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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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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云霓裳推开房门时,秋阳已经直直地照在老槐树的正上方了。
这个时节,树上的叶子都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吊嗓子的、敲板鼓的,玩闹的、骂人的……各种声音全部交叠在一起。
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炊烟,不时飘出一阵饭菜的香气,混着些松柴的淡淡焦香。
这是独属于玉春班的早晨。
这些人,这声音,这味道,无一不让云霓裳感到安心。
“霓裳姐!”小师妹怜儿从东厢跑过来,一把抱住云霓裳的胳膊。
她仰着脸,好奇地问:“听说摄政王昨儿又单独见你了?是不是又赏了好多稀罕物件?”
云霓裳看她把胭脂全蹭在了自己的衣襟上,无奈地笑了笑。她抬手用指背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带着几分娇嗔的轻斥:“你是怎么知道的?”
“全戏班都知道了!王妈说,摄政王最喜欢听你唱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接进府里,做侍妾呢!”
云霓裳的眸色骤沉,低声说:“不许胡说八道。快去把脸洗干净,一会儿师父见了你又要骂。”
怜儿吐吐舌头,一溜烟儿跑了。
云霓裳站在原地,一股怒意悄然绽于眼底。
做侍妾?摄政王府的侍妾?
那是与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心想:若有一日她再进那扇门,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霓裳。”身后传来了师父的声音。
云霓裳转过身。
师父的脸色比昨夜还要沉上几分。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低声道:“跟我来。”
云霓裳跟上去,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
后院是堆杂物的地方,平日里倒是没什么人来。
墙角长满了厚厚的青苔,靠墙根堆着几十只戏箱子。
箱子上的桐油漆早已斑驳,铜包角上也生了绿锈。
几面破旗幡斜插在箱缝里,几根褪了色的金线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师父一直走到最里面才停下来,然后回过头,对她说:“把门关上。”
云霓裳转身关上了门,又把门闩插上。
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浮着陈年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一只蟋蟀从墙角蹦出来,停在她绣鞋边上,又很快跳进了黑暗里。
师父缓缓伸过手来,把布包递给她。
云霓裳双手接过,一层一层揭开来。
揭到第三层时,里面终于露出了一沓纸。
这些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脆了,还带着一股陈墨的气味。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人名——
“张玉廷,原云氏麾下副将,现任京营游击。”
“李文广,原云氏帐前亲兵,现任步军统领衙门主事。”
“王世和,原云氏麾下千总,现任西山守备。”
“赵明志……”
“这些人,原都是将军府的人,后来成了摄政王的走狗。灭门之事,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师父的声音愈加沙哑了。
“师父。”她抬起头,定睛看着师父,“我要怎么做?”
师父沉默了许久,方道:“霓裳,以往的路,是师父替你选的,可是往后的路,就要你自己去走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是几个师兄在练功。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霓裳定睛看着那道金线,一时有些出神。
不过数日前,自己还是京城第一花旦,是无数显贵竞相追捧的绝世名伶。
可如今,自己竟然成了背负血海深仇的云氏遗孤。
往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走?戏还能唱下去吗?
“还有一件事。”师父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身上那块玉佩,千万要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云霓裳下意识地按住那块玉。
师父看了看她,又说:“你爹娘就给你留了这一件东西,我料想,那玉佩,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师父,”云霓裳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年,你完全可以放下一切,从头来过……”
师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起了一丝光亮,“因为,你娘待我恩重如山。我这条命是她救的。若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那一年冬天,我在通州码头卖艺,得罪了当地的恶霸,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扔在雪地里。”
“是你娘坐着马车路过,让人把我抬上车,带回府里请大夫救治,我才保住了这条命。我在将军府养了三个月的伤,你娘每日都让人送来汤药,还让人给我添置了新衣裳。”
“她说,靠真手艺吃饭的人,不应遭这样的罪。她知道,我们伶人心里都存着一口气。她还跟我说,一定要好好护着这口气,若是这心气没了,就再也不能登台了……后来我养好了身子,就留在府里做事了,但夫人总也不许我累着。”
说到云夫人,师父的眼眶越来越红。
霓裳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从她记事起,便随师父生活在戏班子里。所以母亲的模样,在她心里始终是模糊的。
可是她没想到,母亲身为养尊处优的将军夫人,竟然也懂戏,还懂得体谅伶人的不易。想来,她一定是个很善良的人吧?
“霓裳,你长得像你娘,不仅眉眼像,性子像,说话的声音也像。”师父看着她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有时候你在台上唱戏,我在边上看着,恍惚间就觉得是你娘站在那里。”
“师父,那我娘和摄政王……”
“霓裳,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你只需要记住,你是云家唯一的血脉。你好好活着,你娘在天上才能瞑目。”
师父背过身去,望着墙角那堆旧戏箱子,半晌才又开口——
“报仇的事,师父不是没有想过。摄政王看重你,你身手也利落,有天然的便利。这些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这件事。可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不该让你去冒这个险。你娘于我有恩,我不能把你往死路上送。”
霓裳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师父缓缓摩挲着戏箱子上一道深深的裂纹。
“我这一辈子,唱过帝王将相,演过才子佳人,到头来不过是个守着破戏班子的糟老头子。”他苦笑一声,“可我舍不得让它散了。这院子里的一堆人,都指望着这些行头吃饭。”
“我多希望,等我走了,你能把这班子接过去。到时,我就把这些年积蓄的三千两现银和这些行头,全数交与你。你带着他们好好唱,唱出名堂来,就不愁以后的日子。”
“可师父也明白,这个仇,搁在谁身上都放不下。”师父的声音沉沉的,“所以,我不劝你放下,也劝不住。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妄动。摄政王的根基太深了,你一个人去报仇,无异于飞蛾扑火。”
霓裳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师父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走路的时候身子不住地打晃。
师父的身影越来越远,霓裳转过身,看着那几箱行头,心底漫起一缕难言的怅惘。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布包收好,走出了后院。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几个师兄正扎着马步,额头上全是汗。
灶房那边飘来了葱花饼的香味,王妈扯着嗓子喊谁把醋瓶子打翻了。
一个跑龙套的师兄正追着另一个满院子跑,嘴里骂骂咧咧的,说是偷了他的绑腿带子。
这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热闹,可对霓裳来说,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师姐!师姐!”怜儿捏着两把折扇,从东厢跑了出来。
她脸上的胭脂已经洗干净了,露出白净净的小圆脸,“陪我练会儿戏嘛,师父说让我明儿把《思凡》走一遍,可我总也找不着味儿。”
霓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从前她也是这样,举着扇子满院子追着师姐们问,这腔怎么拐,这步怎么走。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觉得戏台上的故事永远无限精彩,觉得这个世界是这么一板一眼、有迹可循。
“好。”霓裳接过了扇子。
怜儿便拉开架势,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她的身段还稚嫩,步子飘,手势也软,可那双眼睛里藏着数不尽的光芒,和对这个世界的无限向往。
霓裳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想起十年前,师父第一次教她《思凡》。
那时也是深秋,老槐树的叶子也是这样黄。
她站在树下,唱到“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时,师父忽然叫停了,说她看起来活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眼睛里一点戏都没有。
现如今她懂了许多世事,一颦一笑都是戏,却早已过了唱《思凡》的年纪……
“师姐,我唱得对不对?”怜儿收了扇子,气喘吁吁地仰着脸问她。
“对,都对。”霓裳弯下腰,伸手帮她将鬓角的碎发掖到耳后,“你再唱一遍,师姐给你搭腔。”
怜儿高兴地点点头,又拉开了架势。
霓裳站在她身后,轻声和着她的腔。
秋风从墙头翻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槐叶。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院子里,晕出一地柔和的光。
院子里依旧热闹着。
可霓裳觉得,这些声音都离自己十分远了。
她看着怜儿认真练戏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多好啊,若是能一直这样没心没肺地活着。
可她回不去了。
从她知道真相的那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份血海深仇,不可不报!父母无辜枉死,这份冤屈,不可不昭!
“满门忠良遭陷害,何日苍天照冤情……”
“师姐,你这唱的是什么呀?”怜儿的声音,把霓裳拉回了现实。
霓裳正了正色,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折扇,“没什么,师姐走神了,胡乱哼的。”
她将扇子还给怜儿,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苍天不照冤情,我便自己做这苍天。”她在心中默念,“摄政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且等着,你欠云家的,总有一日,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