心里通透,哪里是什么恰巧有军务?分明是顾焱察觉了端倪,刻意前来解围。
于是,在经过他身侧时,霓裳脚步微顿,以几不可闻的弧度,朝他欠了欠身。她把这份暗中相救的情分,默默记在了心底。
顾焱却依旧是神色淡然,目不斜视。
云霓裳不敢久留,她压下心底翻涌的五味心绪,悄步走了出去。
回到后台时,怜儿正坐在妆镜前,对着镜子比划身段。
看见霓裳进来,她立刻跳起来跑了过去。
“霓裳姐!你回来了!王爷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要赏你?”她围着霓裳转了一圈,小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云霓裳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抱住。
“霓裳姐?你怎么了?你抱得我喘不过气了。”
云霓裳松了手,笑了笑,“没事,就是忽然想抱抱你。”
怜儿眨眨眼,看着她,也笑了,“那我也抱抱师姐。”
她张开胳膊,一把扑进霓裳怀里,把脸贴在霓裳的胸口。
回到小院,师父的屋里还亮着灯。
云霓裳走过去,推开了门。
师父正坐在桌前,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回来了?”
“嗯。”云霓裳在桌边坐下,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师父,我想,不如索性来个将计就计,索性就入了王府,便可找个机会下手。”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盏油灯的火苗上,久久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霓裳,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有时候保全自身,便是最好的报仇。莫说以摄政王的老辣狠毒,等不得你动手,他便一定会有所察觉。退一万步讲,便是他放松了警惕,你成功了结了他。可你也为了报仇失了清白。老奴到九泉之下,又当如何与将军和夫人交代?”
云霓裳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低下头,不再言语。
夜里,云霓裳一个人坐在屋里,久久未动。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二更天了。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耐心有限”——摄政王这四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她想起他倾身过来时,那不容拒绝的威压。
或许,师父说得对,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若真进了王府,日日对着杀父仇人强颜欢笑,她怕自己忍不了几日就会露馅。
可这仇,还是要报!
她深吸一口气,将窗户关严,又伸手把插销摁死。
弥漫在周身的凉意,终于缓缓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