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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第二天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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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光微亮。
玉春班的院落里便已然出现了云霓裳练功的身影。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练功短衫,每一个抬手、转身、落脚都纹丝不乱,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一夜辗转难眠的沉郁,被她硬生生地压进了每一寸筋骨里。
练完后,她回房换了身衣服,便开始处理班中杂务。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她如今已是玉春班的支柱,肩上扛着一整个戏班的生计。
前路漫漫,步步荆棘,她根本没有资格沉溺于儿女情长。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未时一刻,日头正盛,一位不速之客却骤然登门,打破了玉春班的平静。
当时,云霓裳正和几位师兄师姐商量着下个月的堂会安排,门房神色慌张地一路小跑了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惶恐,“班主,外面来了一位贵人,说是要见您,应该是……是宫里来的。”
“宫里的贵人?”云霓裳眉头微微一蹙,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她心想:玉春班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戏班,但除了摄政王府外,还从未有其他皇家人专程登门拜访过。
门房的脸色惨白,额角冒着细汗,显然是被来人的排场吓得不轻,“是位女贵人,带着好多宫人、侍卫,排场极大。”
云霓裳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凉意瞬间顺着脊背窜起。
宫里来的女贵人?
会是谁?长公主吗?
她指尖骤然攥紧,骨节微微发颤。
她心底清明,这场突如其来的到访,绝非寻常闲谈叙旧。
可她还是尽力敛去了眼底的慌乱,抬手轻轻抚平衣摆褶皱,硬着头皮朝外走去。
她走出廊下,来到院子里时,原本空旷的院中已经站满了人。
远远望去,气氛确实十分肃穆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为首伫立的是一位华贵的美貌女子,她那一身精致端庄的海棠红宫装剪裁得十分得体,头上的赤金衔珠步摇垂落着细碎珠光,耳间一对鸽血红宝石坠子更是温润夺目。
她的年岁看上去比云霓裳大不了多少,可那双凤眸深处,却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深沉与沧桑。
她的身后整齐肃立着四五个垂首敛目的宫女,两个神色恭谨的太监,还有七八个腰佩长刀的侍卫。
一行人将玉春班小小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云霓裳快步上前,躬身垂首道:“民女云霓裳,见过长公主。”
来人微微斜睨着她,“免礼吧。若论辈分,婶母嫁入王府后,便是我的长辈了,不必行此大礼。”
云霓裳依旧垂着眸,身姿恭谨,“公主说笑了。尊卑有别,礼法有序。无论何时相见,民女恪守礼仪、谨守本分,都是应当。”
长公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你倒是懂事知礼,进退有度。”
她顿了顿,又沉声下令,“其他人都退下,本宫要和云班主单独说几句话。”
院中众人闻言皆退了出去。
转瞬之间,院子里便只剩了云霓裳与长公主两人相对而立。
长公主脸上方才那抹笑意尽数褪去,面容也跟着冷冽下来。
她用一双凤眸沉沉地锁着云霓裳,目光锐利如刀,“本宫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要亲口问你。”
“殿下请问。”云霓裳始终垂着眸,神色平静无波,无人能窥见她眼底翻涌的慌乱。
长公主朝她走近一步,问:“你和顾焱,到底是什么关系?”
云霓裳的心猛地一跳,胸腔骤然发紧,“民女和顾使君……不过是数面之缘、点头之交而已。”
“数面之缘、点头之交?”长公主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若仅仅是数面之缘,他会屡屡半夜三更,独自踏足你这小小的戏班院落,入你闺房相见?云班主,你当本宫是懵懂无知、可随意糊弄的孩童吗?”
一句话落地,如同寒冰砸在心头,让云霓裳的脊背不禁感到一阵阵发寒。
她万万没有想到,长公主竟然在暗地里一直派人跟踪顾焱。
原来他口中的周全庇护,在冰冷的皇家威严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无尽的酸涩与委屈在她心底翻涌、盘旋,可她半分也不敢吐露。
“殿下,”云霓裳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平稳恭敬,“民女与顾使君之间,清清白白,确实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
长公主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良久,她才道:“你生得确实极好,若本宫是男子,怕是也免不了会为你动心。可天下男子,惯会见色起意,不过是一时新鲜、片刻怜惜罢了。他们随口而出的话最是廉价,当不得真。”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精准戳中了云霓裳心底最痛的地方。
那些她偷偷珍藏的温柔、暗自贪恋的暖意、默默期许的真心,竟被旁人一句话彻底贬得一文不值。
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拉回她几分神智。靠着这一点痛楚,她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云班主既已与叔父订下婚约,便万万不该心生旁骛。”长公主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
“从一介市井伶人,一跃成为摄政王侧妃,这是多少世家贵女都修不来的顶级福分。云班主聪慧通透,应当知晓,人这一生,最忌心生无端妄念,贪念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字字句句,皆是敲打,皆是告诫。云霓裳听得透彻分明,“公主教诲,霓裳铭记于心,不敢忘怀。王爷待我宽厚赤诚、恩重如山,我自会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矩妄想。”
“如此,便最好不过。”长公主看着她,眼底的复杂之色愈发浓重。
她心底暗自感慨,眼前这个看似温顺柔弱的伶人,远比她想象的要沉稳、隐忍、难对付得多。
今日,即便被人如此当面羞辱,小小年纪的她还依旧能稳住心神、进退得体,绝非寻常故作姿态的浅薄女子。
这般足以惑乱人心的容貌身段,这般风骨心性,若是日后再跟着摄政王叔习得谋算、生出野心,朝中局势恐将再生变数,皇弟行事也怕是会更加艰难。
“希望你好自为之。时辰不早,本宫便回宫了。”长公主不再多言,身姿一转,便朝着院门口缓步走去。
云霓裳再度躬身垂首。
院外等候的一干人等见公主走出,立刻躬身相随,一行人浩浩荡荡踏着长街远去。
玉春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云霓裳立在原地,日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她的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心底冷笑一声:顾焱,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曾亲口许诺的护我周全?
她忽然觉得身心俱疲,几乎快要撑不住。
可她依旧死死咬着牙,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能倒下。
漫漫前路,风雨皆需自渡。
因为她身后,空无一人。
秋风穿巷而过,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簌簌落在院角青石阶上,衬得这座小院愈发空旷死寂。她死死咬着嘴唇,硬生生将眼底翻涌的湿意尽数逼了回去。
她深知,长公主今日的登门敲打,是为了彻底打碎她心底所有的虚妄幻想。
或许,那点短暂的暖意,不过是绝境之中,一点荒唐可笑的自我慰藉罢了。
“霓裳姐!”怜儿匆匆从屋内跑出来,小脸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怎么了?长公主怎么会突然来咱们这里?”
云霓裳压下心底所有的寒凉酸涩,安慰她道:“无事。公主此番前来,只是特意告知我,她与顾使君的婚期将近了。”
“顾使君?婚期?”怜儿骤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可、可顾使君他明明对师姐你……”
怜儿话说一半,便噤了声。因为,她清清楚楚看见,云霓裳此刻已然面如死灰,看得人心头发疼。
怜儿岔开了话题,轻声道:“师姐,李师兄方才让我来问你,初十的那场堂会,是你亲自登台还是我替你去?”
云霓裳深吸了一口气,“我去。往后登台的机会,怕是不多了。余下的每一场戏,我都要好好唱。”
“好,那我这就去回复李师兄。”怜儿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满心担忧,却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转身离去。
待怜儿走远,院落重归寂静,云霓裳缓缓回了屋。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桌前,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长公主今日所言,字字诛心。每一言、每一语,无不在提醒她出身卑微、身份低贱,不过是一介供人取乐的伶人戏子。能得摄政王垂青、受聘为侧妃,已是皇恩浩荡,万不该肖想顾焱那般风华绝代的人中翘楚。
她终于彻底看清,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门第,隔着不可逾越的皇权礼教,隔着世俗偏见、家族桎梏,更隔着千千万万道无法打破的枷锁。
他于她而言,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星月,是此生注定无缘也不该奢求的人。
她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轻轻拿起桌上的脂粉盒,细细地补着妆容。
她一边补妆,一边在心底冷冷告诫自己,云霓裳,你没有资格软弱,也没有资格沉沦。
窗外天色渐晚,灶房的烟囱缓缓冒出白烟,王妈已经开始为众人准备晚饭了。
这寻常的人间烟火,反倒衬得她心底的寒凉愈发突兀。
她起身移步窗前,抬手将木窗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