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霓裳》玉兮颜

19、第19章 云霓裳不知

　　云霓裳不知道自己是用了怎样的托辞才告别了摄政王，然后她快速回房换上自己的衣服，便往王府外走去。
　　一路走着，她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一般，身体也虚浮着。
　　可她一刻也不想耽搁，她知道，自己必须马上逃离这里。
　　因为，她实在不想再和那个人有一丝交集。

　　出了王府，所有的委屈、愤怒、心痛，一股脑儿涌上了心头。
　　她靠着墙，缓缓垂下身去。
　　“裳儿。”不料，顾焱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云霓裳赶忙站起身来，往一旁走去。
　　“裳儿！”顾焱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云霓裳猛地甩开他的手。
　　然后，她转过身，定睛看着他，眼眶里满是泪水。

　　“顾使君，请自重。”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顾焱脸上闪过一丝悲痛之色，心里仿佛也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云霓裳心里又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
　　她好想问他，他到底爱不爱她，到底为何要骗自己？
　　她还想问问他，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穿上大红嫁衣嫁给别人，心里可有过一丝犹疑？
　　她想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究竟算什么？

　　可她问不出。
　　因为她知道，她没有资格。
　　他不是她的谁，她也不是他的谁。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交易。

　　“顾使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你的东西，我改日会还给你。”
　　“什么东西？”
　　“腰封，扳指。”云霓裳的声音越来越轻，“你送我的那些东西，我都会还给你。”

　　顾焱的眉头紧紧皱起，“为什么？”
　　云霓裳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顾使君，你既与他人早有婚约，当真不必再到处留情……”
　　顾焱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爷告诉我的。”云霓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原来你早就定了亲，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顾焱，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顾焱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你有你的难处，我亦有我的目的。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谈利益，不谈感情。”云霓裳的声音愈发沙哑了起来。
　　说完，她便转过身，快步离去。
　　她的背影单薄而倔强，飘在秋风中，像极了一片随时会被吹落的枯叶。

　　顾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越来越空。
　　他好想追上去，把她一把拥进怀里。
　　可他只能攥紧了手掌，眼睁睁地目送她离开。
　　秋风迎面扑来，枯黄的树叶散发出残败的气息。他仍然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空荡荡的巷子，久久未动。

　　云霓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走到最后，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然后，她在一个巷口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转身看了看身后，确认他没有跟来，这才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想起和顾焱初次相遇的情景。
　　那时，她在摄政王府的戏台上，他坐在台下。
　　他的目光穿过满堂的锦绣，落在她身上。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对自己有意。

　　现在才知道，他看上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这张脸在摄政王心中的分量。
　　她想起假山石缝里的相拥，想起废弃宅院里的依偎和老梅树下的亲吻……
　　那些画面还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可一幕幕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他竟然还说“此生，我必不负你”。想到这句话，云霓裳心里更痛了。
　　原来，他的承诺，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一个有婚约的人，如何能够不辜负另一个人？

　　她想起他说她“傻乎乎的”。
　　原来，她在他眼里，真的是个傻子。
　　傻到还以为他是真心的，傻到把自己的一颗心全都掏出来捧到他面前，甚至明知自己被利用了，还在替他找借口。

　　过了许久，云霓裳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继续往前走。

　　回到玉春班的时候，怜儿正巧迎了上来，“师姐，你回来了？”
　　云霓裳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嗯。”
　　“我给你留了饭，快去吃吧。王妈今天炖了排骨汤，可好喝了。”

　　“好。”云霓裳一边答应着，一边回了房。
　　怜儿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没敢跟过去。
　　她总觉得，师姐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整个人周身都散发着一种阴郁甚至接近死亡的枯朽气息，实在是令人害怕。

　　回房后，云霓裳走到妆台前坐下，然后取出了云锦腰封和玉扳指。
　　她将它们捧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将它们仔细地包好，还系了一个结。仿佛做完这一切，便是彻底同往事作别了。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顾焱已经在玉春班门口站了很久。
　　夜里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他不甘心就这样失去她。
　　不甘心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被判了“死刑”。
　　挣扎良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秋夜的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云霓裳屋里的灯还亮着。
　　顾焱走到窗前，伸手轻轻叩了三下。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云霓裳的声音，“门没关。”
　　顾焱推门进去。
　　云霓裳坐在妆台前。桌上放着一个用帕子包好的小包。
　　顾焱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心里猛地一沉。

　　“你来了。”云霓裳淡淡地说，“我正好要把东西还给你。”
　　烛火映着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
　　“这是你的东西。”她将小包递过去。

　　顾焱没有接，“裳儿……”
　　云霓裳冷冷地看着他，“顾使君这个称呼，恐有不妥。尊卑有序，若我嫁进王府成为侧妃，使君理应称呼我一声‘娘娘’才是。”
　　“你一定要这样吗？”顾焱的脸上渐渐染上了一层薄寒。

　　“我和长公主的婚约，是先帝在世时与我父亲定下的，我是事后才知的。”
　　“事后，是在和我认识之后吗？”
　　顾焱胸口骤然一滞，眼底怒意层层翻卷，他沉沉望着她，一时语塞难言。

　　云霓裳嘴角微微勾起，“使君怎么不说话了？”
　　顾焱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哈哈……不知道怎么解释，那是因为你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同我解释！你不过是想哄着我、骗着我，让我和你一同对付了摄政王，然后你就顺理成章地加官晋爵、迎娶公主，是也不是？”
　　“不是这样的。”顾焱的声音愈发沙哑了起来。

　　“顾焱……”云霓裳的眼眶又泛红了，“我是比你小一些，可我唱的戏多啊。这样的桥段，戏文里有很多。陈世美忘恩弃妻，王魁背誓绝情，莫稽得志便抛糟糠。皆是落魄时相依相守，一朝风光就不念旧情狠心相负。这样的负心之辈比比皆是，我看你也并不稀奇。”
　　顾焱心中本就郁结难舒，此刻更是被她这番话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目凝着沉沉戾气，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裳儿，我承认，我不告诉你，是出于私心。但我并不是故意骗你。”

　　“那事成之后，你可否拒了与长公主的亲事，然后迎我入府？”她抬眸看他，眼底只剩了无尽的酸涩与落寞。
　　顾焱紧绷的身形微微一僵。他望着云霓裳，眸光沉沉黯淡下来。
　　见他迟迟无法应声作答，霓裳冷冷一笑，“顾使君，你还不走吗？”

　　“裳儿，我真的舍不得你……”
　　“舍不得？你舍不得什么？我们如今这样，究竟算什么？我是你的棋子、红颜知己，还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裳儿——”

　　“你别叫我！”云霓裳打断了他。
　　“我喜欢你，这是真的。从在摄政王府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喜欢上你了，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但是……”她看着他，语气愈发决绝，“喜欢你，不是我让自己变得卑微的理由。你若不能坦然相对，我们便到此为止。从今往后，还望顾使君自重。我这里，希望你也不要再来了。若有他事，找人来传信便是。”

　　言毕，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顾焱握着小包，心里闷得喘不过气来。
　　“裳儿，对不起。”他低低地说。然后，他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云霓裳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妆台滑坐了下去。

　　顾焱走出玉春班后门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了。
　　巷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站在黑暗中，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