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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日子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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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水,从指缝间静静流过。
自张府那日之后,云霓裳的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偶尔对着那块帕子出神。
这日一早,云霓裳照例去东厢教小师妹练功。
天还没有大亮,院子里的青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一脚踩上去滑腻腻的。
东厢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怜儿还缩在被窝里,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眼睛闭得紧紧的。
“怜儿,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睡着?”云霓裳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弹。
“哎哟!”怜儿揉着脑门,叫嚷道:“我的好姐姐……天还没亮呢……”
“亮了。”云霓裳掀开被子,“快起来,不许偷懒!师父说了,月底要让你上台呢!”
怜儿一听到“上台”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她噌地跳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问:“师姐,我真的能上台了?”
“嗯。”霓裳含笑看着她,“不过起初只唱一折,后面还得看你表现怎么样。”
“我一定好好练!”怜儿的脸上满是认真,“我要像霓裳姐一样,唱成京城第一花旦!”
云霓裳看着她,不置可否。
京城第一花旦?这五个字听起来真是风光。
可这几个字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只有霓裳自己知道。
这些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有时半夜还躲在被窝里吊嗓子。即使脚尖磨出了血,上了台去,也不敢让人看出分毫。在台上,一板一眼、一招一式都不敢出错……
这些,怜儿都还没有体会过。
怀揣着远大理想的怜儿,此刻已经站到了镜子前。
她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端在身侧,颇有些像模像样。
云霓裳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抬高了几分。
“手再高一点,手腕要松。杜丽娘是江南闺秀,她的手一定是极软极轻的,你想象一下柳条儿在水面上轻拂的样子。”
霓裳走到镜子前,给怜儿做了一个示范。
她的手腕轻轻一转,指尖便划出了一道弧线,柔中带刚,收放自如。镜子里的那张脸,满眼的春愁,满心的惆怅,全在那一低头、一扬眉之间。
怜儿看呆了,“姐姐,我何时才能练成你这样?”
“你只要肯下功夫,一定可以的。”
怜儿点点头,一点点学着照做了起来。
直练到第五遍的时候,怜儿的手腕终于软了下来。
云霓裳赞赏地说道:“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霓裳姐……”另一位小师妹盼儿跑了进来,“师父正在找你呢!”
“好。”霓裳叮嘱了怜儿几句,便向正堂走去。
“来了?”师父神色为难地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请帖往桌上一推,“瞧瞧,自从你去过赵府,这又是好多家来请的。你说去哪家?哪家都得罪不起……”
云霓裳走过去,拿起请帖看了看。
“我去摄政王府。其他的让师姐和怜儿去吧。”
“怜儿?她才练了三年,能上这种场合?”
“她练得不错。这几个月进步很快,身段和唱腔都有模有样了。让她去历练历练也好。”
师父想了半晌,终于点了头:“那行。不过你得在后台提点着她,给她把场。她要是慌了,你到时还能救一救。”
“我知道。”
师父把那沓请帖收起来,又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霓裳啊,你去摄政王府,就只是唱戏吧?”
云霓裳眸色沉了沉,道:“当然。如今我没有一兵一卒,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师父神色稍解,“好,这就好。”
“师父放心吧。”
走到门口,霓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已经又坐回桌前,低头翻着那些请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师父两鬓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她算了算日子,离大夫说的大限之期越来越近了。想到这里,霓裳禁不住鼻头一酸,慌忙扭过头去。
夜里。
霓裳又坐在窗前,对着那块玉佩出神。
她把玉佩举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端详那道细痕。
她用细长的指甲沿着那道细痕轻轻划了一下,并没有任何反应。
连师父都说,这块玉佩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到底该怎么发现其中的秘密呢?
窗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霓裳赶紧把玉佩带回颈间。
“霓裳姐?”是怜儿的声音。
“进来吧。”
门推开了,怜儿披着一件袄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霓裳姐,我看你屋里还亮着灯,就给你端了碗汤来。”她把汤递过来,“王妈熬的,说是驱寒的。我看你最近一直精神恍惚,想着是天太冷了,你喝点暖暖身子。”
云霓裳接过汤,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怜儿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霓裳姐,我……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我上台那天,万一演砸了怎么办?”
云霓裳怔了怔,随即笑了,“那就演砸。”
怜儿眼睛一亮,忙问:“可以演砸吗?”
“当然可以,这一辈子,那么多出戏,演砸个一两出,没什么大不了的。”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台下那些人,不过是些门外汉,你错上个几处,他们未必看得出来。”
“真的呀?”
“当然,我刚开始登台时,也常常出错的!”
“那他们不会笑话你吗?”
“笑就笑吧,左右我又不会少块肉。”
“真的吗?”怜儿不可思议地看着霓裳,完全想不到这话竟然出自京城第一名伶之口。
霓裳莞尔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当然。不过,你要相信自己,若是你不行,我是不会向师父推荐你的。你有悟性、有底子、有定力,也有心气,有朝一日,你一定会成为大角儿的。”
怜儿害羞地把脸在她肩上蹭了蹭,“我不想成大角儿。我就想像现在这样,天天跟在师姐后面。”
“傻话。你早些成角儿,以后我就可以在台后坐着喝茶了。”霓裳轻轻拍着怜儿的背,柔声道。
怜儿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霓裳的腰,“霓裳姐,你知道吗?其他戏班子里争风吃醋的事情可多了。只有你,这么大的名气,却还这样谦和,总是想着把登台的机会留给别人。”
霓裳低头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们是我的亲人,不是别人。以后你成了角儿,也要记住姐姐这句话,多带带其他人,知道吗?”
“阿姐,我记住了。”怜儿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快回去睡吧,养好精神。”霓裳笑着说。
“好呀……”怜儿从霓裳怀里钻出来,拿起碗,蹦蹦跳跳地跑出屋去。
待怜儿走远,霓裳又拿出了玉佩。
她又去针黹盒里拿出了一根长长的针。
可左右撬了半天,玉佩还是没有动静。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
霓裳这才注意到,已经是二更天了。
她吹了灯,和衣躺到床上。
锦被微凉,她蜷了蜷身子,缓缓闭上眼。
夜色漫上来,眼前恍恍惚惚的,又浮现出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睛。
那人依旧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临水的亭子被晚风笼着,水波漾开了细碎的寒光。
他一袭墨衫曳地,骨相清挺,指尖漫不经心地捏着一柄素面折扇。夜风卷着水汽掠过,掀起他宽大的衣袂,墨色衣角在风里悠悠翻卷,连带着垂落的束发丝带,轻轻晃在月色里。
“放弃报仇吧。”
他的声音隔着水汽漫来,清淡得像浸了秋露。
霓裳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前踏出一步。
她的裙摆扫过亭边湿冷的石栏,指尖微微发颤:“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要报仇?”
“好好唱戏不好吗?何苦一定要报仇?”他将折扇轻轻抵在掌心,漫不经心地看着水面。
“他杀了我父母。”霓裳咬着唇,眼眶骤然泛红,声音已然哽咽。
“那又如何?”他抬眼,目光沉沉锁着她,“凭你一介伶人孤女,如何扳得动权势滔天的摄政王?若真要铤而走险,整个戏班子上下,都要为你陪葬。”
寒意顺着骨缝钻进来,霓裳浑身微僵。
一个孤注一掷的疯狂念头,忽然在她心底疯长。
她缓步踏入亭中,一步步向他走近。晚风缭乱了鬓边碎发,贴在她滚烫的颊侧。
她垂着眼,指尖先若有若无地擦过他垂落的袖口。
而后,她缓缓攥住他的袖口,用指腹细细摩挲着,一寸寸将身子往他的身侧贴去。
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缠,她微微仰起头,将鼻尖堪堪抵在他颈侧。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衣襟,一只手已经环上了他的腰。
霓裳用指尖轻轻勾住他腰间的系带,身子半倚半靠,问:“那你……能不能帮帮我。”
“帮你?”他感受着她温热的气息,看着她勾着自己衣带的手,眸色深暗了几分,“帮你,于我有何益处?”
霓裳的睫毛剧烈轻颤,心口也狂跳起来。
环在他腰侧的手悄悄收紧,指尖顺着衣料继续缓慢上滑。
她微微倾身,柔软的身形贴着他的轮廓,唇瓣一寸寸擦过他的下颌线,“我所有能予的,都愿予你。”
顾焱周身的气息骤然沉敛。
他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将手轻轻覆在她勾着自己衣带的手上,一寸寸掰开了她缠绕的指尖。
然后,他微微侧身,将折扇蓦地横在两人之间,堪堪隔开了距离。
他垂眸,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不必。我对你不感兴趣。”
“那你为何留着我的帕子?”
“好玩罢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亭台流水、月色雾气轰然崩塌。天旋地转间,呼啸的夜风骤然刺破了梦境。
云霓裳猛地惊醒,这才发现,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她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心口仍在剧烈起伏。
窗外风声呜咽,窗棂簌簌轻响着,方才那场轻佻的梦终于尽数散去。
天光微亮。
霓裳无心再睡,索性起了身。
她将冷水猛地扑在脸上,好击退心头的灼热。
可昨夜的梦,依然清晰地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
那点隐秘的心动,与被拒的难堪和报仇的执念搅在一起,在胸腔里反复翻搅,任凭冷水再泼,也浇不散梦里残留的缱绻与怅然。
冰凉的水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鬓边碎发。
她望着水盆里自己凌乱朦胧的倒影,唇瓣微微绷紧,眼底浮起一层羞赧又酸涩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