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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其实,云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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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云霓裳有所不知,京畿节度使的府邸,昨天晚上也并非波澜不惊。
昨夜,顾焱一直坐在书房里。
书案上摊着一卷关乎边地防务的卷宗,案头的清茶早已凉透。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从一更到二更,再到三更,他手里的卷宗始终停留在最初的那一页。
他在想一个人。
一个像烈火般明艳的女子,在戏台上时,媚眼如丝、一笑倾城,让人只消看上一眼,便再也无法忘却。
那天,她问他——“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一刻,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他确实见过她。
那时,她还在襁褓之中,满面血污,小小的一团。
那一天,他随父亲顾老将军一同前往云氏大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云霓裳。
霓裳的父亲云将军,是父亲的生死之交,两人自幼一同习武,一同从军,并肩作战数十载。
那次边境告急,朝廷派顾、云两军分路出征。起初,两军约定在边境要塞会合,共同夹击来犯的敌军。可眼看约定的日期已过,云氏大军却迟迟未到。
从战场上厮杀出来后,父亲心底涌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不好,云兄定是出事了!快,全速赶往云氏大营!”
顾焱紧随其后,一路策马扬鞭,马蹄踏过尘土飞扬的道路,溅起漫天黄沙。
等他们赶到云氏大营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曾经旌旗招展、人声鼎沸的云氏大营,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煳味。云字大旗歪倒在地上,旗面上糊满了泥浆和血迹。
一座座帐篷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架,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顾焱至今仍记得那一刻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掏空了,甚至连心脏都漏着风。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让顾焱止不住浑身发冷。
这些年,他见过许多战死的将士,也见过许多残破的战场,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
父亲脸色铁青,翻身下了马。他嘴唇紧抿着,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气,“找!仔细找!务必找到活口!”
顾焱也跟着下了马。
他们在一片废墟和尸体中艰难地行走着,双手不停地扒开压在尸体上的焦木和杂物。
忽然,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传入了顾焱的耳中。
那声音又轻又细,宛如刚出生的小猫在低声呜咽,若不仔细倾听,根本无法察觉。
顾焱的身体猛地一僵,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循着那细小的声音,来到不远处一堆堆叠的尸体旁。
“这里有人!”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扑过去,用力地扒开那些冰冷的尸体。
终于,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尸体下面,他看见了那个女婴。
她被一位夫人压在身下。那位夫人的身体高高弯起,如一座拱桥般,将所有的重量都扛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用自己的身躯,给身下的婴儿撑出了一小片狭小却安全的空间,自己却被烧得焦黑,已完全辨不出面目。
顾焱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个妇人的尸体轻轻搬开。然后,他从那一堆血肉模糊的衣物和杂物里,轻轻地将襁褓中的婴儿抱了出来。
她的小脸皱巴巴的,可那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又黑又亮。她直直地看着顾焱,然后伸出小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顾焱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自幼母亲早逝,从懂事起,便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南征北战,每天都在刀光剑影中长大,父亲对他严苛至极,总逼着他变得更勇猛、更凶悍。军营里的残酷,也让他早早地学会了用狠戾来保护自己。
十三岁便闻名天下的少年将军,靠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一股子不怕死的狠劲。
可今天,面对这个小家伙,他坚硬的心防,竟瞬间崩塌了一角。
顾焱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紧,用自己干净的衣袖,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血污和泥巴。
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一直瞪着眼睛看着他。
顾焱呆呆地看着她,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
父亲紧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还活着吗?”
“嗯。”顾焱低声答道。
他的食指还被她紧紧攥着,小手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顾焱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从小失去母亲,便自觉比其他孩童少了许多关爱。可这个小家伙,还在襁褓里便失去了双亲,她往后的路该如何走呢?
父亲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婴儿,目光从她的眼睛一直移到了她脖颈间的昆仑血玉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是云家的姑娘。这块玉,是当年云将军送给云夫人的定情之物。”
顾焱看着父亲,语气带着一丝恳求:“父亲,她爹娘都死了,我们把她带回去吧?”
父亲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边地军营里刀光剑影,危机四伏,如何养一个柔弱的女婴?我们常年辗转作战,居无定所,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证,又怎能护她周全?还是要找个妥当的人,把她托付了,让她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顾焱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军营从来都不是女子该待的地方,更不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能生存的地方。
可他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手指的模样,实在舍不得放手。
天亮时,父亲终于找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看起来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但是,在他看到襁褓中婴儿的刹那,眼睛里忽然有了神采。
他冲过来,跪在了地上,“小姐,小姐真的还活着……太好了……”
“这是云家的老仆人。”父亲看向顾焱道,“他装死才逃过一劫。他会替云将军夫妇好好照顾她的,你放心吧。”
“公子,把小姐给我吧。”老仆缓缓伸出手,“老奴定会拼尽性命,好好照顾小姐,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一定把她平平安安地抚养成人。”
顾焱却紧紧抱着婴儿,不肯松手。他看着老仆,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不舍。
“小公子,我知道你舍不得。”老仆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恳求,“可你们常年辗转沙场,四处征战,如何能带她上战场啊?小姐是云家唯一的血脉,我们不能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顾焱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安,小手攥得更紧了。顾焱的心,便又软了几分。
老仆见他依旧不肯松手,叹了口气,郑重地说道:“老奴发誓,一定会好好待小姐,把我这一身的功夫都教她,让她以后能保护自己,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顾焱终于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严肃地问:“你准备带她去哪里?”
“老奴有个师兄,经营着一个很大的戏班子,叫玉春班。”老仆连忙答道,“戏班子里人多,鱼龙混杂,反倒不容易引人注目,也能让小姐隐姓埋名,平平安安地长大。”
“我只有一个要求。”顾焱的语气依旧严肃,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许轻慢了她,也不许让别人欺负她。她是云家的小姐,不能受委屈。”
“公子放心!”老仆连连点头,“老奴就算拼了老命,也会护小姐周全。”
顾焱缓缓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又说:“等她长大了,我会来看她。若她有一丝不妥当,或是受了一丝委屈,我这把剑,可不饶人!”
“公子放心,老奴记下了。老奴仍让她姓云,只改个名字便可。公子有所不知,民间有个说法,如小姐这样的娇贵之女,混在戏班子这种看似卑贱的地方里来养,反倒更能身康体健。”
顾焱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老仆抱着婴儿,慢慢转过身,一步步离开了。
顾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终于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土地上,与那些血迹融为一体。
后来再见到她,便是在摄政王府的那个晚上。
她站在戏台之上,一身华美的戏服,眉眼流转间,风情万种,一开口,便惊艳了全场。
她的声音清亮婉转,如黄莺出谷,似清泉流淌,萦绕在整个王府的上空,让人听得如痴如醉。
他坐在台下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子。
她长大了,竟长成了这般明媚耀眼的模样。
他很难将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戏子,与十五年前那个在废墟中抓住他手指不肯松开的、脆弱无助的婴儿联想到一起。
他更不知该以何样的眼神与她对视,于是只好故意看向别处。
可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戏台之上。
后来,他借口有要事处理,偷偷溜去了后台。
他躲在角落里,正好撞见她不小心掉落的一方手帕。
他下意识地捡了起来,却没有立刻还给她。
他将手帕悄悄地收了起来,贴身带着,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直到后来,在张府的宴会上再次见到她,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将那方手帕还给了她。
书房里的烛火快要燃尽了,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将整个书房映照得忽明忽暗。
顾焱拿起案头的剪子,轻轻剪掉一截燃尽的灯芯,火苗重新旺了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将庭院里的树木映照得影影绰绰。
顾焱把卷宗轻轻合上,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清脆而轻柔的声音——“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她。
或许,他是怕自己这份藏在心底十五年的牵挂,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
或许,他是怕如今的自己,还没有能力护住她。
又或许,这些年的宦海浮沉和沙场征战,已经让他失却了最初的那份单纯与萌动。
夜色浸满了书房。
恍惚间,顾焱的眼前竟映出一抹水袖翩跹的身影。
在一座临水的亭台里,月色皎洁,水波荡漾,晚风携着淡淡的水汽扑面而来。
她站在亭心,穿了一身素色戏衣,没有了戏台上的明艳华彩,却多了几分清冷与柔弱。
她的鬓边插着一支白玉簪,细碎的发丝被风拂得贴在颊边,眼底带着未散的湿意,像沾了晨露的梨花,楚楚动人。
衣袂轻扬间,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心内不禁再次泛起涟漪。
“顾将军,你当真不肯帮我?”
顾焱心痛莫名,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胸口莫名一紧。
那股压抑了十五年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多想告诉她,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牵挂着她。
可话一出口,却依旧是冷冰冰,“报仇之路,九死一生。你该好好活着,好好唱戏,不必困在仇恨里。”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步步向他走来。
然后,她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前路难走,可我别无选择。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分明想告诉她,他想帮她,可说出来的却是——“我为何要帮你?你与我,非亲非故。”
她的眼眶彻底红了。
“顾焱,”她哽咽着说:“你看我的眼神,算不上清白。你心里,真的没有我?”
她一边说,一边向他走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衣襟,抚上他的脸颊,让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全乱了。
他想解释些什么,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喉咙也像堵住了,他张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晚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带着刺骨的凉意。
亭台、月色、水波,还有她泛红的眼眶,都在一瞬间扭曲、崩塌。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顾焱猛地惊醒,这才发现,自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额间已然覆了一层薄汗。
书案上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烟痕。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上仿佛还萦绕着她淡淡的皂角香。
他皱了皱眉,暗自想:这个梦,怎么会这样清晰?
窗外天光微亮,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庭院里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地鸣叫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他叹了口气,心底那些被他用力压抑着的情愫,终于被这场梦彻底搅乱。这场跨越了十五年的牵挂,终究还是兜兜转转地绕了回来,无端扰了他的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