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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摄政王的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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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的耐心,终于在一场初雪后耗尽了。
那场雪下得不大,风却大得吓人,漫无边际地席卷过每一条街巷。
钱总管来的时候,云霓裳正在和怜儿排戏。
下个月,怜儿要亲自上一出全本的《思凡》。
云霓裳不放心,只好一遍遍给她逐字逐句地排演。
正在这时,门房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班主,摄政王府的钱总管来了,说是有要紧事,要见您。”
云霓裳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请钱总管稍候,我马上来。”
“师姐……”怜儿小心翼翼地握紧了她的衣角。
云霓裳看出了她眼底的担忧,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别担心。”
然后,她理了理衣裳,去了前院。
今日,钱总管穿着规整的墨色衣裳,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紫檀木匣的仆从。
见到云霓裳出来,他赶忙抬手示意仆从将雕花木盒奉上。
仆从轻轻掀开了盒盖,霓裳看到,在盒子里的丝绒衬底之上,端正摆放着两份纸卷。
她打开来看,一份是盖着王府印鉴的婚书,一份是纳妃定帖。
院中老树的枯枝疏影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细碎的雪沫随风簌簌飘落下来。
钱总管微微躬身行礼,“主子,王爷授意属下来送帖。王爷交代了,本月二十八便是良辰吉日,届时将以侧妃之礼,正式迎娶主子入摄政王府。”
云霓裳低头看着木匣,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请钱总管回禀王爷,”她抬起头,“妾身知道了。”
钱总管笑得更开心了,“王爷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言毕,钱总管便向外抬手示意。
一众仆从随之将各色礼箱搬入院中。
一时之间,聘礼层层堆叠,将偌大庭院填塞得满满当当。
钱总管对照着彩礼名录,向霓裳一一介绍着——
流光璀璨的云锦、宋锦各二十匹,皆出内府织造御贡;
赤金累丝头面一套,镶东珠十二颗、红蓝宝石各八粒,配点翠发簪四对、烧蓝步摇两支,乃内造办处精工所制;
三代官窑珍瓷十二对,集前朝名窑釉彩之萃;
名家字画八幅,皆传世真迹;
赤金元宝百枚,白银万两,宝匣八对。
另有侧妃专属的玉牌一枚,以和田羊脂白玉琢“凤仪”二字,系明黄丝绦;
加金嵌宝朝冠一顶、金约一件、领约一围、彩帨两条,朝褂、朝袍各两套,上绣五色鸾凤九尾,间饰祥云蝠纹,镶海龙皮;
紫檀百宝嵌屏风一架,雕鸾凤和鸣图;
黄花梨妆奁一套,红木大柜四口……
满目琳琅,尽显天家贵气,皆寓白头之约。
“请主子查验。”介绍完毕,钱总管弓腰笑道。
云霓裳缓步上前,一一仔细查验了,“谢王爷厚爱。劳烦钱总管费心。”
钱总管笑意更甚了,“主子客气,小人分内之事罢了。既如此,小的便回去复命了。”
“钱总管慢走。”
云霓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眸中的寒意渐渐泛起。
一阵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像一条冰冷的蛇,直直地顺着脊背往上爬。
一整天,她都呆呆地坐在窗前,从天亮坐到天黑,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墨黑。
院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怜儿来敲了好几次门,她都没有开。
她需要时间,和过去的云霓裳告别。
今日,她真正意识到,从今以后,她便是摄政王府的准王妃了。
连钱总管那般平日里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人,如今都得恭恭敬敬地叫自己一声“主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一颗心甘情愿走进陷阱的棋子。
让云霓裳没有想到的是,入夜后,顾焱竟然来了。
他一如往常,来到窗前,轻轻叩了三下。
云霓裳打开了门,看着他:“进来吧。”
屋里没有点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许久,顾焱才打破了沉默。
“钱总管今天来过了?”他的声音很沙哑。
“来过了。”云霓裳平静地说。
顾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哽咽着问:“你……真的想好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想办法……”
“我想好了。顾使君不必再节外生枝。”
顾焱沉默了。
“裳儿……”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云霓裳却顺势后退了一步。
“顾使君,我们说好了的,从今往后,再无瓜葛。”她看着他,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犹疑。
顾焱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收了回去,“我知道,可我还是想来看看你。”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云霓裳依旧冷冷淡淡。
可顾焱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颓丧地垂着头,神色凝重。
“裳儿,”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入府之后,一切小心。摄政王阴险毒辣,手段狠绝,你在他面前,半分破绽都不能露。”
“我知道。”
“我已经在王府内外安排了人手,若是遇到危险,你只需在窗台上放一盏灯笼,他们就会来接应你。”
“知道了。”
“密室的事,不急。你先稳住他,取得他的信任,再慢慢找。千万不要贸然动手。”
“好。顾使君还有其他事吗?”
顾焱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双眼睛,曾经在看着他时满是欢喜。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一点光芒都没有了。
没有爱,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
仿若一面结了冰的湖,表面光滑如镜,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还有……一定保重。”
“知道了。你也保重。”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走了。”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
云霓裳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顾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高大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日子里,云霓裳把一些不能亲自到场的堂会一一向各家解释清楚,又用最短的时间处理完了玉春班的事务。
她让李师兄暂代了班主之职,只是多了一道规矩:大事须得众人商议,不可一人独断。
大家都觉得,霓裳这些日子变了许多。
以前她虽然行事也利落稳重,可眼睛里总是带着些小女孩的稚嫩。可现在,她的眼睛活像两口干涸的井,让人看着心里直发慌。
尤其是怜儿,暗地里总是替师姐委屈,可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只好默默流泪。
“师姐走了以后,你要替师姐把玉春班撑起来。等师姐回来,要看到你成了大角儿,知道吗?”有一回,云霓裳这样跟她讲。
怜儿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从那天起便更加用功了。
入府的前一夜,云霓裳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将那枚昆仑血玉从颈间取下来,放在掌心细细摩挲着。
烛火下,玉佩底部的血色牡丹像是活了一样,在光影中微微颤动。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她还什么都不懂,整天跟在师父屁股后面,咿咿呀呀地学唱戏。
师父嫌她吵,把她抱到老槐树下,让她对着树唱。她就真的对着树唱一天,唱到嗓子都哑了。
后来她长大了,师父不再嫌她吵了,可她还是喜欢在老槐树下练功。
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香喷喷的。她站在树下,花瓣落了一身,像是穿了一件花衣裳。
夏天,槐树的叶子浓密得像一把大伞,遮住了毒辣的日头。她在树下乘凉,听师父讲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故事。
秋天,槐叶黄了,落了满地,她便和师兄师姐们一起踩着落叶跑圆场。
冬天,老槐树变得瘦骨嶙峋,雪落在上面,好看极了,像一幅还未上色的水墨画……
可从明天开始,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棵老槐树,往后还能见到吗?
云霓裳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万般不舍压了下去。
然后,她关上窗,吹熄了灯,和衣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海里思绪纷飞。
明天开始,她就是摄政王府的侧妃了。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怕,不过就是穿另一身衣服,演另一出戏。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大家都早早起了身。
院里处处都是妥帖的喜意。
卯时方过,院外便传来了沉稳有序的车马和步履之声。
钱总管亲自带队前来迎亲,队伍规整雅致。
按照王府迎娶侧妃的仪制,沿街不设乐班喧闹,也不可穿正红嫁衣。
可王爷特意吩咐送来了嫁衣,只说是云班主穿红色煞是好看。
一众下人稳稳抬来了四只描金红木衣箱。
婢女们款款上前,抬手掀开箱盖。
满目端正的大红顷刻间映入眼帘。
内室妆台前,云霓裳静静坐着。
喜娘们躬身上前,细心为她更衣梳妆。
半个时辰后,霓裳被她们收拾妥当,一身红妆明艳雅致,气度斐然。
云霓裳缓缓起身,移步走出内室。
院中玉春班众人齐齐站立着,人人神色恳切。
她缓步走到院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嘱咐道:“班中诸事,我已一一安顿妥当,往后我虽去了王府,但仍望班中规制不改,一切安稳如常。”
“是。”院中众人齐声说,“恭送侧王妃。”
钱总管适时上前,“主子,吉时已到,可以起轿入府了。”
院门外,一台通体正红的喜轿静静候立。
若按照以往规矩,寻常侧妃迎娶从无正红喜轿、大红嫁衣的体面,可今日摄政王府尽数为她破了例。
云霓裳移步出门,踏阶而上,稳稳入了红轿。
轿身轻晃一下,抬轿仆役和一干人等便缓缓启了程。
队伍徐徐前行,虽无喧嚣鼓乐,却自有一番皇家的端重气派。
沿街路人皆知摄政王府今日纳娶侧妃,遥遥望见那一顶的正红喜轿,便忍不住议论,皆言这位侧妃怕是得了王爷十分的看重。
一路长街漫漫,红轿安稳前行,穿过市井长巷,最终稳稳行至巍峨庄重的摄政王府门前。
王府下人早已分列两侧静候,恭谨迎轿。
吉时正好,红轿稳稳落定,婢女们将霓裳扶下了轿辇,众人齐声跪拜道:“参见侧妃。”
云霓裳抬起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心底默默地说:娘,女儿一定会尽快找到证据,替你和父亲报仇。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