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霓裳》玉兮颜

22、第22章 日头高耸，

　　日头高耸，映着巍峨庄严的王府飞檐。
　　本该热闹喧嚣的大婚府邸，此刻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
　　按照规制，花轿落定后，本该有府中掌事嬷嬷上前掀轿帘，引新人跨火盆、过马鞍、踩碎瓦片，然后行侧妃四礼。
　　全程都应有府中侍妾、通房与高阶侍女分列两侧，依品级跪拜行礼，恭迎侧妃入府。

　　可今日既没有喜乐吹奏，也没有嬷嬷接引，连最基础的引路礼数都尽数省去。
　　入府后，更再无一人依照规矩，向她屈膝行跪拜大礼。
　　钱总管满脸堆笑道：“王妃娘娘今日身子不爽，故而府中一切从简。诸位侍妾和姑娘也皆在床前侍奉，因而不便前来见礼。还望主子谅解。”
　　“无妨。”云霓裳垂眸敛去眼底波澜。

　　云霓裳随钱总管一路来到王妃殿门外，静候通传。
　　足足等了两刻钟，殿内才走出王妃身边的贴身侍婢。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一身大红喜服的云霓裳，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娘娘头痛旧疾复发，卧病在床，不便见客。侧妃娘娘初入府，一路劳累，不必前来请安了，自行回殿歇息即可。另外，王妃娘娘有口谕，府中近日事务繁杂，侧妃前三日的晨昏请安也一并免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光上下打量着云霓裳，心想：往常不过是个常来王府卖艺的戏子，今日摇身一变，便想做主子了？做梦！
　　云霓裳微微颔首道：“既然王妃身体有恙，那我便不叨扰了。劳烦姑娘代为转达，我改日再来问安。”
　　言毕，她便转身离开了。

　　其实，云霓裳早就料到，嫁入摄政王府不会顺遂。
　　摄政王权倾朝野，冷酷寡情，王妃家世强横，善妒掌权，府中妾室、有头有脸侍女等一干人等盘踞已久。
　　她作为凭空插入王府的侧妃，本就是所有人的眼中钉。

　　今日这场无礼冷遇，并不是意外，而是王府上下心照不宣的下马威。
　　她们想让她明白，哪怕名分是尊贵的二品侧妃，可凭她的伶人出身，即使勉强跻身在这座王府里，她依旧什么都不是。

　　“后院是女眷居住的地方。王爷特意吩咐了，将侧妃安排在后花园旁边的汀兰院，清静雅致，离王爷的书房也近。”钱总管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向霓裳介绍道。
　　霓裳跟在他身后，微微颔首。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精巧的院落出现在面前。
　　院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七八个丫鬟婆子，齐齐躬身行礼，“给侧妃请安。”
　　云霓裳的目光淡淡扫过她们，低声道：“起来吧。”
　　钱总管又交代了她们几句，便告辞离去。临走前，他还特意低声禀报道：“主子，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人们去做。王爷白日里公务繁忙，晚上特意为主子设了宴席，届时会派人来接您。”

　　云霓裳点了点头，“有劳钱总管。”
　　钱总管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丫鬟婆子们站在原地，偷眼打量着这位侧王妃，目光里满是惊奇。
　　她们虽然在皇家侍奉，平日里打扮精巧的世家贵女也见多了，可像眼前这位侧妃这般的倾城之色，却是第一次见到，于是只觉惊奇不已。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啊？”云霓裳随意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丫鬟和嬷嬷们一一上前报了名字。
　　为首的大丫鬟名叫“青萝”，云霓裳看着她，微微一笑，“我初来乍到，府中的规矩都不懂，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
　　青萝连忙躬身，“侧妃言重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

　　“那就有劳你了。”云霓裳与她们客套了一番，便站起身，往屋里走去，“我先歇一会儿，晚间王爷设宴，你帮我准备一下。”
　　青萝愣了一下，旋即道：“侧妃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云霓裳点了点头，走进了内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下午，青萝来帮她梳妆打扮，为晚上的宴席做准备。
　　青萝的手很巧，三两下便给她梳了一个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又给她画了一个精致的妆容——远山眉，桃花眼，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明艳动人又不失端庄。
　　衣裳是摄政王让人提前准备好的，一件水红色的襦裙，外头罩着同色的大袖衫，腰上系着一条银色的束腰，上面还坠着一块白玉佩。

　　云霓裳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已不再是那个站在戏台上唱《长生殿》的杨贵妃，而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侧妃真好看。”青萝由衷地赞叹道，“奴婢在府里伺候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比您更好看的人。”
　　云霓裳朝她浅浅笑了笑。

　　好看有什么用呢？
　　怀璧其罪。若是没有这般容颜，又何至于被人盯上、被人利用？
　　她常常想，美貌对于一个弱女子来说，究竟算不算奖赏？

　　傍晚时分，钱总管亲自来迎霓裳赴宴。
　　云霓裳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了前院的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数十桌宴席已摆在厅中，桌上铺着大红绸布，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
　　宾客们已经到齐了，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

　　摄政王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蟒袍，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
　　一头墨发束在玉冠之中，整个人显得清贵而儒雅。
　　看到云霓裳走进来，他的眼底漾开一抹笑意，那笑意温柔而满足，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侧妃来了。”他站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云霓裳低着头，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给王爷请安。”
　　“起来起来。”摄政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来，坐在本王身边。”
　　云霓裳依言在他身侧坐下。

　　满堂宾客的眼光齐刷刷地向她投来。
　　霓裳知道，那些人一定在用各种眼神打量她。
　　以往，他们来摄政王府宴饮，云霓裳都是站在台上唱戏。如今，京城第一名伶云霓裳，竟然摇身一变，从台上走到了台下，成了摄政王的侧妃。
　　这几日，京城大街小巷在议论的，都是这件事。

　　“诸位，”摄政王端起酒杯，环顾四周道，“这位是本王的云侧妃，今日她初入府。日后在京城，还望诸位对侧妃多多关照。”
　　满堂宾客齐声应了，纷纷举杯祝贺。
　　云霓裳也端起面前的酒杯，微微抿了一口。
　　自进入房中，云霓裳的嘴角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活像一尊精致的木偶。

　　没想到，宴席进行到一半，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从厅外传来，“王爷有了新人，倒忘了旧人了。”
　　低低的声音像一把刀子，霎时划破了满堂的和乐融融。
　　云霓裳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个身穿绛紫色华服的女人款款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侍妾和丫头，排场极大。

　　云霓裳心里咯噔了一下——摄政王妃。
　　她早就听说过这位王妃，父亲是当朝大学士，哥哥是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她出身名门，性情高傲，手段凌厉，在府中说一不二。
　　摄政王虽贵为王爷，在她面前也一向礼让三分。

　　可这位王妃，显然不打算礼让她这个“新人”。
　　“王妃来了。”摄政王放下酒杯，看着她说，“坐吧。”
　　王妃走到摄政王的另一侧坐下，目光却越过摄政王，直直落在了云霓裳身上。

　　“京城第一名伶，果然是个美人坯子，怪不得王爷一直心心念念的。”她一边说，一边冷笑了一下。
　　满堂宾客的笑容都僵住了。
　　云霓裳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站起身，走到王妃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妾身给王妃请安。”

　　王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依旧微微弯着，似笑非笑。
　　过了良久，王妃才终于摆了摆手，“起来吧。”
　　“谢王妃。”云霓裳站起身，退回摄政王身侧坐下。

　　晚宴结束后，摄政王亲自送云霓裳回汀兰院。
　　“王妃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摄政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她一向大度，只是本王这次执意抬你做侧妃，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罢了，过些日子就好了。”
　　云霓裳轻轻地“嗯”了一声。

　　“裳儿，”摄政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不必害怕，也不必拘谨。本王在这里，这府中没有人敢把你怎么样。”
　　月光下，他的目光深沉而温柔，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云霓裳抬起头，看着他，柔声道：“有王爷在，我不怕。”

　　摄政王的嘴角微微勾起，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云霓裳强忍着没有躲开，将脸依偎在他掌心，柔媚一笑。
　　摄政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云霓裳跟在他身后，悄悄地吐出一口气。

　　走到汀兰院门口，摄政王若有所思地看着霓裳。良久，他才依依不舍地说：“本王今夜还要进宫与皇帝议事。过几日番邦使节便要来京，朝野上下对此都很重视……”
　　“没关系，公务要紧，王爷去忙吧……”霓裳笑着说。
　　摄政王微微颔首，“好，那你早些歇息。”

　　回到房中，青萝已经备好了热水。
　　云霓裳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后，换上寝衣，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